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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1章 我们失去的会是一个时代
    (二合一)车队驶入钓鱼台国宾馆时,暮色已深。

    古柏掩映下的园林在晚风中静谧如画,但车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赵克东送邵维鼎到18号楼门口,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示意司机和随行人员稍退几步,自己与邵维鼎并肩站在青石台阶上。

    “阿鼎。”赵克东的声音压得很低,“会议正式定了,明天上午九点,在大会堂。”

    “电子工业部、邮电部、计委、科委、经贸部等相关部委的负责人都会到。”

    他顿了顿,看向邵维鼎的眼睛:“你要有充分准备。不瞒你说,国家在移动通信这个问题上,分歧很大。”

    邵维鼎静静听着。

    “一部分同志主张全面引进,认为我们自己搞太慢,不如直接买外国的成熟设备。”

    赵克东扳着手指,“另一部分坚持自主研发,说这是战略产业,命脉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还有不少人觉得……电话能打就行,没必要搞那么先进的‘移动电话’,那是资本主义的奢侈品。”

    “明天的会议,你得说服很多人。”

    春夜的微风吹过,带来松涛阵阵。

    远处的八达岭山脉在暮色中蜿蜒如龙。

    邵维鼎望着那个方向,忽然开口:“赵部长,你知道长城为什么能屹立两千年吗?”

    赵克东一愣。

    “因为它从来不是一堵孤墙。”

    邵维鼎缓缓道:“它是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

    “城墙之上有关隘屯兵,有烽火台传讯,有驿站补给,有戍卒轮防。”

    “单独一段城墙很容易被攻破,但连成体系,就固若金汤。”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移动通信也是如此。不是买几套摩托罗拉的基站、进口几批电话机就完事了。”

    “它需要芯片设计、需要软件编程、需要标准制定、需要人才培养、需要从材料到整机的整个产业链支撑。”

    “我们要建的,”邵维鼎一字一顿,“是通信领域的‘长城体系’。”

    赵克东沉默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多岁的港岛商人,忽然觉得那些关于“资本家逐利”的刻板印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许久,他重重拍了拍邵维鼎的肩膀:“明天,就看你的了。”

    送走赵克东,邵维鼎回到房间。

    这是一间中式套间,红木家具,青瓷摆件,窗户上还雕着传统的万字纹。

    但书桌上那台英文打字机和厚厚一摞文件,又将人拉回1983年这个变革的年代。

    邵维鼎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书桌上的台灯。

    橙黄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上那份文件的封面:

    《关于我国移动通信产业发展战略的建议书》

    ——鼎峰控股集团邵维鼎

    一九八三年四月

    厚达五十页,中英文双语撰写。

    这可能是他重生以来,准备最充分的一份文件。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他就指示浪潮科技的研究院、鼎峰资本的战略分析部,联合准备了这份材料。

    其间数易其稿,光是数据更新就进行了三轮。

    翻开扉页,是手写的目录:

    第一章:全球移动通信产业发展现状与趋势

    第二章:我国通信产业现状及主要差距分析

    第三章:“长城战略”——自主可控的通信产业体系构想

    第四章:技术路线图(1G过渡、2G突破、3G布局)

    第五章:产业生态构建(芯片、设备、终端、运营)

    第六章:人才培养与国际合作

    第七章:粤港澳大湾区先行先试方案

    第八章:十年发展规划及预期效益

    附录里还有三份技术白皮书:《tAcS与GSm技术对比分析》《半导体制造工艺发展路径》《移动通信专利布局策略》。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商业计划书,而是一份货真价实的移动通信商业蓝图。

    因为它关乎的,不仅仅是一个企业的商业利益,更是一个国家在未来信息时代的战略主动权。

    邵维鼎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但燕京的灯火并未完全熄灭。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站在一个时代的门槛上,半睡半醒。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钢笔,在建议书的扉页空白处,郑重地写下两行字:

    科技兴国,通信先行

    十年筑网,百年筑基

    落款:一九八三年四月十二日夜。

    写完,他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

    ......

    四月十三日清晨,还不到七点,《青年报》《光明日报》等中央报纸已经送到了各部委机关。

    电子工业部部长的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秘书将当天的报纸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王铁王部长有早起的习惯,通常七点半就会到办公室,喝杯茶,看看报,八点准时开始工作。

    今天他七点二十就来了。不是睡不着,而是心里有事。

    他戴上老花镜,先翻开《青年报》。

    头版头条的标题让他愣了一下:

    《港岛企业家邵维鼎走访中关村数千学子夹道求教》

    配图是一张大幅照片:邵维鼎被学生们层层围住,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男生正在激动地说着什么。

    照片抓拍得很好,能看清邵维鼎专注倾听的表情,也能看清周围学生们眼中炽热的光芒。

    老部长仔细阅读报道。

    记者详细记录了昨天中关村的场景,特别是邵维鼎与清华学生赵海军的对话。

    “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但如何追赶差距?”

    “责任在我,在你,在每一个不甘落后、敢于做事的中国人身上!”

    老部长反复读着这段话。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五十年代留苏归来,也是一腔热血要建设祖国的电子工业。

    三十年过去了,差距依然存在,但年轻人的这股劲头,好像从来没变。

    他又翻开《光明日报》,二版有篇评论文章。

    《从“维生素奇迹”看中外技术合作的正确路径》。

    文章详细分析了屈臣氏制药在燕京的工厂如何通过“技术引进—消化吸收—自主创新”三步走,实现了维生素的大规模低成本生产,并培养了数百名本土技术人才。

    作者在结尾写道:“这种合作模式,或许可以为我国高技术产业的发展提供借鉴。”

    老部长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沉思。

    邵维鼎早早就已经用他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对于这个国家的热忱。

    窗外,燕京的早晨渐渐苏醒。

    长安街上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远处电报大楼的钟敲响了八点。

    秘书进来提醒:“部长,去大会堂的车准备好了。”

    王铁点点头,将桌上已经被他翻来覆去好几遍的报纸,折叠好放进了公文包,站起身道:“走吧,该去见见这位邵先生了。”

    与他有着类似反应的还有好几位移动通信项目负责人。

    他们全都从报纸上看到了,昨天邵维鼎在赵克东的陪同下,经历了些什么。

    上午九点整,大会堂福建厅。

    深红色的地毯,巨大的水晶吊灯,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邵维鼎被安排在左侧中段,对面是邮电部部长,旁边是赵克东。

    主持会议的是计委的副主任,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简短的开场白后,他直接切入主题:“今天这个会,主要是研讨我国移动通信产业的发展方向。先请邮电部的同志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邮电部的汇报用了二十分钟,主要是现状描述。

    比如全国固定电话普及率不足1%,大部分县城还是手摇式交换机。

    移动通信方面,只有少数几个大城市有有限的蜂窝网络试验站,用的是进口设备等等。

    汇报完,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争论开始了。

    “我认为应该全面引进!”经贸部的一位司长率先发言,“美国At&t、摩托罗拉、瑞典爱立信,都有成熟的技术。我们买进来,尽快建网,满足经济发展需要。自己研发?太慢了!”

    “我不同意!”科委的专家立刻反驳,“通信是战略产业!全部依赖外国,万一哪天人家卡我们脖子怎么办?两弹一星我们能自己搞出来,通信设备也一样可以!”

    “那能一样吗?”有人插话,“两弹一星是国家不计成本投入。现在国家百业待兴,哪来那么多钱养一个通信产业?”

    “再说,老百姓需要的是打电话,不是什么‘移动电话’!那玩意儿得多贵?我听说就算是港岛产的都要几千港币吧,咱们国内有多少人能买得起?”

    “可是国际上都在发展啊,韩国、日本,甚至湾省都在搞。我们不跟上,将来又要落后……”

    争论越来越激烈。邵维鼎静静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赵克东几次想开口,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电子工业部部长王铁忽然开口了。

    他没有参与争论,而是看向邵维鼎:“邵先生,我听克东同志说,你有一个‘长城通信战略’的提法。能不能具体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邵维鼎身上。

    邵维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摞文件,让工作人员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我和团队准备的一份建议书。”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在回答部长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组数据。”

    他翻开自己手中的那份,直接跳到第二章。

    “根据我们的研究,目前我国在半导体制造工艺上,与国际先进水平差距约为五到八年。具体来说,国际上已经实现3微米制程量产,我们还在5微米阶段摸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这个差距可怕吗?不可怕。可怕的是如果我们认为‘差距不大’而放松追赶,这个差距会在未来三年内扩大到十年以上。”

    “为什么?”邵维鼎自问自答,“因为半导体行业遵循着摩尔定律。”

    “它说: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晶体管数量,每18到24个月翻一番。这意味着技术迭代是指数级的。”

    “你停一步,别人跑两步,差距就是几何倍数拉开。”

    会场鸦雀无声。

    “一旦西方完成产业链整合,建立起从设计软件、光刻机、材料到制造的全套技术壁垒,”

    邵维鼎的声音陡然加重,“半导体将成为卡在我们脖子上的铁钳。他们随时可以断供,而我们连替代方案都找不到。”

    这话太尖锐,太直接。

    有人皱眉,有人沉思。

    “所以,”邵维鼎话锋一转,“我们必须发展自己的半导体产业。但问题来了,半导体需要市场,需要应用场景。”

    “而半导体最大的应用场景是什么?”

    “就是通信。”

    他翻开建议书的第四章:“移动通信现在全球都处在同一起跑线上。1G时代刚刚开启,2G才是未来。”

    “我建议,我国不应该再在1G上浪费资源追赶,而应该直接瞄准2G,弯道超车。”

    “弯道超车?”这是一个全新的思路。

    王铁看向邵维鼎:“邵先生,能具体说说吗?”

    邵维鼎点点头:“具体路径是以粤港澳大湾区为试验区,利用鼎峰旗下沃达丰的技术和香港的国际窗口,率先建设2G试验网。”

    “同时在尚海、燕京建立研发中心,攻关核心技术。”

    “有了这个产业需求,半导体、软件、材料这些上游产业自然会被拉动。”

    邵维鼎放下建议书,看着会场里一张张严肃的面孔:“我预言,最多十年,移动电话将不再是奢侈品,而是像自行车、手表一样的生活必需品。”

    “每个人都会需要它,用它来联系家人、处理工作、获取信息。”

    “各位,这是一个十万亿级别的市场。”

    “错过了,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些订单,而是一个时代。”

    他坐下了。

    会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能听到翻动建议书页面的沙沙声。

    王铁戴起老花镜,认真地看着手中的文件。

    他翻到技术路线图那一章,手指在“1985年完成2G标准制定”“1988年实现基站设备国产化”“1990年推出自主品牌手机”这几个时间节点上久久停留。

    十分钟后,他摘下眼镜,看向主持会议的计委副主任:“我建议,休会三十分钟。大家认真看看邵先生的这份建议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