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带着刺骨的阴寒与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

    一冲进那被自己强行轰开的通道，刘镇东就感觉像是撞进了一团冰冷湿滑的油脂中。身后谢无影气急败坏的怒吼和钱老鬼布阵的动静迅速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充斥耳膜的、如同万鬼呜咽般的风声，以及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混乱煞气。

    这通道并非天然形成，岩壁粗糙，有明显开凿痕迹，但已极为古老，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诡异附着物。更令人心悸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黑红色煞气，比之外面潭水逸散的龙煞更加稀薄驳杂，却充满了狂躁、怨恨、痛苦、疯狂等等各种负面情绪碎片，如同无数细小的针，不断试图钻入人的七窍，侵蚀神魂。

    “紧守心神！运转功法抵御煞气侵蚀！”刘镇东低喝，同时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混沌灵力，混合着那一丝新得的温润龙气，在体表形成一层稀薄的灰金色光晕。这光晕虽弱，但对周遭无孔不入的混乱煞气却有奇效，靠近的煞气如同冰雪遇暖阳般发出“嗤嗤”轻响，被净化驱散。只是他灵力所剩无几，这层防护摇摇欲坠。

    云璃闻言，立刻盘膝坐下，不顾伤势，全力运转星辰殿的《星辉涤心诀》，圣女令悬浮头顶，洒下清冷的星辉笼罩自身和黄灵儿。星辉至纯，亦有净化邪秽之效，但在此地浓郁混乱的煞气侵蚀下，也显得颇为吃力，光幕不断波动。

    黄灵儿脸色苍白，她修为最低，主修的木系功法在此等阴煞死寂之地受到极大压制。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几枚翠绿种子上，种子迅速发芽生长，化作几株散发清香的奇异藤蔓，缠绕在三人周围，散发出淡淡的生命清气，勉强驱散一小片区域的煞气，但也让她气息更加萎靡。

    “这里……似乎是人为开凿的通道，而且年代极为久远。”云璃喘息稍定，借助圣女令的微光打量着四周。岩壁上除了那些暗红污迹，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似是一些古老的符文或图画，但大部分已被岁月和煞气侵蚀得难以辨认。

    “通道是向下倾斜的，越往里，煞气似乎越浓，但也越……混乱。”刘镇东感应着掌心那点龙气印记传来的微弱悸动。这印记似乎对这里的混乱龙煞之气有所感应，时而温热，时而微凉，指引着一个模糊的方向。“我们不能停留太久，必须尽快找路离开，或者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恢复。谢无影他们很可能会在外面守株待兔。”

    “可这通道通向哪里？万一前面是绝路，或者有更可怕的……”黄灵儿看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带着恐惧。通道深处，那混乱的龙吟咆哮声虽然已经平息，但总给人一种心悸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蛰伏、窥视。

    “我们没有选择。”刘镇东沉声道，扶起云璃，又看了一眼虚弱但眼神坚定的黄灵儿，“跟紧我，小心脚下和岩壁。灵儿，你的藤蔓尽量探路。”

    三人不敢停留，沿着倾斜向下的古老通道，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行进。通道曲折迂回，岔路极多，如同迷宫。刘镇东只能凭借掌心龙气印记那微弱的感应，选择煞气相对“平静”一些，或者龙气印记传来“吸引”而非“排斥”感应的方向前进。饶是如此，他们也数次走入死胡同，或者遭遇突然变得浓郁、几乎凝成黑红色雾团的煞气，险象环生。

    空气中弥漫的负面情绪碎片不断冲击着他们的心神。刘镇东不时能“听”到狂暴的龙吟、痛苦的嘶吼、不甘的怨念，甚至还有一些零碎模糊的、属于其他生灵的哀嚎与疯狂呓语。若非他心志坚定，又身怀混沌古鉴这等异宝镇守识海，恐怕早已心神失守。云璃有圣女令和《星辉涤心诀》护持，尚能自保。黄灵儿就艰难许多，脸色越来越白，全靠刘镇东不时渡过去一丝融合了龙气的混沌灵力，才勉强支撑。

    “这些煞气……似乎不仅仅是那条陨落真龙的怨念所化。”云璃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凝重，她指着岩壁上一处相对清晰的刻痕。那刻痕似乎描绘了一场惨烈大战的某个片段，画面中，有模糊的巨龙身影与一些奇形怪状、散发着邪恶气息的生灵搏杀，天地崩裂。“你看这里，还有那里……这些战斗的痕迹，以及煞气中蕴含的其他怨念碎片，似乎表明，此地曾是一处古战场，那条真龙或许是在此陨落，其龙煞与战场上其他战死者的怨气、地脉阴气混杂，经年累月，才形成了如此复杂混乱的煞气环境。”

    刘镇东仔细看去，结合一路所见模糊壁画和感应到的驳杂怨念，心中了然。难怪这里的煞气如此混乱狂躁，原来是多种负面能量的大杂烩。那深潭下的龙煞凶灵，或许只是其中最强大、最精纯的一股，而这里逸散的，则是稀释混杂后的“边角料”。即便如此，也足够危险。

    “古战场……必有遗留。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甚至……出路。”刘镇东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掌心龙气印记对某条岔路传来的感应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略带温暖的牵引。

    三人循着感应，在迷宫般的通道中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他们遭遇了几波煞气凝聚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煞灵”袭击。这些煞灵实力不强，大约相当于凝液期修士，但无形无质，悍不畏死，且被击散后很快又能从煞气中重生，极为难缠。刘镇东依靠那一丝龙气对煞气的克制，配合云璃的星辉和黄灵儿的草木束缚，才艰难将其暂时驱散。

    终于，在转过一个急弯后，前方豁然开朗，通道尽头竟连接着一个巨大的、仿佛被掏空的山腹空间。

    这空间约有百丈方圆，高亦有数十丈。与通道内的黑暗潮湿不同，这里竟有微弱的光源——那是镶嵌在穹顶和四壁的一些大小不一、散发着暗淡红光的奇异晶石。光线昏暗，勉强能视物。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坑洞，坑洞边缘犬牙交错，浓郁的、混杂着血腥、腐朽、疯狂等气息的暗红色煞气，如同喷泉般从坑底不断涌出，正是这巨大空间乃至外部通道煞气的源头。

    而在坑洞四周，散落着许多巨大的、早已腐朽不堪的骸骨。有些骸骨洁白如玉，即使历经岁月，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威压，显然是强大妖兽或修士所留。更多的骸骨则呈现出灰败、漆黑的颜色，有些甚至像是被什么力量污染腐蚀过，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飞灰。除此之外，还能看到一些破碎的法宝残片、锈蚀的兵器甲胄碎片，无声诉说着此地曾发生的惨烈。

    “果然是古战场遗迹……”云璃低语，目光扫过那些巨大骸骨和残破兵器，眼中带着震撼。

    黄灵儿则被那不断涌出煞气的坑洞吓得后退一步：“那坑里……是什么？”

    刘镇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被坑洞对面，靠近岩壁的一处地方吸引了。那里，骸骨相对较少，岩壁上似乎有一扇紧闭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巨大石门。石门古朴，非金非石，上面雕刻着一些早已模糊的图案，隐约能看出是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最重要的是，他掌心的龙气印记，对那扇石门传来了清晰的、带着善意的波动！仿佛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那里可能有出路，或者……机缘。”刘镇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警惕。机缘往往伴随着危险。

    “小心！”云璃突然示警。只见那煞气坑洞中，涌出的黑红色煞气一阵翻滚，迅速凝聚成三头体型比通道中遇到的煞灵庞大数倍、形态也更加清晰的怪物。一头形似巨狼，但浑身由粘稠的煞气构成，眼窝燃烧着猩红火焰；一头像是由无数破碎骨骼拼凑而成的骨兽；最后一头则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幻、发出尖啸的黑影。

    这三头煞灵的气息，赫然都达到了金丹初期的水准！而且身处这煞气源头，它们的力量仿佛源源不断。

    “麻烦了。”刘镇东心一沉。他们三人状态极差，面对三个金丹初期、还能不断再生的煞灵，胜算渺茫。

    三头煞灵一成型，那猩红的目光（黑影没有眼睛，但感知锁定了他们）便齐刷刷地盯上了刘镇东三人，尤其是刘镇东，似乎他身上的龙气与混沌气息，对它们有着极强的吸引力（或者说刺激）。

    “吼！”“嘎吱！”“嘶——！”

    狼形煞灵率先扑来，骨兽迈着沉重的步伐冲撞，黑影则发出一道无声的精神尖啸，直冲三人神魂！

    “拼了！”刘镇东眼中厉色一闪，正要不顾一切催动混沌古鉴搏命，忽然，他紫府内的混沌古鉴，再次传来异动！

    这一次，并非预警，也不是渴望。古鉴镜面之上，之前因龙气印记而短暂浮现过的、那道威严完整的龙形虚影，竟再次浮现，而且更加清晰了一分！与此同时，一股苍茫、古老、带着无上威严的意念波动，以古鉴为中心，不受控制地、轻微地荡漾开来。

    这股意念波动极其微弱，但层次极高。在扫过那三头扑来的煞灵时，那三头煞灵前冲的动作为之一顿！狼形煞灵眼窝中的猩红火焰剧烈跳动，骨兽发出不安的“嘎吱”声，黑影的尖啸也戛然而止。它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本能的畏惧与……疑惑？

    就连那不断喷涌煞气的坑洞，似乎都微微滞涩了一瞬。

    然而，古鉴的异动和那股意念波动仅仅持续了一刹那便消失了。可就是这一刹那的停顿，给了刘镇东机会！

    “就是现在！去石门那边！”刘镇东当机立断，低吼一声，趁着三头煞灵愣神的功夫，不再试图攻击，而是将残余的所有灵力灌注双腿，施展身法，带着云璃和黄灵儿，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坑洞对面那扇古朴石门冲去！

    “吼！”三头煞灵很快从那种莫名的震慑中回过神来，发出愤怒的咆哮，紧追不舍。但它们似乎对那扇石门所在的区域有所顾忌，追击的速度并不快，更像是一种驱赶。

    刘镇东三人险之又险地冲到了石门前。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石门的古朴与厚重，其上布满灰尘，但隐约有极其微弱的灵光在门缝间流转。

    “这门……似乎有禁制，但年代太久，力量流逝很多。”云璃快速查看了一下，指着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这里，似乎是放置钥匙或者注入特定灵力开启的地方。”

    刘镇东看向那凹陷，形状有些熟悉。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那淡淡的龙气印记。印记此刻微微发热。

    “试试这个！”他不再犹豫，将掌心贴向那个凹陷，同时催动体内融合了龙气的混沌灵力，缓缓注入。

    嗡——

    石门轻轻一震，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门缝间流转的微弱灵光骤然明亮起来，顺着门上的古老纹路迅速蔓延。那凹陷处与刘镇东的掌心印记产生共鸣，散发出淡淡的金灰色光辉。

    “有戏！”黄灵儿惊喜道。

    然而，后面的三头煞灵已经追近，恐怖的煞气扑面而来。

    “快一点啊！”云璃焦急地看向后方，又看向石门。

    石门上的纹路越来越亮，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尘封的机关正在缓缓启动。但速度并不快。

    眼看煞灵就要扑到，刘镇东一咬牙，左手握拳，不灭薪火之力与混沌灵力再次凝聚，准备转身搏命，为石门开启争取时间。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不断涌出煞气的坑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与之前所有龙吟咆哮都不同的、更加清晰、更加暴怒，甚至带着一丝惊疑的嘶吼！紧接着，一股远比那三头煞灵强大、精纯、充满邪恶与贪婪意念的恐怖气息，猛地从坑洞中爆发出来，牢牢锁定了刘镇东——不，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刘镇东掌心正在与石门共鸣的龙气印记，以及他紫府内刚刚散发过一丝气息的混沌古鉴！

    一道完全由凝练到极致的暗红色煞气凝聚而成的巨大龙爪，轰然从坑洞中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刘镇东！这龙爪虽然不如深潭那条凝实恐怖，但也远超金丹层次，带着必杀之意！

    “不好！”刘镇东骇然，这坑洞底部，竟然也隐藏着一个拥有一定意识的龙煞凶物！它之前或许在沉睡，或许在积累，此刻被刘镇东的龙气印记和混沌古鉴的气息彻底惊醒了！

    前有未开的石门，后有索命的龙煞爪，旁边还有三头虎视眈眈的煞灵。绝境，真正的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刘镇东身后那扇轰鸣的石门，终于在一阵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尘封了无数岁月、带着淡淡檀香与古老书卷气息的清风，从门缝中吹出，竟将扑面而来的浓烈煞气稍稍驱散了一丝。

    门后，并非黑暗，而是透出柔和、稳定的白色光芒，隐约可见似乎是一间石室的轮廓。

    “进去！”刘镇东用尽最后力气，将云璃和黄灵儿推向门缝，自己则转身，将凝聚了所有力量的一拳，轰向那已到眼前的暗红龙煞之爪！他眼中闪过决绝，就算死，也要为她们争取一线生机！

    “镇东哥！”云璃和黄灵儿惊呼，想要拉住他，却被一股柔和但坚定的力量推入门缝。

    “砰——！”

    灰金色的拳芒与暗红龙爪狠狠撞在一起！刘镇东如遭雷击，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恰好穿过那道打开的门缝，摔入门后的石室之中。

    在他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看到那暗红龙爪被震得微微一滞，似乎对门内散发的白光有些忌惮，没有立刻追入。而那扇古朴的石门，则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闭合，将外界的煞气、咆哮，以及那三头煞灵，彻底隔绝在外。

    眼前最后的景象，是石室顶部柔和的白光，和似乎扑过来的云璃与黄灵儿焦急的面容，随后，他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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