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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0章 尼罗河上,奥西里斯
    卢云的眼眸。

    停留在奥林匹斯山,只是一瞬,很快又将目光朝着信仰汪洋里,其他波澜的区域望去。

    ……

    奥林匹斯山的黄昏正漫过天际,将神代的余晖一点点掐灭时,古埃及的土地早已在干旱中龟裂。

    尼罗河——

    这条曾被视作生命之源的母亲河。

    如今只剩干涸的河道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荒芜的大地上。

    河底的淤泥板结如石,裂开的缝隙里嵌着早已枯死的水草根茎,连蚊虫都不愿在此停留。

    太阳神拉的太阳船便卡在这死寂的河道中央。

    昔日承载着太阳神穿越昼夜、驱散黑暗的神圣载体。

    如同被遗弃的废铁,船体表面的镀金被风沙磨蚀得斑驳,在无星无月的夜空下只余冷光。

    再也映不出半分太阳的炽热。

    船身几道深深的裂痕。

    一路从船舷蔓延至船底,像是神明衰老的皱纹,诉说着无人问津的破败。

    曾经驱动太阳船前行的神力早已耗尽,它就那样僵在干涸的河床上,成了拉神陨落的永恒墓碑。

    风神休的气息早已消散在岁月里,再也吹不起尼罗河上的涟漪;雨神泰芙努特的泪水枯竭千年,连一丝水汽都无法凝聚,更别提滋润这片焦渴的土地。

    大地男神盖布失去了信徒的祈愿,身躯与脚下的荒漠融为一体,再也长不出丰茂的庄稼。

    天空女神努特的裙摆垂落尘埃,曾经覆盖天地的羽翼,早已在信仰流失的时光中化作飞絮。

    他们像被温水煮过的冰雪,在一代又一代信徒的遗忘里,慢慢褪去神性,最终归于虚无。

    埃及的神从来都依附于王权与人心而存在。

    每个城邦有自己的地方神,每个王朝有自己的国神与主神,法老们总是习惯性地将家乡的神只抬上最高的神坛,用王权的力量为其镀上神圣的光环。

    为了让新主神凌驾于旧神之上,法老与祭司们绞尽脑汁粉饰神的传说,夸大其神力,将过往主神的权能拆分、融合,于是太阳神换了一茬又一茬。

    死神、冥府神与守护神也在不同时代轮流执政,神系的脉络在人为的篡改中变得混乱。

    信仰的根基。

    在这种王朝更迭中松动——

    当神可以被随意抬高与贬低,当虔诚可以为权力服务,人心的敬畏便会一点点流失。

    太阳船的甲板上。

    奥西里斯静静伫立。

    阿太夫冠戴在他的头上,金丝编织的冠冕沾着沙尘。

    颌下的长胡须失去了神力的滋养,变得干枯花白,垂落在胸前的亚麻长袍上。

    他手中握着象征王权的权杖与连枷,这两件曾能主宰人间丰饶与冥府秩序的神器。

    “天平已经很久没有倾斜了,父神。”

    奥西里斯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阿努比斯走上前,豺首低垂,怀中紧抱着那杆失去光泽的天平与一根几近碎裂的真理羽毛。

    豺首上的金色眼眸黯淡无光,褪去了昔日审判灵魂时的肃穆与威严。

    “最后一个灵魂。”

    阿努比斯继续道,“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同时也忘记了所有的神明。”

    “在我将羽毛放在秤盘上之前,他就……突然在我眼前散开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

    奥西里斯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权能的流逝。

    象征“富饶”与“丰收”的力量,曾让尼罗河两岸五谷丰登,如今却像被干涸的河道吸尽,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寂。

    而属于冥王的“死亡”权能,也在一点点消散。

    这一刻。

    奥西里斯再也无法感知到世间灵魂的流动,冥府的大门仿佛早已关闭,只余下无边的虚无。

    “他们曾为我建造恢弘的神殿,在阿比多斯。”

    奥西里斯声音悠远,像是从时间的另一头传来。

    “每年,他们举行盛大的仪式,抬着我的圣像游行,重现我被赛特杀害又重生的神话。”

    “尼罗河水应和着他们的欢呼而上涨,土地变得黝黑肥沃……那时的信仰,是有重量、有温度的。”

    “我记得。”

    “在亡灵殿中,我会对每一个灵魂说:‘看啊,你的心与玛亚特(真理/秩序)的羽毛等重。”

    “你可以去见奥西里斯,享受永恒的绿洲。”

    “他们眼中会有敬畏,有释然,有时……甚至有期待。”

    阿努比斯默默俯身。

    将那杆象征正义的天平与代表真理的羽毛收回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埋葬一件易碎的旧物。

    天平的金属托盘失去光泽,羽毛变得干枯脆弱。

    刚才最后一个等待审判的灵魂,就在他眼前如烟雾般缓缓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阿努比斯心中清楚,死神的存在本就与信徒的信仰绑定,当最后一个信仰埃及神系的人离去。

    当再也无人记得死后需经冥府审判。

    灵魂便会失去归宿。

    而他这个埃及传说里的死神,也将随着最后一缕灵魂的消散,慢慢走向消亡。

    “拉呢?”

    阿努比斯忽然问。

    “他是否在船沉没前,留下了最后的话语?”

    奥西里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

    “我最后感知到他时,他正凝视着不再为他升起的太阳。”

    “他说……‘我不是第一个太阳神,阿顿、阿图姆……他们也一样。”

    “我们只是同一枚硬币,在不同时代被翻到的一面。”

    ‘硬币本身,或许从未属于我们。’

    “然后,拉的光就彻底内敛,与这船、尼罗河的河床永远的凝固在了一起。”

    奥西里斯抬起权杖,轻轻触碰了一下太阳船的船身。

    当拉神驾着太阳船巡游天际,当休与泰芙努特带来风雨,当盖布孕育万物、努特庇护天地,当尼罗河泛滥带来丰收。

    那时的埃及,神与民共生,信仰如河水般绵长。

    可如今,王权更迭耗尽了神系的根基,外敌入侵碾碎了文明的脉络,人心的背离抽干了神的神力。

    尼罗河都不愿再为这片土地流淌。

    “当上下埃及第一次统一,他们把我从地方神抬上主神之位。”

    “后来,拉的光芒更盛,他们便说我是拉之子。”

    “再后来,阿蒙崛起,我的故事里又掺入了他的影子……赛特曾是力量之神,护佑沙漠旅人,后来却成了纯粹的邪恶与混乱。”

    “我们的神谱,不是自然生长的大树,而是法老与祭司们根据权柄需要,不断修剪、嫁接的盆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