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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只有聪明人才会留守,也只有聪明人会死
    高天堡,后院。

    这里听不到百里外盐铁古道的喊杀声,只有晚风吹动老槐树,叶子互相拍打,沙沙作响。

    宁远躺在藤椅上,膝盖盖着条薄毯,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燕知秋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捧着一碟子点心,腮帮子鼓鼓的。

    “姐夫,这块给你。”

    她挑了一块最大的,递到宁远嘴边。

    宁远张嘴接住。

    嚼得很慢,视线落在燕知秋的手指上。

    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指甲盖边缘更是透着一股死灰,像是被冻伤了。

    “冷吗?”宁远问。

    “有点。”

    燕知秋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筒里,整个人往狐裘里缩了缩,“明明才刚入秋,怎么感觉跟冬天似的。而且……”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子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栽倒,“而且特别困,身上没劲儿,骨头缝里透着凉气。”

    宁远捏着毯子的手紧了紧。

    毒发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七日断魂香,前三天潜伏无形,第四天寒气入骨,令人嗜睡,等到第七天心脉寸断,神仙难救。

    今天是第四天。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困了就睡会儿。”宁远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手指划过她的额头。

    很冷。

    “我不睡。”燕知秋强撑着睁开眼,有些执拗地晃晃脑袋,想把睡意甩出去,“大哥还没回来呢。我答应了二姐,要在院子里等大哥的好消息。我要第一时间看到大哥凯旋。”

    “傻丫头。”

    宁远轻声说了一句。

    就在这时。

    院门被暴力撞开,厚实的门板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燕知予冲了进来。

    她那一身干练的箭袖武服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背上,头发散乱地黏在脸颊,那张平日里精明强干、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此刻毫无血色。

    “宁远!”

    她几步冲到藤椅前,

    “完了……全完了!”

    燕知秋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碟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点心滚了一地。

    “二姐,怎么了?”

    燕知予没理妹妹,她的瞳孔在颤抖,“探子刚才拼死送回来的消息!黑水门总舵……是空的!”

    宁远嚼着嘴里的桂花糕,咽了下去,神色未变。

    “你听懂了吗?空的!”

    燕知予急得去抓宁远的衣领,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季无常根本不在总舵!那个柳青锋带走了黑水门所有的精锐,足足八百人!他们全部去了盐铁古道!”

    “大哥带去的只有三百人!还是老弱病残!”

    “这是个圈套!他们早就看穿了你的空城计,这是将计就计,要在大哥最虚弱的时候,把他连皮带骨吞下去!”

    燕知予喊到最后,声音带了哭腔,身体顺着藤椅滑落,瘫软在地。

    她是个商人,懂得算账。

    三百对八百,有心算无心,还是在那地形险要的古道伏击。

    这就是个死局。

    十死无生。

    “大哥……”燕知秋脸色煞白,想要站起来,却因为毒发身子一软,又跌回马扎上。

    宁远终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慢条斯理地掀开身上的薄毯,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

    “喊完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崩溃的燕知予。

    燕知予愣住了,仰头看着这个男人,满脸泪痕。

    “你……”

    “我问你。”宁远打断她,语气平静得有些冷酷,“既然黑水门的人都去了盐铁古道,那现在他们的总舵里,剩下了什么?”

    燕知予下意识地回答:“只有……只有一些扫洒的下人,和……”

    她突然卡住了。

    脑海中一道闪电划过,

    “和那些跑不动的、不能打的。”

    宁远替她补全了后半句,“比如,那个替季无常出谋划策的军师。再比如,那个配制出七日断魂香的毒师。”

    燕知予猛然从地上弹起来,呼吸急促,盯着宁远。

    “你……你早就知道?”

    “季无常是个莽夫,想不出这种连环计。”

    宁远走到兵器架前,那是燕知秋平日练剑用的。

    他伸手,取下一把未开刃的铁剑,在手里掂了掂。

    “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把燕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都有个毛病,怕死,惜命,觉得自己金贵。”

    宁远手指弹在剑身上,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如同龙吟。

    “这种人,绝不会把自己置身于乱军之中。盐铁古道那种绞肉机,刀剑无眼,血肉横飞,他是不会去的。”

    “他一定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喝着茶,等着前线的好消息。”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哪里最安全?”

    燕知予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头皮发麻:“黑水门总舵!”

    也就是那座……空城。

    “没错。”

    宁远挽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

    虽然手里拿的是把钝剑,但那一瞬间,燕知予感觉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个赘婿,而是一头终于撕下伪装、露出了獠牙的凶兽。

    “既然他们倾巢而出,去吃你大哥这块肉。”

    “那我们就趁着家里没人,去把他们的根刨了。”

    宁远转过身,看向院外渐沉的夜色,目光如刀。

    “备马。”

    “可是……”燕知予还是觉得疯狂,嘴唇哆嗦着,“那是黑水门总舵!就算没人,机关陷阱也……”

    “没有可是。”

    宁远打断她,声音变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缩在椅子上、已经开始打摆子的燕知秋。

    那丫头闭着眼,眉头紧锁,显然痛苦到了极点。

    再拿不到解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她。

    “我要的东西,就在那座空城里。”

    宁远提着剑,大步向外走去。

    “不想给你大哥收尸,不想看着燕家灭门,就跟上。”

    “今晚,我要血洗黑水崖。”

    燕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脏狂跳。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找了这个男人。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神变得狠厉。

    “备马!”

    她转过身,对着院外的护卫厉声大喝,“把所有能骑的马都牵出来!哪怕是拉货的劣马也要!跟我走!”

    ……

    黑水崖。

    这是一座孤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山顶,易守难攻。

    平日里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但今晚,寂静得有些诡异。

    总舵大厅里,灯火通明。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书生模样的人,正坐在首位虎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吹着浮沫。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面白无须,透着一股儒雅之气,只是那双眼睛狭长阴鸷,破坏了整体的书卷气。

    在他下首,坐着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老者,正摆弄着几个瓶瓶罐罐,里面爬满了五颜六色的毒虫。

    “军师,前面还没消息传回来吗?”黑袍老者声音低沉。

    “急什么。”

    书生抿了一口茶,神情惬意,“柳青锋带了八百人,还是伏击,要是这都拿不下燕北风那三百残兵,他可以直接从崖上跳下去了。”

    “我是担心那个宁远。”黑袍老者放下手里的瓶子,“那小子有点邪门。七日断魂香居然没能立刻毒死那个小丫头,还能让他看出破绽,找到回春堂去。这种人,留着是个祸害。”

    “一个小小的赘婿,懂点医术罢了,翻不起大浪。”

    书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山下漆黑的夜色,嘴角挂着一丝嘲弄。

    “现在的燕家,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燕北风一死,那个燕镇海估计也得气得归西。剩下的孤儿寡母,还不是任由我们拿捏?”

    “到时候,高天堡积累百年的财富,还有那颗九转续命丹,都是我们的。”

    “是吗?”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大厅门口响起。

    书生和黑袍老者同时一惊,猛然回头。

    只见大厅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人。

    他一身白衣胜雪,在这阴森的大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铁剑,剑尖向下,一滴鲜红的血珠正顺着剑身滑落,“啪嗒”一声,摔碎在地上。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九转续命丹,怎么不直接来找我拿呢?”

    宁远跨过门槛,脚步很轻。

    在他身后,原本守在门口的十几名暗哨,此刻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全是一剑封喉。

    浓烈的血腥气,顺着夜风,呼啦啦地灌进了大厅。

    “你是谁?”书生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的折扇。

    “我?”

    宁远笑了。

    他抬起剑,指着书生的鼻子。

    “燕家赘婿,宁远。”

    “特来……送你们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