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之外,时空尽头。
此地已非地方,乃是万有与虚无的交界,法则与混沌的缝隙。
寻常大罗至此,需显化道果,才能护持己身不坠。
此刻,七道巍峨身影静立于此,如履平地。
左侧首位,混沌王庭时空之君阿撒托斯收敛万千触须,显化为一尊玄袍高冠的道人。
道人面容隐于混沌雾气之后,一双眼眸时隐时现。
眸中映照着诸天万界时空长河的每一条支流,每一次分岔,每一次湮灭。
他手中托着一方不断坍缩膨胀的“混沌罗盘”,盘中指针永远指向“无序”。
其身侧三尺,万物归一者犹格·索托斯化为一袭素白道袍的女冠。
女冠闭目而立,发髻间插着一支玉簪,簪头悬挂九枚镂空银球。
每球内都囚禁着一方走向“热寂”的宇宙。
她双手结“归一印”置于胸前,无数微缩的时空迷宫在生灭流转。
再右,森之黑山羊莎布·尼古拉丝显作丰腴妇人模样。
妇人着墨绿宫装,鬓边簪一朵不断绽放又枯萎的肉色牡丹,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具扭曲的生命胚胎。
她赤足立于虚空,足下生出无数细小根须,根须扎入混沌,汲取着诸天万界一切“非正常诞生”的生命力。
伏行混沌奈亚拉托提普最为多变。
此刻定格为一中年文士。文士青衫纶巾,手持一卷无字天书,书页翻动时,浮现出诸天万界亿万生灵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他嘴角永远似笑非笑。
阎浮之主阿特拉克·纳克亚化作黑衣老妪,佝偻着背,手中拄一根八节蛛足杖。
杖头悬挂,囚禁着被阎浮蛛网捕获的文明残影。
老妪身后隐隐有巨大蛛网虚影,网上粘附的文明如琥珀中的飞虫,永恒定格在寂灭前最后一瞬。
尸道极尊浮黎元尸真君依旧保持清癯道人模样,只是道袍已从青衣转为玄黑,上绣万鬼朝宗图。
他手中多了一柄白骨拂尘,尘尾三千银丝,每一根都是一条走到尽头的生死轮回线。
最右那位,却是首次现身——乌波·萨斯拉,显化为鹤发童颜的老者。
老者着褐色麻衣,赤足,周身缭绕着“原初泥沼”的虚影,那泥沼中沉浮着诸天万界一切生命最原始的细胞形态、最本能的欲望、最混沌的冲动。
他手中捧着一钵混沌色泥土,泥中不断有畸形的生命尝试爬出,又在成型前融回泥中。
七尊大罗天仙,七种终极道途。
万物归一者犹格·索托斯、森之黑山羊——莎布·尼古拉丝、伏行混沌奈亚拉托提普、阎浮之主阿特拉克·纳克亚,尸道极尊浮黎元尸真君、乌波·萨斯拉。
“时辰将至。”
阿撒托斯率先开口。
手中混沌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定格在某个既非过去、亦非未来、更非现在的“时序盲点”上。
“昊天新悟‘真我’,道果将臻八元。若待其功成,再难制衡。”
女冠犹格·索托斯缓缓睁眼,眸中无瞳,唯有一片不断演算推演的银色星海。
“压制?”
莎布·尼古拉丝轻笑。
鬓边肉色牡丹绽放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抬手轻抚花瓣,花瓣中那些扭曲胚胎同时睁开眼睛——全是复眼。
“此战,非争一时胜负,乃是道争。”
“大道之争,不死不休。”
七尊大罗天仙再次聚首。
这一次,他们面前的推演星图已扩大到笼罩半个诸天万界。
星图中,代表天庭势力的金色光点如瘟疫般蔓延,每时每刻都在吞噬新的疆域、新的信仰、新的神圣。
“昊天之势过盛。”
“届时,吾等道途将被昊天大道彻底压制。”
“信仰归于一元,万法归于天庭,诸天归于秩序——”
“混沌将不复存在,无序将成罪孽。”
“非常态生命将遭清洗,文明终末将无意义,生死轮回将被彻底掌控,万物归源更是痴人说梦。”
每说一句,其余六尊大罗的气息便阴冷一分。
道争,不死不休。
若让昊天上帝功成。
他们七位以混沌、无序、扭曲、终末、怀疑、生死、归源为道的存在,将再无立足之地。
“昊天收归信仰,断万神生路。这因果,该还了。”
阿特拉克·纳克亚拄杖上前,蛛足杖顿在虚空,发出沉闷回响。
老妪身后蛛网虚影骤然扩张,网上粘附的文明残影同时发出无声哀嚎。
那些哀嚎汇成一股文明终末之怨,如黑色潮水般涌入阿撒托斯身边的迷雾之中。
“不能再等了。”
令下,七尊大罗同时行动。
混沌四极,四道巍峨身影显化真身。
四尊大罗天仙,分立混沌四极,气机彼此勾连,隐隐结成一座遮天蔽日的大阵。
无尽认知迷雾弥散开来,越过重重时空,悄无声息地渗入昊天上帝道果之中。
四极阵成,中央空悬。
其余三位大罗天仙分别立足于过去、现在、未来,对天庭进行分化瓦解。
一生万物,万物归一者犹格·索托斯、
森之黑山羊——莎布·尼古拉丝舒展祂接近无限丰腴、庞大的躯干。
并非实体意义上的舒展。
来自概念层面的膨胀。
无量混沌世界海区域。
只要每一处,诞生了,具有生命概念的小型、小千世界。
都在回应执掌生命权柄的大罗天仙的意志。
世界壁垒凝结成不可名状的血肉、经络、脏器。
又在成形的瞬间扭曲、畸变,化为亵渎造物主的一切生命形态所能想象的终极恐怖。
祂的腹部——
如果那团不断蠕动、裂开、愈合的肉团可以称之为腹部——
每一次开合,都在向着喷吐出无穷无尽的子嗣。
一个个世界天地里,都在疯狂朝世界壁垒气泡外面的区域涌出、挤占。
违背一切生命法则,将存在本身作为原料,强行捏合成“活着”形态的暴行。
羊首人身的怪物……
千眼千足的肉块……
不断自我吞噬又再生的吞道蠕虫……
还有时时刻刻都在呢喃生命奏响旋律的植物与血肉混合体……
它们自虚无中诞生,刚刚出现,就带着污染一切有序生命的“生之诅咒”。
莎布·尼古拉丝没有发声。
祂无需发声。
亿万子嗣的嘶鸣、啼哭、咆哮、呢喃,交织成一首诞颂。
穿透混沌,越过时空壁垒,直接作用于诸天万界一切生灵的血脉深处。
下至凡尘蝼蚁,上至仙神圣佛,凡有生命者,皆在灵魂最底层“听见”了这颂歌。
听见者,血肉开始异化。
瑶池中。
一位侍奉王母万载的玉女仙娥忽然捂住双耳,指尖渗出墨绿色的汁液。
她惊恐地低头,看见自己纤白如玉的手臂上,皮肤正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不断增生、纠缠的肉芽。
肉芽顶端睁开一只只复眼,每只眼睛都倒映着森之黑山羊丰腴扭曲的轮廓。
“娘娘……”
玉女只来得及吐出二字。
整个身躯已炸裂成一团不断蠕动、试图重新组合的血肉怪物。
蟠桃林间。
同样的异变在数十位道行稍浅的仙娥身上同时发生。
王母凤目含煞,抬手一指。
琼华玉台射出一道纯白仙光,光中浮现一枚玉簪虚影——
正是西王母证道之宝“西华玉簪”。
簪影过处,所有异化的血肉瞬间凝固、崩解、化为最纯净的先天壬水精气,重归瑶池。
可是,来自另一位大罗天仙境存在的污染。
已在瑶池留下痕迹。
池畔那株九千年蟠桃树,树干表面浮现出一片巴掌大的灰败斑纹。
斑纹处,树皮蠕动如活肉,隐约可见细密的黑色绒毛正在生长。
“生命权柄……扭曲至此。”
……
从天庭入局妖清清廷开始。
就已经受到了犹格·索托斯的注视。
彼时玉京山尚未显化于诸天。
昊天上帝亦未彻底整合散落各时间线的先天神圣。
天庭遣太白星君持节入界,以“扶龙庭、正天命”之名介入此界人道更迭,看似只是寻常的诸天布局之一。
犹格·索托斯——
执掌时空与知识的万物归一者。
自无数时间线支流同时“睁眼”,将妖清世界纳入自身推演体系。
从妖清清廷的信仰更迭。
到天庭对诸天万界的势力渗透,掌控时空与知识的大罗天仙,早已看穿了天庭席卷诸天的野心。
而随着天庭在诸天范围的脚步越迈越大。
天庭的脚步从未停歇,且愈行愈疾。
五岳帝君横扫外围阎浮诡域,阻止探寻深处金银晶三城,隐隐涉及到天竺至高神梵天道果……
神霄九宸帝君持混元河洛大阵在梦境世界大杀四方,亿万天兵杀出天庭赫赫威名……
随梦境世界的平定传遍诸天,信仰之力如江河奔涌,汇入玉京山的信仰汪洋。
再到,玉京山上。
无数原先在其他时间线上,各自为政的先天神圣们。
太乙天仙、大罗天仙者,在天庭蟠桃盛会召开后,如同有了主心骨一样,攻势越发难缠……
“昊天之势过盛,再任其扩张,必碍我等道途。”
混沌王庭里的犹格·索托斯,第一时间,联合其余六位大罗天仙,对于昊天上帝进行位格压制。
一出手。
这位亲手策划往生诡境,瓦解运朝内部中、底层百姓稳定;阎浮诡域在不同时间线支流上猎杀龙庭之主……
再到,阿特拉克·纳克亚编织出阎浮诡网,与玉京山天庭大罗天网相庭抗衡的存在。
就下足了死手。
绝天时,绝地利,绝人和,绝过去,绝现在,绝未来,绝认知。
最后,乌波·萨斯拉捧起那钵混沌泥土,轻声道:
“万物生于混沌,归于混沌。”
“昊天要定秩序,便是逆混沌而行。”
“老夫这钵【原初息壤】,乃诸天万界一切生命未分化前的本相。”
“今日,便请昊天……归源。”
他将息壤倾倒。
泥并非下坠。
而是在诸天开始疯狂、且无休止的蔓延。
如活物般在虚空中铺展开来,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泥沼。
泥沼中浮沉着开天辟地以来,一切生命最原始、最混沌、最无序的形态——
连森之黑山羊都会皱眉的“生命原罪”。
“好手段。”
昊天上帝不怒反笑。
大天尊终于明白,自己疏忽了什么——非是具体某事某人,而是对这七尊大罗存在的警惕心。
阿撒托斯以混沌蒙蔽天机,三柱神以扭曲篡改认知,阿特拉克以蛛网遮蔽因果……
让昊天上帝“忘记”了。
混沌王庭,大罗天仙,早已结成同盟。
让昊天上帝“忘记”了,他们对天庭收归信仰权柄之举,早已怀有异心。
让昊天上帝“忘记”了。
他们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天庭国策推行至关键时刻,天帝心神俱系于信仰长河之际,发动致命一击的时机!
“可惜,尔等终究小觑了朕。”
话音未落,昊天上帝已然出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乾坤的威能。
天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漫天星相骤然光华大放。
星光如水流淌,所过之处,一切虚妄皆被洗涤。
认知迷雾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瓦解。
昊天上帝脑后,一轮圆满道果冉冉升起。
八色光华流转不休,每一色代表一道圆满:
天道昭昭,地道厚德,人道薪传,神道威严,鬼道轮回,仙道逍遥,妖道变幻,魔道诡谲。
八道合一。
便是昊天上帝统御三界的根本——昊天大道!
道果光辉照耀之处。
时空为之凝固,因果为之理顺,一切被扭曲篡改的认知迅速恢复本来面目。
混沌深处,四尊大罗天仙同时闷哼。
阿撒托斯万千触须疯狂舞动,混沌团块表面浮现无数裂痕,每一次裂痕出现,都伴随着某个平行时空的崩塌。
三柱神身形剧震,森之黑山羊发出刺耳尖啸,无名之雾剧烈翻滚,爆燃者火焰明灭不定。
阿特拉克·纳克亚八足齐颤,蛛网崩断无数,网上粘附的文明残骸簌簌坠落。
浮黎元尸真君最是狼狈,清癯面容瞬间枯槁三分,眸中寂灭之景竟有涣散迹象。
“昊天!”
“你竟能挣脱出我们精心布下的认知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