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亲自去搬运，保持通讯畅通。”</br>大约是出身同门，受同一个老师的影响，董翰做事也是和陆霄一样的简洁利落，不拖泥带水。</br>“辛苦师兄了。”</br>陆霄点点头，挂断通讯，将视线重新投向手里的老舅哥。</br>一天之内烂成这样，就算两小时之后这兄弟俩就能见面解开误会，也是万万不能就这样搁置着的。</br>腐烂的速度是相当快的，不先处理一下病灶，回去的路上老舅哥也能再烂一大圈。</br>“海宁，我要先处理一下这棵参，你帮我在附近清出一块地，薅点干草，烧草木灰。”</br>陆霄一边说着，一边已经麻利地取出了要用的工具：“不用烧太多，两三捧的量，够用就行。然后看看哪儿有晒得很干的那种土，也挖点给我。”</br>“好。”</br>边海宁点点头。</br>刚刚陆霄打的那通急迫的电话和参上的烂斑，他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直接拎着折叠铲就往最近的水源处跑去---野地烧火和用炉子做饭不同，再怎么急，也得把整片林区安全放在第一位。</br>那边边海宁去烧草木灰，这边陆霄已经开始动手了。</br>在挖除已经腐坏的部分之前，陆霄先撤掉了垫在盒子里的苔藓，用棉巾把老舅哥整个身体擦到干爽，尽可能风干不留一点水分。</br>能自体腐烂的确出于老舅哥的自身意志，但是环境因素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晾得干干的、脱离潮湿环境，就算老舅哥想烂，这个速度也会大打折扣。</br>要边海宁去收集草木灰和干土就是这个用处---将腐烂的部分挖除之后，再用混合了草木灰的干土撒在创面上，吸收创面的水分，能极大程度减缓腐烂的速度。</br>虽然也会有烧根的隐患，但是相比起老舅哥这个决绝的自体腐烂速度，草木灰烧根带来的那点伤害简直不值一提，回基地去清洗一下，就完全没问题了。</br>小心地旋转手术刀，在干可能干净又不切除多余健康组织的分界线上游走，陆霄很想让自己全神贯注，可是看着那一大块一大块被剜下来的腐烂的组织，还是控制不住地感觉到愧疚和刺痛。</br>之前芽芽自己烂根，‘用计’搬出温室，后面误会解开了之后，和绿油油组闲聊的时候也经常会提到这件事。</br>老舅说过，它很羡慕芽芽和老菌子能有这么花样百出的手段---比如芽芽能赋予人美梦，意识能跟着分离本体的部分出远门，自己的根还能想烂就烂；老菌子几乎是不死之身，只要还有一点成熟的孢子留存下来就能重新生长，孢子有营养，还有一部分致幻的能力，能模糊人类和动物的感官感知。</br>但是它……</br>它爬得慢，一两年不见得能从房间的这头爬到那一头，也不能像芽芽那样使用烂根的心机小手段，最多最多只能让自己变得没什么营养。</br>还是面儿上看不出来的那种，人类又不知道，一点儿不耽误吃它。</br>对于被人类挖走这件事，老舅一直不愿意说的太详细，陆霄想着，这对于它来说大概是心里的疮疤，也不好追根究底地问，便也就没有主动提过。</br>现在看来，当初老舅哥、老舅和老菌子应该都是长在一处的，因为老舅没有自保能力也跑不掉，老菌子虽然孢子有用但是无法移动，所以它俩才一个掩护，一个做饵，让能爬得飞快的老舅哥逃掉。</br>基于对老舅‘能力’的了解，陆霄其实真的没想到老舅哥能做到这个程度。</br>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找再多的理由也无济于事。</br>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可能多保全一点老舅哥的参根，早点带它见到老舅。</br>“霄子，弄好了，这些够不够？”</br>边海宁带着草木灰和干土回来的时候，陆霄正好在处理最后两个小烂斑。</br>“够了。”</br>放下手里的手术刀，陆霄接过边海宁递过来的两个袋子，分别抓出了一些按照大概比例混合均匀。</br>刚刚烧出来的草木灰还带着一点热热的余温，陆霄把混合好的土均匀地撒在每一块伤口处。</br>确保干土吸收掉伤口上的渗液之后，陆霄用网兜把老舅哥装了起来，拎在手里：</br>“走吧，先往回赶。”</br>“烧草木灰给它处理花了不少时间……直升机要不了多久就要到了，要不就在这儿等着吧？你也很累了。”</br>边海宁看了一眼坐标，有些犹豫地开口。</br>“走吧，往回迎一迎，哪怕只能早一两分钟能对接上也是好的。”</br>陆霄摇了摇头，先一步走了出去。</br>没办法，边海宁只能在后跟上。</br>约莫半小时后，直升机螺旋桨旋转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地响起。</br>“师弟！这边没有能停降的地形，你俩得自己爬上来，你能行不啊？”</br>董翰的声音夹在轰鸣中传来。</br>“我俩能行，你放悬梯吧！”</br>陆霄全力喊道。</br>两分钟后，悬梯和安全绳被一起放了下来。</br>“师弟，安全绳捆结实点再上来，安全第一！”</br>董翰又喊了一声。</br>“知道了！”</br>在边海宁的帮助下快速固定好安全绳，又把老舅哥的网兜在包上拴好，陆霄顺着悬梯开始往上爬。</br>虽然刚才答应得干脆，但其实这样爬，陆霄也是第一次，他并没有过这样的经验。</br>软软的悬梯稍一用力就会来回摆动，需要收紧全身的核心才能稳住身形，更别说还要另外发力往上爬。</br>如果放在平时倒也还好了，努努力也不是爬不了，偏偏陆霄前面两天一天当人形牛肉丸，一天超速急行军，身体早已经到极限。</br>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酸痛到像要炸开一样，用尽全力爬到一半儿，他是真的后继无力，只能停在悬梯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休息，试图恢复一下体力。</br>就在这时，捆在背上的安全绳晃了晃，一股大力传来，薅着他在往上使劲。</br>师兄？</br>意识到这是董翰在帮他，陆霄憋住气，顺着那股力一口气爬了上去。</br>“抓紧了……嘿！”</br>被董翰几乎是用拖的拽上去，陆霄累得像一条死鱼一样瘫在舱里，手还不忘护住包上的网兜。</br>不能耽误时间……</br>勉力爬起身，任由董翰在旁边解他身上的安全绳，陆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网兜里的老舅哥拿了出来，就要往大缸里放。</br>为了防止颠簸碰撞，大缸被绳子里三层外三层捆着固定在座椅上，看起来像个新手包的大粽子，实在有些好笑。</br>但是陆霄现在是真笑不出来。</br>把老舅哥先放在缸内的土上，陆霄单手把包拽到身边，准备掏铲子挖开一点土面，好让老舅哥和老舅的根系能够接触到。</br>这会儿功夫，董翰也已经解下了陆霄身上的安全绳，重新把悬梯和安全绳放了下去。</br>相比毫无经验的陆霄，边海宁上来时就要熟练快速得多了---甚至身上还多背了个墨雪和小貂贩子。</br>稳稳入舱，收好悬梯，关好舱门，他看向飞行员：“可以了，往回走吧。”</br>“董哥，辛苦你了……哎？”</br>将自己身上的行囊卸下，边海宁正准备跟董翰打个招呼，结果一抬头看清董翰脸的一瞬间，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哎了一声：</br>“董哥，你这……你这脸是怎么的了……？”</br>董翰那张原本很硬气硬挺的脸上，此时却很不合时宜地嵌了两个大水泡---他的两个眼睛肿得像大金鱼，只剩下细细的一条缝艰难眨动。</br>听到边海宁这么一问，陆霄手里挖土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同样吓了一跳：</br>“妈哎，师兄，你这眼睛……”</br>“没事，没事，就是过敏了……”</br>董翰连连摆手：</br>“我给你去搬这棵参的时候，在温室碰到了那棵开花的夹竹桃，沾了点花粉在眼睛上……我夹竹桃过敏来着。”</br>“那你怎么还来？让其他工作人员来也行啊……吃药了没？”</br>陆霄有些担心，伸手摸了摸董翰的眼皮。</br>又肿又烫，可想而知有多难受。</br>“让别人来我也不放心啊……别担心，我吃药了，问题不大，肿个一两天就消了，你忙你的。”</br>董翰全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然后看向一旁的边海宁：</br>“小边，你包里有水和毛巾不，整个湿毛巾我敷敷眼睛。”</br>“有的，稍等，马上好。”</br>边海宁闻言，立马从包里翻出水壶，沁好了湿毛巾搭在董翰的眼睛上。</br>师兄既然这么说了，陆霄便转过身去继续挖土。</br>在老舅的根旁挖出一个坑，陆霄小心翼翼地把老舅哥给放了进去。</br>-大外甥，你这是哪儿整来的我的同类啊，看着咋烂烂糊糊的呢？不过也没事，带回家养养就都好了。对了，这个参会说话不？要是能说话的话就好了，又多个能唠嗑的伴儿……</br>两根参还没有接触到时，老舅还乐乐呵呵地把叶子搭在陆霄头顶，一边觑着躺在地上的老舅哥一边跟陆霄唠闲嗑。</br>等陆霄挖好了坑，把老舅哥放进去，刚刚还不得停的老舅声音猛地顿了几秒，再响起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惊恐的尖叫：</br>-我草！哥！咋是你啊！</br>老舅平时极少尖叫，猛地这么一叫，刺得陆霄的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老舅哥那个扎小针似的精神攻击的本事，该说不说老舅也是多少占了点边的。</br>前声未落，下一句就又响了起来：</br>-哥啊，哥你憋死啊哥，跟了大外甥好日子就在眼前了你这不跟饿死在年猪跟前儿有啥区别啊！不行啊！你活一活啊！！</br>在知道老舅哥和老舅的关系之后，陆霄得空的时候就在想，这样的才别重逢，它俩见面的时候得是多么感人肺腑的场面。</br>现在看，多少是有点想多了。</br>本来心情还很沉重的陆霄听到老舅那句饿死在年猪跟前儿，一个没绷住，哧地笑出了声。</br>这么严肃的场合，能不能不要说这么好笑的话啊！</br>那是你亲哥啊我的老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