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镇东如同阴影中的狸猫,在青崖城西棚户区杂乱肮脏的巷道里快速穿行。他脸上、身上都刻意抹了尘土和污渍,换上从废弃破屋里找来的一件散发霉味的旧麻衣,收敛了所有灵力波动,混在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苦力和落魄散修之中,毫不起眼。
怀中的“镇”字令牌再无异常,那瞬间的悸动和微热仿佛只是错觉。但刘镇东不敢有丝毫大意,那种被更高层次存在无意“扫过”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蛇滑过脊背,让他警钟长鸣。阴骨老人或许暂时被玄月坊方向的异动引开,但听雨楼势力庞大,耳目众多,那南宫怜看似娇憨,实则心思难测,还有那退走的鬼手是否真的放弃犹未可知。他必须尽快离开青崖城。
他按照记忆中的兽皮地图指引,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迂回向着城西数里外的“乱石坡”靠近。一路上,他五感全开,留意着任何风吹草动。棚户区渐渐被甩在身后,周围地势开始起伏,房屋变得稀疏,出现了大片荒芜的田地和杂木林。
途中,他远远看到几拨修士身影或驾驭简陋法器,或施展身法,朝着玄月坊方向赶去,神情大多带着好奇与贪婪。显然,古修士洞府和封印异动的传闻,吸引了更多不怕死的修士前去碰运气。刘镇东小心避开这些人,心中对玄月坊的警惕更增几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荒凉的石岗出现在眼前。这里怪石嶙峋,大的如房屋,小的如磨盘,杂乱无章地堆积着,石缝间生长着稀疏的枯草,不见树木,显得格外空旷死寂。地图上标注,此地名为“乱石坡”,据说曾是一片古战场,地下埋骨无数,阴气较重,寻常凡人和低阶修士都不愿靠近,正适合临时碰头。
刘镇东没有直接前往东南角的第三棵枯树。他先在外围寻了一处隐蔽的石缝藏身,默默调息,同时将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小心向外延伸,探查周围。
没有云璃的气息。也没有其他修士或埋伏的痕迹。只有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呜呜声,更添几分荒凉。
他并不意外,自己一路小心,速度不慢,云璃从客栈赶来,或许会稍晚,也可能她更谨慎,提前到了但隐藏在某处观察。
又耐心等待了约一盏茶时间,刘镇东正考虑是否要发出约定的暗号(一种模仿特定鸟鸣的短促哨音,是两人之前约定的联络方式之一),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东南方向,约百丈外的一块巨大青石后,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逝,像是金属或琉璃在特定角度下的折射,但速度极快,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那不是自然光。刘镇东心中一紧,立刻将身体更深地缩进石缝阴影中,屏住呼吸,连目光都收回,只用耳朵和神识最边缘的感应去捕捉。
片刻寂静后,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拂动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很轻微,很小心,但逃不过刘镇东高度集中的感知。
有人!而且潜伏技巧相当高明,若非那一点偶然的反光,几乎无法发现。是云璃?还是……其他人?
刘镇东心中念头急转。云璃修为不及他,隐匿功夫虽不错,但似乎还达不到如此程度。难道是跟踪云璃而来的人?或者,是冲着自己来的另一拨人?
他悄悄从石缝边缘,借助一块凸起的石头掩护,再次朝那个方向望去。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神识不敢直接探查,只凭远超常人的目力观察。
那块青石巨大,背阳一面形成深深的阴影。此刻看去,阴影边缘似乎与石头本身有些微不协调的、极其模糊的扭曲。若非事先起疑,绝对难以发现。
“不是云璃。”刘镇东几乎可以肯定。云璃的隐匿术偏向木、水属性的柔和敛息,而这种近乎与岩石阴影融为一体的感觉,更像是土行或者某种特殊的匿形法器效果。
是敌非友!而且对方显然也发现了“第三棵枯树”这个地点,在此守株待兔!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云璃?或者,两者皆是?
刘镇东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会合地点可能已经暴露。对方没有直接动手,或许是在等待更多人,或许是想确认云璃是否出现,一网打尽。
不能去枯树那里。也不能贸然用暗号联系云璃,那会暴露自己,也可能将云璃引入陷阱。
必须想办法通知云璃,改变会合地点,或者确认她是否安全。他手腕上的青鳞微微动了动,传递来模糊的意念,它之前送信时,云璃已在客栈房间内,状态尚可,收到信后立刻开始准备离开,并未被跟踪。但离开客栈后的事情,青鳞就不知道了。
现在的问题是,云璃可能正朝这里赶来,也可能已经抵达附近,正暗中观察。自己必须在她踏入陷阱前阻止她,或者……解决掉这个陷阱。
刘镇东目光扫过周围环境。乱石坡范围不小,怪石林立,便于隐藏,也便于设置埋伏。对方藏在青石后,视野良好,能监控枯树及周围大片区域。自己此刻的位置相对偏僻,但并非绝对安全,一旦对方有同伙在更外围巡视,自己也可能暴露。
他缓缓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面残破的龟甲小盾和青云履。龟甲盾暂时无法激发防御,但本身材质坚硬,或许能挡一下。青云履虽残破,但上面的轻身符文若强行灌注灵力,或可短时间内提升些许速度,只是过后可能彻底报废。他又将仅剩的两张“神行符”扣在手中。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石缝另一侧,一个视觉死角,如同壁虎般缓缓向上攀爬,爬到一块较高的岩石顶上,伏低身体。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更广阔的坡地,尤其是那条从青崖城方向延伸过来的、通往乱石坡的荒僻小径。
等待,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风吹石响,偶有秃鹫在高空盘旋,发出沙哑的鸣叫。
又过了约半柱香时间,刘镇东眼神一凝。在小径的尽头,靠近乱石坡边缘的灌木丛后,一道极其淡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青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现了一下,随即又隐没在一块巨石之后。看身形和隐约的气息,正是云璃!她果然到了,而且非常谨慎,没有直接前往枯树,而是在外围观察。
刘镇东心中一喜,但随即又提了起来。云璃此刻潜伏的位置,恰好在那青石埋伏者的侧后方,距离约两百步,中间隔着几堆乱石,视野并不直接相通。但云璃若继续向前探查,或者试图靠近枯树,很可能会进入对方的感知范围。
必须警告她!但如何在不惊动埋伏者的情况下通知她?
刘镇东脑中急转,目光落在脚边一块拳头大小、棱角分明的石子上。他有了一个冒险的主意。
他轻轻拾起石子,估摸了一下距离和方位。云璃藏身的那块巨石,侧面有一处颜色较浅的凹陷。他深吸一口气,体内不多的混沌灵力悄无声息地灌注指尖,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咻——”
石子破空飞出,速度极快,但刘镇东用了巧劲,并非直线射向巨石,而是划过一个高高的弧线,从上方近乎垂直地落向那块巨石的顶端。这样破空声极小,且轨迹难以捉摸来源。
“啪。”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鸟雀落爪般的轻响,在巨石顶端响起。
声音很轻,但在修士耳中,尤其是在这寂静的乱石坡,已足够引起注意。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刘镇东看到,云璃藏身的那块巨石后,身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同时,那埋伏在青石后的模糊阴影,也似乎波动了一瞬,一股极其细微的神识探查扫过石子落下的区域,但未能发现异常(石子是自由落体,刘镇东出手后立刻彻底收敛)。
云璃没有动,依旧潜伏。但刘镇东相信,以她的机警,应该能意识到这绝非偶然,而是警示。
接下来,云璃藏身之处,许久没有动静。她在判断,在等待。
刘镇东也耐心等待着,同时密切注意着青石后的埋伏者。那阴影似乎也更有耐心,依旧纹丝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凝固得仿佛要结冰。
忽然,刘镇东目光一凝。在云璃藏身巨石侧后方更远些的乱石堆中,似乎又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虽然距离更远,更隐蔽,但那感觉……和之前青石后的反光,如出一辙!
有第二个埋伏者!不,可能还有更多!对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包围圈!枯树那里是诱饵,真正的埋伏,可能分布在外围,等待自己和云璃进入陷阱中心!
冷汗瞬间浸湿了刘镇东的后背。好险!若非自己先到一步,又侥幸发现那一点反光,此刻恐怕和云璃都已踏入死地!
对方是谁?听雨楼?阴骨老人的手下?还是云璃的仇家,或者……是那个鬼手纠集的人马?
无论如何,此地已成龙潭虎穴,必须立刻离开!
他必须再次给云璃更明确的信号,示意危险,并指明撤离方向。他看向云璃藏身的巨石,又看了看自己这边,以及更远处通向山脉深处的方向。脑中快速回忆地图,乱石坡西面约十里,有一片被称为“鬼嚎林”的茂密老林,林中地形复杂,多毒瘴妖兽,是摆脱追踪的好去处。
他再次捡起一块小石子,这次,他将一丝微弱但坚韧的神念附着在石子上,这丝神念不具攻击性,只包含一个简单信息:“危,西,十里,鬼嚎林,分散走。”
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将石子再次以高弧线掷出,落点选在云璃藏身巨石侧面一处更显眼的位置。
“嗒。”
石子落地声响起。
青石后的阴影再次波动,神识扫过。第二个埋伏点方向似乎也有微弱动静。
就在这时,云璃藏身的巨石后,一道几乎淡不可见的青影,如同被惊起的蜥蜴,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向着与刘镇东所在位置相反、也就是乱石坡的东侧,疾掠而出!她并未直接向西,而是先向东,意图扰乱视线!
“想跑?”一声阴冷的低喝从青石后响起,那模糊阴影骤然清晰,化作一个身着土黄色劲装、面覆黑巾的瘦高男子,他手中握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刚才那反光正是来自此镜。他身形一晃,如同炮弹般向东追去,速度竟比云璃还快上一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与此同时,另外两处乱石后也各窜出一人,一人持刀,一人握鞭,气息皆在炼气七八层,呈包抄之势,也向东追去,显然他们的目标主要是云璃!
刘镇东心中稍定,云璃反应极快,且选择了正确的方向——将追兵引开。但对方有三人,修为不弱,尤其那持镜的瘦高男子,身法诡异,云璃独自一人,恐难脱身。
他必须行动了!去鬼嚎林汇合的计划不变,但要想办法接应或引开部分追兵。
刘镇东目光扫过那三人追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西面。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岩石上站起,不再掩饰身形,运起灵力,朝着西面鬼嚎林的方向,发足狂奔!同时,他故意将气息泄露出一丝,并高高举起手中那块残破的龟甲盾,在阳光下晃了一晃——他要让可能存在的、更外围的监视者看到,这里还有一人,而且朝着西面跑了!
果然,就在他冲出不到百丈,斜刺里一道凌厉的刀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一堆乱石后斩出,直劈他后心!
“还有一个!炼气七层,向西跑了!”一个粗豪的声音吼道。
第四个人!果然还有埋伏!而且一直潜伏在更外围,或许是防备有人从其他方向接近或逃跑。
刀光迅疾,刘镇东早有防备,前冲之势不减,脚下步伐猛地一错,身体以毫厘之差避开刀锋,同时反手将龟甲盾向后一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一股巨力从盾上传来,刘镇东借力前冲,速度更快,但持盾的手臂一阵酸麻。偷袭者修为至少炼气八层!
偷袭者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见刘镇东居然挡下自己一刀,还借力前冲,怒吼一声,挥刀再追。另外两个追向云璃的修士中,那持鞭的瘦小汉子听到同伴吼声,犹豫了一下,竟折返回来,与光头大汉一起,一左一右追向刘镇东!
“老二,你去帮老大擒那女的,这个交给我和老三!”光头大汉一边追一边吼道。
那持刀追向云璃的汉子应了一声,加速追去。
如此一来,追刘镇东的变成了两人:光头大汉(炼气八层)和持鞭的瘦小汉子(炼气七层)。压力稍减,但依旧危险。
刘镇东头也不回,将神行符拍在腿上,又将残存灵力疯狂注入脚上的青云履,速度再增,如同离弦之箭,在乱石间穿梭,向着西面隐约可见的茂密山林亡命奔去。身后,呼喝声与破空声紧追不舍。
鬼嚎林,就在前方。但能否在追兵赶上之前逃入林中,林中又有何未知凶险,云璃那边情况如何……一切都是未知。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