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老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
一百零八种酷刑。
那是五仙教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禁术,用来惩罚最恶毒的叛徒。别说一百零八种,光是听过其中任何一种名字的,如今江湖上都找不出三个。
这个年轻人,不仅知道百步香,知道牵机引,甚至连五仙教最核心的秘密都知道。
他不是人。
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五仙教的索命鬼。
“你……你到底是谁?”蛊老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脚下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瓶瓶罐罐碎了一地,五颜六色的毒虫和药粉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我是谁不重要。”宁远提着剑,一步步逼近,“重要的是,你没有时间了。”
“我耐心不好。”
蛊老退到墙角,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再也无路可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和绝望。
“想要解药?做梦!”他突然面目狰狞地咆哮起来,干枯的手掌猛地在自己胸口一拍。
“噗!”
一口乌黑的毒血从他口中喷出,化作一片血雾,兜头盖脸地朝宁远罩来。
这血雾,是他用自身精血喂养了三十年的本命蛊毒,名为“腐心瘴”,见血封喉,触之即死,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宁远眉头微皱,脚下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出丈许,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片致命的血雾。
血雾落在地上,青石板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一股股白烟,转眼间就被蚀出一个个深坑。
“桀桀桀……”蛊老见一击不中,却不惊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恶毒的快意,“小子,你躲得过我的血,躲得过我的毒吗?”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上衣,露出干瘪的胸膛。
只见他胸口处,纹着一个诡异的黑色蝎子图案。那蝎子仿佛是活物一般,正在他皮下缓缓蠕动。
“七日断魂香,根本没有解药!”蛊老狂笑道,“它真正的名字,叫‘子母同心蛊’!你那个小情人吃的是子蛊,而我,就是母蛊!”
“只要我死了,她体内的子蛊立刻就会破体而出,肠穿肚烂,死得比谁都惨!”
“想救她?可以啊!跪下来求我!磕头!像狗一样舔我的脚!或许我心情好了,会发发慈悲,让她多活两天!”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状若疯魔。
这是他最后的依仗,也是他最恶毒的阳谋。他把自己的命,和燕知秋的命,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宁远停在丈许之外,静静地看着他。
“说完了?”他问。
蛊老笑声一滞。
“子母同心蛊,确实精妙。”宁远点了点头菜,“母蛊死,子蛊狂。唯一的解法,是在母蛊宿主心甘情愿的情况下,逼出本命精血,辅以七七四十九种草药,熬制七天七夜,方能制成解药。”
蛊老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这……这是子母同心蛊最核心的机密,连他自己都是在一本残破的教中古籍上看到的,这个年轻人,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所以,你觉得,我不敢杀你?”宁远笑了。
他突然抬起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几声咳嗽之后,他摊开手掌。
一抹刺目的殷红,出现在他白皙的掌心。
那血,不是鲜红色,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暗紫。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宁远将掌心的血随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抬起头,冲着蛊老露齿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森然。
“那包松子糖,我也吃了。”
“而且,我吃得比她多。”
蛊老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也吃了?
他竟然也吃了!
一个知道这是剧毒的人,为什么还要吃下去?他是疯子吗?
“你的毒,太慢了。”宁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失望,“七天才能要人命,太浪费时间。”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了那个在回春堂顺手牵羊拿走的,装“红信石粉”的小瓶子。
他拔开瓶塞,就像倒胡椒粉一样,将那致命的砒霜粉末,往自己嘴里倒了小半瓶。
然后,他当着蛊老的面,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还是这个味道正宗。”
蛊老彻底傻了。
他玩了一辈子毒,害了无数条人命,自认是天下最毒的人。可今天,他见到了一个比他毒一百倍,一千倍的怪物。
一个对自己,比对敌人还狠的疯子。
“现在,我们两个都中了毒。”宁远扔掉空瓶子,重新握紧了手里的铁剑,“唯一的区别是,你的毒,七天后发作。而我的毒,一个时辰之内,就要见阎王。”
“所以,我们来玩个游戏。”
“我死之前,能不能从你嘴里,问出那个‘心甘情愿’的法子。”
他一步,一步,再次逼近。
这一次,蛊老没有再叫嚣,他眼里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想跑。
可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他看到宁远走到他面前,看到那把生锈的铁剑,在他眼前缓缓举起。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柔,也最恐怖的声音。
“别怕。”
“我下手,会很轻的。”
……
甬道里,书生拖着一条废腿,在黑暗中拼命地爬行。
那两柄柳叶刀,一柄废了他的左腿膝盖,另一柄擦着他的右臂飞过,只是划破了点皮肉。
他以为自己运气好,躲过一劫。
可爬着爬着,他突然感觉右臂变得僵硬,麻木,渐渐失去了知觉。紧接着,那股麻木感,开始顺着手臂,向他全身蔓延。
他想呼救,却发现自己的舌头也变得僵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终于意识到,那第二柄刀上,淬了毒。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发作起来悄无声息的奇毒。
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甬道外,传来了蛊老那不似人声的,凄厉而绝望的惨嚎。
原来,地狱,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