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国家以孝治天下,重人伦而敦本支;臣子以忠报朝廷,光闾里而延世祀。咨尔孔氏,乃先师宣圣苗裔,诗礼名家。秉性端静,仪范克谨。
今太子太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文华殿大学士、五军断事官郑直,念其兄早逝,嗣续乏人,宗祧攸系,情词恳切。特以尔归于郑氏,承五房十四门之祀,为继嗣之计。兹值嘉礼初成,特沛恩纶,封尔为一品夫人,俾主苹蘩,以光阀阅。
此系矜念勋臣孝思,为继绝存亡之特典,以全郑氏宗桃。非常制也。内外臣工,不得妄援此例,希冀陈请。 尔其祗承荣命,懋敦懿范,用副优渥。钦哉。
钦此。
弘治十九年九月二十八日”真武庙正殿内,香烛高烧,御赐的幡幢垂落,映着满堂朱红。礼乐庄重,赞者唱礼声声。郑直与孔氏的嘉礼依制而行。行人司行人于大殿内,当众宣读诏书。
郑直身着青袍,与身旁顶着翟冠、覆着厚厚皂罗盖头的孔氏并肩而立,待听完正德帝的封赏诏书后,依制行礼。
每一步仪程,孔氏都应对得极为妥帖。举止合度,那口应答的官话更是清润标准,无可挑剔。然而,当二人需同步移动,于蒲团前跪拜、起身,再转向另一方位时,郑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并非错误,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习惯。盖头厚重,垂落的珠帘与皂罗完全遮蔽了视线,新娘行走,全凭身侧嬷嬷极轻微的搀扶引带和自身感觉。在又一次需小幅度调整站姿时,她并非如寻常闺秀那般先微微提起裙裾,再含蓄挪步。而是脚掌极为轻微地先向外侧一探,如同确认地面虚实。旋即脚踝以一种难以察觉的力道向内微微一扣,稳住全身重心,而后才移步。这动作细微至极,混杂在宽大礼服的摆动中,几乎无人能察。
可郑直看见了。不仅看见,一股极其熟悉的记忆,猛然撞入心间,孙二娘。
他那位出身市井、曾混迹江湖,后来被他收入家中,最终却香消玉殒的爱妾孙二娘。对方初进家门时,不习惯高底弓鞋与光滑地砖,行走时常有这般下意识探步、扣踝以稳身形的习惯。那是长期在不平整地面、甚至需要提气轻身的环境下养成的身体记忆。与高门贵女自幼在平坦厅堂、由教养嬷嬷严格训练出的莲步截然不同。郑直当年曾笑孙二娘这习惯,她却嗔怪道“爷是嫌奴家走路不雅?这毛病可难改哩!”
后来孙渐渐改了,这细微的习惯,郑直也只在年初才瞅见过一回。此刻,在这庄严肃穆的真武庙,在孔氏身上,他竟然看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属于孙二娘的细微步态!可俺早就把二娘娶进家了啊!
郑直面上笑容依旧温雅,随着赞礼声再次躬身下拜,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盖头之下是谁?孔氏乃圣人之后,诗礼传家,如何会有这等江湖市井般的身体记忆?是巧合?还是……
礼乐仍在继续,仪式庄严而漫长。郑直完美地履行着每一个步骤,笑容无懈可击。
这顶着孔氏名头、身着翟衣霞帔与他行礼的,究竟是何人?
殿内观礼者,郑家以郑虎臣为首,郑墨与几位平阳宗亲立于男宾之列。老太太端坐上首,大奶奶、四奶奶、十奶奶、熙伯母、楷嫂子、楂嫂子等人侍立其后。另设一席,坐着尚太太、汤太太并会昌侯夫人孙太太,皆是外戚勋贵装扮,气度华贵。
四奶奶立于太夫人身侧,目光平静地掠过殿中着大红吉服的孔氏。她自个儿同样是赐婚、钦封的诰命,于此并无艳羡。倒是眼角余光所及,瞥见几位平日常来往的妯娌,眼神在那一品夫人的浩命服色上流连时,不免带出些复杂神色。十奶奶挨着她,略倾身过来,低声直言“好大的排场,一品呢!” 语气里是纯粹的惊叹,并无酸意。
四奶奶附和一声,却目光如梳刮过对面孔家众人。孔氏本家来的几位爷们儿和女眷,脸上笑容标准得近乎刻板,道贺时声音洪亮,眼底却寻不见多少真切的热烈,反倒隐隐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疲惫与难以言讲的拘谨。尤其是上首的衍圣公,在十四奶奶领旨谢恩后,竟悄悄抬手,用袖口极快地按了按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这不像是来嫁妹,倒像是……完成了一桩极其艰巨、不容有失的差事。
再者旁边衍圣公夫人,礼数周全,无可指摘,笑容亦得体。但却是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疏淡的客气,与这满殿喧腾格格不入。她不由蹙眉,既是圣旨赐婚,光耀门楣之事,何至如此?
另一侧,尚太太与孙太太并坐。两人皆仪态万方,含笑观礼,偶尔与汤太太低语品评仪程,无可挑剔。只是当新郎郑直的身影在殿前行礼时,尚太太捻着佛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孙太太则借着低头整理袖口,眼波极快地从对方面上掠过。她们是勋贵座上宾,此刻也只能是‘郑家姻亲”’,得体地微笑着。
礼成,钟鼓再鸣。众人依序上前道贺。笑语喧阗,将片刻前种种的异样与心思,尽数淹没了下去。
众人簇拥着一对新人走出真武庙,一直紧跟在二人身后的嬷嬷面带笑容,搀扶着孔氏登轿。周围几个丫头也默契的,将旁人隔绝在外。
郑直倒没有大惊小怪,毕竟孔家也算与国同休。有几个懂规矩的婆子和丫头,并不算稀奇。瞅了眼喜轿,走到旁边,从郑墨手里接过缰绳,跳上玉蹄乌。
片刻后,队伍启程,向着东城继续前进。因为已经在澄碧园吃了饭,故而队伍要到仁寿坊才会歇脚。
喜轿在京城街道上稳稳前行,外头的喧闹隔着一层锦帘,显得模糊不清。宋二姐端坐在轿内,眼前是盖头下的一片暗红。
一整日的紧绷、算计与提防,到此刻终于到了尽头。仪程走完了,诰命领受了,天地也拜了。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铮’地一声,不是断裂,而是松了。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放任。
孔家如何,圣意如何,日后家中旁人又如何,宋二姐此刻都懒得去琢磨了。她心思已用尽,力气也已耗光。真武庙里步步惊心,如今坐在这摇向郑家的轿中,脑中反而一片空寂。
宋二姐知道,所有的关窍,所有的真假,今晚都要摊在一个人面前。他若震怒,她便领死;他若默许,她便继续做这‘孔氏’;他若有别的盘算,她跟着走便是。想到这里,宋二姐竟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不必再猜,不必再演,只等一个结果。
轿子微微一沉,应是进了芝麻巷。外头人声似乎规矩了许多。她静静地坐着,甚至抬手,极轻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今晚要见的不是决定她生死荣辱的亲达达,只是一场早已知道答案的会面。
轿停,稳当落地。外面传来嬷嬷清晰平稳的声调“请夫人降舆。”
她没有立刻动弹,在那一小片寂静的暗红里,最后吸了一口这尚属于自个儿的空气。然后,伸出手,任由左右的宫婢稳稳扶住,迈脚,探身出了轿门。
足下踏实的,是郑家的地界。往后是荣是辱,是生是死,她都认了。
此刻远处传来阵阵暮鼓之音,似乎很有真定战鼓的韵味。
大得胜!
东安门内,暮鼓余音散尽,夜色如墨。
刘瑾领着谷大用、马永成、丘聚、罗祥、魏彬、高凤等六人,皆着玄色纻丝素棉袍,青布鞋袜做内使小火者打扮,垂首疾行至门洞下。值守的红盔将军按刀而立,甲胄在偶尔晃过的灯笼光里泛着冷硬的铁色。
“奉上谕,有机密差事需即刻出宫。”刘瑾压着嗓子,将牙牌和御马监勘合递上。
那将军接过,验看片刻,双手奉还,身形却如铁塔般未移半分“见谅。宫禁有铁律,暮鼓后无兵部勘合白牌或御前特旨手敕,末将等不敢擅启门禁。”声音平淡无波,毫无通融余地。
刘瑾眼角一抽,旁边谷大用凑过来,强笑道“此确是上意,将军行个方便,日后必有补报。”言罢手已经伸了过来。
“俺们只认得规矩与白牌。”将军眼观鼻,鼻观心,后退一步,手握雁翎刀“若无他事,请诸位回转。”
马永成缩在刘瑾身后半步,竭力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融入城门洞的阴影里。那红盔将军冰冷的一句‘只认得制度与白牌’,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原以为,凭着皇爷的金面,今夜出京时都不难。却不想,他们如今却连皇城都出不去。此刻,那甲胄摩擦的声响,灯笼光里将军冷漠的脸,都叫他心底发寒。这不是刁难,是铁了心的拦阻。皇爷的威名,在这宫禁前竟不好使了?马永成不敢深想,只觉得往日里看似牢靠的一切,忽然都变得滑不沾手。
乾清宫暖阁内,正德帝心不在焉地拨弄着一副围棋。他正盘算着等郑直三日后回朝,拽着内阁倒阁之后,该如何报复回去。是的,正德帝对于郑直确实恨得牙痒痒,可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对方言出必行。这也是他含羞忍辱,让刘瑾等人暂去南京的原因。
正德帝身受正规皇嗣教育多年,又喜爱武事。平日里想的也都是堂堂正正将对手斩于马下,答应郑直用阴谋诓骗刘健等几个老匹夫退阁已经是他最大的极限。否则,直接调京营把百官挨个打板子,岂不更是轻而易举?
此刻李荣匆匆走了进来,低声回报。
正德帝手一顿,一枚棋子“啪”地落在金砖地上。
“狂悖!”猛地将棋盘拂落在地,黑白玉子蹦跳着滚了一地。他胸口起伏,脸上涨红“俺的人要出宫,竟被自家的卫士挡了?!去!找今日领红盔将军营把总来!俺倒要问问,他咋带的兵!”
正德帝自然可以出手敕,可那样就会给外朝借口,也暴露了刘瑾等人的动向。更要命的是,外朝会认为是他怕了。故而正德帝决定,压住愤怒,赶紧把管事的找来。
守在门外,从东安门回来的刘瑾等人听到李荣带出来的口谕,面露无奈。皇爷第一反应是找‘管事的’,怕不是还觉着这是下头人不懂事,或卫璋一时疏忽?
按照定制,四员管神枢营红盔将军,每日一员轮直,今日领红盔将军值卫的是宣城伯卫璋。于是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乾清宫派出的所有小答应像没头苍蝇般,穿梭于皇城内外。卫璋常去的值房、京营衙署、甚至几处相熟的勋贵府邸,皆扑了空,其人如同蒸发。
被派出去寻人的一名中官,此刻返回后伏地颤抖“皇爷,实在是……寻不见宣城伯踪影。”
阁内死寂,炭盆里的火哔剥作响,映着正德帝青白交加的脸。他先前那点从容,那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错觉,此刻被这冰冷的现实撕得粉碎。这不是疏忽,是背叛。
刘瑾七人跪在地上,都没有吭声。高凤跪在最后,听着那中官颤抖着报出‘寻不见踪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灭了。他悄悄抬眼,瞥见皇爷青白交加的脸和地上狼藉的棋子,仿佛看到了自个儿日后的下场。连宣城伯这等世受国恩的勋戚,都能不见,他们这些无根无基的内官,在真正的风浪里又算得啥?
找卫璋?不过是皇爷和自个儿等人不肯面对现实罢了。如今现实砸在脸上,他们出不去了,往日里钻营的那些心机手段,此刻显得无比可笑。他万念俱灰,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这回怕是躲不过了。
正德帝缓缓坐回椅中,没有再看满地狼藉的棋子。他望着窗外,头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个儿的脆弱。文官们不用再‘清君侧’了,因为‘君’已近乎被困在了这座华丽的宫殿里“拿着俺的手敕,几位大监赶紧走!不去南京了,去京营调兵入宫!”
丢人就丢人,俺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