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御座的昊天上帝。

    冕旒之下，平静无波的面容上，嘴角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不知是满意，还是其他。

    只是，卢云并未对赵公明这番长篇大论做出直接评价。

    赵公明保持着躬姿，感受到自己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在缓缓平复。

    福兮？祸兮？

    他无暇多想。

    赵公明只知道。

    自己这关，暂时是过了。

    不仅过的圆满。

    还在陛下心中，进一步巩固了“识大体、顾大局、有远见且忠诚可靠”的印象。

    北极驱邪院的集权，已成必然。

    “准奏。”

    卢云开口。

    紧接着。

    整个紫极殿内的仙臣、帝君们，同时，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难怪，难怪三日前。

    朝会上。

    赵公明会莫名其妙的冒天下之大不韪。

    抛出三个举足轻重的关键问题。

    原来，这一切早有昊天大天尊授意，步步皆是铺垫！

    不少心思通透的仙神瞬间想通了关节：

    陛下怕是早已不满，天庭天规、阴司地律在某些帝君门人手中形同虚设的乱象。

    而且北极驱邪院的前身。

    可就是古天庭的司法机构啊。

    一时间，殿中气氛愈发微妙。

    念及至此，不少出身帝君府邸、神圣洞天的门人弟子，眼神若有若无的飘向元命真君，以及三位雷部帝君至高身上。

    集权？

    雷部凭着自己掌握天庭执法权的暴力机构。

    何等嚣张？

    动辄便以天规为名将人拿办。

    纵是有些帝君见了雷部神将，也得让三分颜面。

    如今北极驱邪院重拾古天庭司法之权，又掌诸天兵马调遣，看往后雷部那些神将天兵。

    还如何再那般颐指气使，跋扈无忌！

    有的帝君心腹则暗自松了口气，眉眼间透着几分释然。

    他们门下，没少因触犯某些细小天规。

    仅仅是得罪了雷部中人，便被抓住把柄，小题大做，遭受严苛惩处。

    往日碍于雷部势大，且确实执掌法度，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隐忍不发。

    如今天庭有了北极驱邪院制衡，往后再遇上雷部借故生事，总算有了说理的去处，不必再忍气吞声。

    然而，松气之余。

    其他仙臣们心中不免浮现一些想法。

    北极驱邪院既掌司法刑律，又握兵马调遣之枢，权柄如此集中，前所未有。

    天庭延续已久的权力格局，怕是真要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而雷部失了往日的威势，其他各部又岂能独善其身？

    谁又能确保自己。

    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昊天大天尊所审视、被进一步约束权力的对象？

    至于其他，平日里被雷部神官为难过的仙臣们，眼神带着玩味，心中暗道：

    “往日威风，终有尽时。”

    “浩浩天庭，终究是陛下的天庭。”

    “且看潮起潮落，这戏……才刚开锣。”

    ……

    “继续。”

    “看看，这第三问。”

    “众位爱卿，是想要让玉京山上浴血奋战，回归天庭的诸天神圣们，是另立门户，还是归入各部？”

    昊天大天尊开口。

    “臣等惶恐！”

    这一下子。

    刚刚还在心中暗自揣摩的仙臣们，个个垂首敛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早已看清了天庭的权力走向，北极驱邪院集权已是定局，这第三问分明是天尊的又一步棋。

    哪里还敢胡言乱语，生怕一句话说错，便落得和雷部某些人一样的下场。

    昊天大天尊看着这满殿的惶恐，不禁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无趣。”

    “赵爱卿都敢将那三个问题堂而皇之问出来，你们反倒是畏手畏脚，连句直言都不敢说。”

    “有什么想法，只管讲出来便是。”

    这话一出，殿内愈发寂静。

    玉京山上下来的天仙神圣们，也是沉默住了。

    东方木德青帝太昊伏羲、南方火德赤帝炎帝神农、中央土德黄帝轩辕、西方金德白帝金天少昊、北方水德黑帝颛顼对视一眼。

    他们麾下带着无数从玉京山血战中归来的部众。

    归属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到底是自立门户求个自在，还是归入天庭各部受辖制，实在是两难。

    巨灵神恒壹握着巨斧的手紧了紧，眉峰蹙起。

    土地公泰垣拄着拐杖，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若有所思。

    至于磈氏身旁的江凝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冲动。

    整个玉京山的天仙阵营，弥漫着一种谨慎的、观望的沉默。

    “大天尊既有心抚慰我等，垂询我意。”

    只见磈氏向前踏出半步，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

    “不如，直言相告，陛下究竟属意如何安置我等玉京山旧部？”

    “也好让我等心中有个章程，不必在此猜度。

    直性子的磈氏大大咧咧的开口。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

    恰恰问出了许多玉京山神圣心中所想。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磈氏身上，又迅速转向昊天大天尊卢云身上。

    “归属之事，关乎传承与法度，确需慎重。”

    卢云的声音恢复了浩瀚平和的常态，仿佛刚才的逼问与戏谑从未发生。

    “诸位，也不必急于一时决断。”

    “不如，先看看这大道天幕之上。”

    “今日在天庭又会呈现出何等精彩的奏疏，映照出何等有趣的……人心与世情。”

    “或许，答案，就在其中。”

    此言一出。

    无论是惴惴不安的仙臣，还是沉默观望的玉京山众神，都不由自主地随着昊天大天尊的指引，抬头望向大道天幕。

    那里，正有无数字迹与影像若隐若现。

    似乎是来自三界各方的奏疏、气运显化之景。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出时百斤重，回时万丈高。】

    【天庭最锋利的剑，昊天大天尊最忠诚的兵。】

    【唉，马革裹尸，到底是大豪情，还是大悲情啊。】

    【我总觉得，他们一旦开口，就像是他们身上堆积的那些人生同时在开口。】

    【人生到如今已经漫长而和缓了，像玉京山上宁静的河流，我要如何去安慰一条河流的哭泣?】

    【长使英雄泪满襟。】

    【唱罢阴山敕勒歌，英雄涕泪老来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