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闻《皇明祖训》有云,‘文武并途,如车两轮。’今查《大明会典》,武职府卫官、俸级视文职。此太祖高皇帝亲定,垂百四十载未敢更易。
然自正统以来,各省渐生僭越。近如浙江都指挥使(正二品)与左布政使林符(从二品)同勘海防,竟令林符署名居前;江西都指挥同知张斌(从二品)与右参政王纶(从三品)会清军屯,反以王纶领衔。更可骇者,福建都指挥使刘泽(正二品)竟列名于左布政使李琮(从二品)之后,此非倒悬之甚耶?
谨列僭越实证如浙江左布政使林符(弘治十六年任)、右布政使张宪(弘治十七年任)、左参政周津(弘治十五年任)、右参政吴世忠(弘治十八年任)……
江西左布政使任汉(弘治十四年任)、右布政使陈恪(弘治十六年任)、左参政徐珪(弘治十七年任)……
福建左布政使李琮(弘治十三年任)、右布政使洪远(弘治十五年任)、左参政车玺(弘治十六年任)……
湖广左布政使陈金(弘治十二年任)、右布政使韩文(弘治十六年任)、左参政王缜(弘治十七年任)……
河南左布政使孙需(弘治十四年任)、右布政使张泰(弘治十六年任)、左参政王鸿儒(弘治十七年任)……
山东左布政使朱钦(弘治十五年任)、右布政使冒政(弘治十七年任)、左参政李昆(弘治十八年任)……
山西左布政使文贵(弘治十六年任)、右布政使陈清(弘治十七年任)、左参政胡瑞(弘治十八年任)……
陕西左布政使王云凤(弘治十五年任)、右布政使杨一清(弘治十七年任)左参政李端澄(弘治十八年任)……
四川左布政使林元甫(弘治十六年任)、右布政使刘缨(弘治十七年任)左参政周东(弘治十八年任)……
广东左布政使潘忠(弘治十五年任)……右布政使罗荣(弘治十七年任)左参政吴廷举(弘治十八年任)……
广西左布政使黄琏(弘治十六年任)……右布政使杨守随(弘治十七年任)、左参政邓庠(弘治十八年任)……
云南左布政使李韶(弘治十五年任)、右布政使陈孜(弘治十七年任)、左参政王懋中(弘治十八年任)……
贵州左布政使张抚(弘治十六年任)、右布政使沈林(弘治十七年任)、左参政周宏(弘治十八年任)……
伏乞敕下兵、刑二部,申饬《洪武礼制》‘凡文武同署,必依品级叙次’。都司卫所官见布政使、参政、参议,行平礼。敢有仍前僭越者,照《大明律·礼律》‘失仪’条问拟,庶几文武协和,边圉永固。”
眼瞅着明个儿就要成为大明有史以来第一位名正言顺娶双妻的太子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后军都督府同知、文华殿大学士、五军断事官郑直突然在早朝火力全开。不但弹劾兵部、刑部、十三布政使司在内的数百名官员以卑贱尊,还单独弹劾内阁辅臣刘健、李东阳、谢迁庶称倚任,且有挤井下石之嫌;刑部尚书闵圭和媚不端;兵部尚书刘大厦昏耄侵寻兼有蹊由夺牛之状;户部尚书韩文衰老不振刚方未闻。
不过不晓得是不是昨夜为了剿灭会昌、寿宁两路贼匪耗损太大,这份题本效果并不好。不但没有引起百官侧目,反而被无视了。甚至就连首当其冲的刘健三人也无动于衷,反而有了一种解脱。
俗话讲,会咬人的狗不叫。讲实话,郑直翻来覆去也就这三板斧。他没有开口之前,旁人或许还会忌惮三分。如今?爱咋滴咋滴。
于是郑直费时费力费心多时拟定,在朝堂上光念名字就念了半个时辰的宏篇大论,片刻后就被随后咆哮而至的,弹劾张元祯、焦芳、刘宇、张彩、孙汉及八虎的题本淹没。
回到御道旁侍立的郑直若讲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之前不论他的题本内容好坏,可总能在朝堂掀起一片滔天巨浪,如今竟然连个水花都没有。可这就是现实,也不由暗自庆幸,提早认清,急流勇退。倘若连搅浑水都做不到,正德帝要他何用?
正德帝目光阴沉,盯着郑直。他倒不认为是郑直不得用了,而是认为郑直这是在敷衍自个儿,然后坐视百官沸腾。没法子,如同年初一般,年轻气盛的正德帝已经先入为主了。只是当时是恨不得把郑直捧在手心,如今却恨不得亲手砍死对方。
置身事外?大隐于朝?想得美,俺要让你身败名裂。对,明日就裂!
下朝之后,户部尚书韩文回到公廨,正以袖角轻拭红肿眼角。员外郎李梦阳踏入,目光一闪,旋即摆出忧切神色近前。他早知韩文乃沙眼旧疾,却语气沉痛“大司徒何以垂泪?可是为黎民苍生、朝廷纲纪忧心如焚?”
韩文手中动作微顿,心下明了。这李梦阳近日上蹿下跳,此刻故作不知来套近乎,必有所求。便顺水推舟,长叹一声“唉,时事多艰,触目伤怀罢了,李司度有心了。”
“天下可怜人何其多。”李梦阳压低声音,切入正题“大司徒所感,正是天下正人君子之共忧。八虎置造伪巧,淫荡上心。或击球走马,或放鹰逐兔,或俳优杂剧错陈于前,狎昵媟亵,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圣德。缘此辈细人,唯知蛊惑君上以行私,而不知皇天眷命,祖宗大业,皆在陛下一身。然其势大根深,非寻常章奏可撼。”
“事涉于近幸贵戚,牢不可破。”韩文半阖目,缓声道“依大司度之见,当如何?”
李梦阳立刻将范进等人所献之策略加修饰,据为己有“下官愚见,莫若借钦天监杨监侯死事,鼓动科道集体劾奏,请诛奸阉。疏至内阁,三位阁老碍于清议,必难驳回。届时若得堂尊这般重臣登高一呼,密联九卿诸公,私柬共议,以为奥援。内外呼应,大势可成。”他刻意略去具体细节,只描画轮廓,以免显得过于工巧,惹人生疑。
韩文心中冷笑,此计步步为营,岂是这投机之辈所能独创?分明是搜罗他人之谋,拿来当进身之阶。此刻推俺出头,无非是见风浪欲起,想寻个高的顶在前面。不过……他沉吟片刻,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梦阳“兹事体大,恐非老夫一人能担。”
李梦阳连忙拱手,言辞恳切“大司徒德高望重,清流所仰。除奸护国,非您莫属!下官愿附骥尾,竭诚效力。”
韩文沉吟片刻,心中飞快权衡。此计若成,自个儿便是清流领袖,入阁有望;若败,也可推说激于义愤。这杆大旗,接了又何妨?终露决然之色“罢了,为国除害,岂容推诿!便依此议。弹文务必犀利,有劳大司度来拟。联络诸公之事,老夫亲自操持。”
李梦阳暗松一口气,又趁热打铁“大司徒雷厉风行。下官以为,事不宜迟,明日早朝后发动,可打彼等一个措手不及。”
韩文瞥他一眼,面上不显“是否仓促了些?”
李梦阳慨然道“阉患迫在眉睫,早除一刻,圣德便早复一分,天下苍生便少受一分荼毒。”
韩文心中哂笑‘鬼话连篇’,心知其怯却不想如此懦,面上却露赞许“大司度忠忱可嘉。且去准备文书,老夫这就走动。” 言罢起身,不再多言。
李梦阳送走韩文,立即铺纸研墨,将早已打好的腹稿挥笔写下。他让出主导,非是畏缩,实为以韩文之声望,更能一呼百应,确保明日事成。如同范进讲的,抢位置,也得先有位置供他们抢。至于为何挑选韩文,而不是内阁或者六部九卿其他人?呵呵!李梦阳作为户部郎中,对于其他阁老与各部堂上官的阴私实在一无所知啊!难不成,众人费了千辛万苦之力,推你韩文入阁?
不过布局经年,终于到了收官之时,李梦阳实在难掩激动,他笔锋力透纸背,心潮激荡难平。成了,终于成了。能有今日成果,实为不易,原本早该如此的。
李梦阳本欲将来刘健三人倒阁之后,为倒郑直埋下的暗棋,却不料被御史孙迪意外撞破。打草惊蛇之后,无论如何试探、挑衅,郑直乃至郑氏兄弟竟皆隐忍不接,令他有力难施。直至杨源被锦衣卫杖毙,此事虽非帝意,却恰成绝佳引头。李梦阳立刻鼓动士子哭灵,果然激得年少天子举措失当,为明日的哭阙埋下了重要伏笔(似乎某人在某个深夜,送来了某条计策,当时灰心丧气的李大司度已经不记得了)。
而之所以选择明日发难,首因郑直大婚,三日不朝,内阁少一斡旋变数。其次亦存了以丧冲喜,恶心郑直之私念(似乎某人在某个深夜,送来了某条计策,当时风声鹤唳的李大司度已经不记得了)。
加之近日得知李璋、许承芳已被削职,恐二人熬不住诏狱酷刑攀扯出自个儿,故而采纳了范进所献毒计(范进在六日前深夜子时二刻,在他宅子内书房中,一再蛊惑献出毒计,李大司度记得一清二楚)。只要明日百官齐动,造成“众怒”之势,日后即便东窗事发,亦可咬定是阉党构陷。
李梦阳回想起自个儿伏于李东阳门下,本欲为有出头日。又回忆起自个儿伏首先帝阙下,本欲一飞冲天。再回顾自个儿伏身郑直门下,本欲取而代之。一路走来,种种苦味甘咸,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思及此处,他笔锋一顿,将范进所拟名目‘伏望陛下将永成等缚送法司,以消祸荫’,改成了‘伏望陛下将永成等即刻诛除,以消祸荫’。既要闹大,便须见得血光,方不枉这番苦心经营。
乾清宫东暖阁内,谷大用躬身立在御榻旁,声音压得极低,将这几日西二厂侦得的消息细细禀报“……日子定在明日九月二十八,恰是郑阁老大婚之日。彼等打算借钦天监五官监侯杨源‘直言获罪’的由头,聚集奉天门外哭阙,请旨诛灭刘大监、奴才等八人。”他稍顿,偷眼觑了下正德帝脸色,才续道“内阁除郑阁老外,刘、李、谢三位阁老的门生故旧,多有暗中串联或行方便者。郑阁老处……此前与李郎中往来频密,是否知情,西二厂未能实证。另,闻喜伯郑虎臣、其弟郑虤仍在京中等候吏、兵二部勘合……”
正德帝突然冷笑一声,打断道“勘合?朕让他上本自辩,他倒真跟朕耗上了!” 他猛地将手中茶盏顿在案上,茶水四溅“兵部是干啥吃的?这点事也拖沓!拟旨,申饬兵部办事迟误,畏难塞责!至于郑虤……” 他嫌恶地摆摆手“无关轻重。”
谷大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静立旁边的刘瑾,稍作斟酌“皇爷明鉴。郑阁老与李郎中素来亲近,此番……恐难全然脱开干系。明日若真闹起来,恐损及朝廷体面。”
刘瑾此时缓缓开口,语调平稳“皇爷,奴婢以为,郑少保或许知晓风声,却也未必乐见明日之事。他毕竟是阁臣,婚事若被搅扰,颜面何存?况且,他若真与李郎中同心,西二厂岂能至今抓不到把柄?目下当务之急,是应对明日哭阙之事。”
谷大用见刘瑾再次为郑直缓颊,心下转念,顺着说道“刘大监所言亦有理。奴才只是忧心,彼辈选在明日,分明是算计好了要搅动最大风声。闻喜伯滞留,虽是在等勘合,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滋生疑虑。”
正德帝烦躁地站起身来回踱步“朕已让他自辩,便是留了余地。兵部怠慢,朕就敲打兵部!至于明日……”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自负“朕倒要看看,有多少人跳出来!京营在手,焦芳等人亦在朝中,几个书生哭喊,天还能塌了?” 他停下脚步,看向谷大用“给朕盯紧奉天门,明日一个都别漏记!郑阁老那边……”
刘瑾适时接话“奴婢愚见,明日郑家大喜,宫中按例也该有所表示。不妨遣一中使携带礼物的道贺,既是恩荣,也可……安其心,观其色。”
正德帝眯眼思索片刻,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便依大伴。也不用准备旁的了,俺准备好了。让谷大监去。”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郑虎臣,勘合一到,立刻催他离京,不得片刻延误!”
谷大用躬身领命,不再多言。
刘瑾则狐疑的看向谷大用,礼物?皇爷要赏赐给郑直啥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