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东湖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拂过面颊。陈着蹲在那棵月桂树旁,指尖还沾着湿润的泥土,他缓缓将最后一捧土盖上埋藏“时光胶囊”的位置,轻轻拍实。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仿佛时间本身也在为这一刻低语。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坐在那里,望着眼前这株并不高大却姿态挺拔的树。它的叶子在晚风中微微摇曳,像是回应某种无声的约定。他知道,三十年后,或许五十年后,会有人??也许是宋时微,也许是他们的孩子,又或者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人??挖开这片土地,打开那个密封的金属盒,听见十年前那个少年颤抖而坚定的声音:“我爱你,不只是因为你漂亮,而是因为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值得更好。”
那一刻,所有沉默的努力都将被重新听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广峰发来的消息:【星火计划第一批志愿者筛选完成,共37人,来自全国12所高校,背景涵盖人工智能、伦理学、社会学、材料工程等方向。黄柏涵已确认加入,表现积极。】
陈着回了一个“好”字,收起手机,仰头望天。银河隐约可见,城市灯火尚未完全吞噬星空。他曾无数次在重生后的夜里问自己:如果一切重来,你还会选择这条路吗?不是最轻松的那条,也不是最安全的那条,而是一条注定布满荆棘、质疑与孤独的路。
答案始终只有一个:会。
因为他记得上辈子的结局??那个所有人都低头赶路、不敢抬头看星的时代。技术沦为工具,理想变成笑话,年轻人用尽全力只求一个“稳定”的岗位,公务员考试报名人数年年破百万,而真正推动社会进步的问题却被搁置在无人翻阅的报告末页。他记得宋时微在博士论文答辩会上崩溃离场,只因评审专家冷笑着说:“你的研究太理想化了,现实不需要这种东西。”他记得张广峰跳楼前最后一通电话里说:“我撑不住了,他们要拿走‘萤火’的核心算法去训练监控模型……我不敢赌它会不会被滥用。”
那些记忆像刀刻进骨髓。所以他回来了,不是为了多活一次,而是为了改写结局。
***
第二天清晨,华工校园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梧桐道上学生三五成群,骑着共享单车穿梭于教学楼之间。陈着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走在熟悉的林荫路上,仿佛从未离开过这里。
他在实验楼B栋三层的一间会议室见到了首批“星火计划”成员。三十多人围坐一圈,气氛既兴奋又紧张。这些人中有研究生,也有大三本科生;有拿过ACm金奖的技术狂人,也有发表过哲学论文的思想者。他们共同的特点是??眼神里还有光。
“欢迎你们。”陈着站在中央,声音不高,但清晰,“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因为昨晚那场宣讲会才决定来的。也许你觉得我只是个会煽情的演讲者,也许你觉得我像个疯子,想用情怀对抗整个系统。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我不是来招员工的,我是来找战友的。”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我们即将做的事,不会出现在任何KPI考核表上,也不会带来短期回报。它可能永远不会商业化,甚至可能被禁止。但它必须存在,因为如果我们不开始,就永远没人开始。”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AI不应拥有审判人类的权利。”**
“这是我们的第一条原则。”他说,“未来的某一天,当AI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否该贷款、是否能入职、是否适合结婚生子时,我们必须确保这个决策背后没有偏见、没有资本操控、没有人为制造的‘数据牢笼’。我们要建立的,是中国第一个开源、透明、可审计的人工智能伦理框架。”
台下有人举手:“但如果政府或企业拒绝采用呢?”
“那就让他们知道,民间已经有另一种选择。”陈着答得干脆,“就像当年Linux对抗windows一样。我们不指望立刻取代什么,但我们必须成为那个‘备选项’,那个提醒所有人‘技术也可以有良知’的存在。”
又有人问:“你会给我们工资吗?”
陈着笑了:“目前没有。但我可以保证三点:第一,所有成果署名权归参与者所有;第二,项目资金流向全程公开;第三,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时退出,没有任何道德绑架。”
教室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黄柏涵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直到讨论环节结束,他才走上前,递上一份纸质文档。
“这是我做的初步架构图。”他说,语气平静却不容忽视,“基于联邦学习+区块链存证+动态伦理评估模型,可以在保证数据隐私的同时实现跨机构协同训练,并内置‘红灯机制’??一旦检测到歧视性输出,自动中断流程并生成溯源报告。”
陈着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五分钟,抬起头:“你比我想象中更懂行。”
“我在本科期间参与过医疗AI项目的伦理审查。”黄柏涵淡淡道,“亲眼见过一个农村妇女因为模型误判被拒保,最后耽误治疗去世。从那时起我就明白,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会议结束后,陈着留下几位核心成员继续商议细节。他们决定将项目分为五个模块:理论组(负责伦理准则制定)、技术组(开发原型系统)、传播组(牟佳雯远程协助)、法律咨询组(联系公益律师团队),以及用户研究组(从妮牵头,收集真实场景中的需求与风险案例)。
“我们要做的不是闭门造车。”陈着强调,“每一个功能设计,都必须回到现实中去验证。比如人脸识别系统在不同肤色人群间的误差率,比如招聘AI对女性求职者的隐性压制,比如信贷模型对低收入群体的系统性排斥。”
窗外暮色渐浓,会议室灯光亮起。有人点了外卖,纸盒堆在角落,咖啡杯散落桌边。这群年轻人聊到凌晨一点,争论激烈,却始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热情。
临走前,黄柏涵忽然问:“你真的重生过吗?”
空气瞬间凝固。
其他人也都停下动作,看向陈着。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但我可以告诉你未来会发生的事??2013年,国内将迎来一轮大规模雾霾危机,Pm2.5成为全民关注焦点;2016年,AlphaGo击败李世石,AI热潮席卷全球;2020年,疫情爆发,远程办公兴起,教育与医疗数字化加速推进……这些都不是预言,是我亲身经历过的现实。”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的眼睛:“我不是神,也无法预知一切。但我比你们早走了十年。所以,请允许我把那些血泪换来的教训,变成我们可以提前规避的风险。”
没人再质疑。
因为他们看见了他的眼神??那种经历过深渊归来仍不肯熄灭的光。
***
一周后,“星火计划”正式对外发布第一份白皮书:《关于构建负责任人工智能系统的初步倡议》。全文一万两千字,逻辑严密,案例详实,一经上传至GitHub便引发广泛关注。清华姚班、浙大CAd&CG实验室、中科院自动化所均有学者转发评论,称其“具有前瞻性与实践价值”。
与此同时,一封匿名举报信也送到了教育部科技司。
内容直指溯回科技涉嫌利用国家科研经费支持“未经审批的民间组织”,并指控陈着“散布非主流意识形态言论,蛊惑青年脱离现实轨道”。
风波骤起。
三天后,《南方科技报》刊登专题报道:《一群大学生在做什么???揭秘“星火计划”背后的理想与争议》。文章客观陈述了项目的初衷与发展现状,同时采访了几位家长。一位父亲直言:“我儿子本来准备考选调生的,现在天天熬夜写代码,说什么要‘改变世界’,我觉得他是被人洗脑了!”
舆论迅速两极分化。
支持者称其为“中国版openAI的良心尝试”,反对者则讥讽为“中二病晚期集体发作”。微博热搜挂了一整天:“#该不该鼓励年轻人放弃稳定去追梦#”。
而在这场风暴中心,陈着却异常平静。
他在个人博客写下一篇文章,标题只有四个字:《我为什么不怕》。
文中写道:
> “有人说我幼稚,不懂社会的残酷。可正是因为我懂,我才更要坚持。
> 我见过太多聪明人被磨平棱角,太多热血被现实浇灭。
> 他们不是不想改变,而是太早学会了‘认命’。
> 可我想问一句:如果我们这一代人都选择认命,那还要后来人做什么?
> 技术不该只为强者服务,理想也不该只是富人的奢侈品。
> 我们启动‘星火计划’,不是为了推翻谁,而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多一个选择??
> 一个普通人也能参与、也能发声、也能影响未来的选择。
> 或许我们最终失败了,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 而试过,就比从未开始更重要。”
这篇文章被疯狂转载,阅读量突破千万。
就连一向谨慎的陆曼也在朋友圈转发,并附言:“看到这样的年轻人,我终于敢对孩子说:妈妈也曾年轻过,也曾相信过光。”
***
七月下旬,武汉突降暴雨。
连续三天的大雨让东湖水位上涨,部分路段积水严重。陈着正在实验室调试“萤火一号”的数据接口,突然接到从妮电话:“社区养老院断电了!老人们用的呼吸机受影响,急需备用电源!”
他立刻联系张广峰协调物资,却发现市面上应急电源供不应求,且价格暴涨三倍。
“这不是偶然。”张广峰在电话里说,“有公司在囤货炒价。”
陈着眉头紧锁。他想起上辈子类似事件??灾难面前,总有资本趁机收割。
当晚,他召集“星火计划”技术组紧急开会。
“我们能不能做一款开源的应急能源装置?”他问,“成本低、易组装、可用太阳能充电,图纸全部公开,任何人都能自己动手制作。”
黄柏涵点头:“可行。我们可以复用‘萤火’的部分电路设计,简化功能,专注供电稳定性。”
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
他们做出了第一台原型机:长方形铁盒,顶部嵌入小型太阳能板,内置锂电池组,配备多种接口,支持手机、医疗设备、照明灯等多种负载。最重要的是??所有零件均可在淘宝或五金店买到,总成本控制在三百元以内。
他们给它起名叫:“微光”。
图纸、视频教程、采购清单全部上传网络,免费开放下载。
短短两天,全国各地涌现出上百个自制“微光”电源的工作坊。大学生、工程师、退休电工纷纷加入,有人甚至骑着电动车挨家挨户为独居老人安装。
央视新闻客户端发布短讯:《民间力量自发支援灾区,一批“dIY应急电源”送往受灾社区》。
而在某个城中村的小屋里,一位母亲正按照教程焊接线路板。她十岁的儿子在一旁递工具,嘴里念叨:“妈妈,这就是哥哥说的‘科技向善’吗?”
女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是啊。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给别人点亮一盏灯。”
***
八月初,天气放晴。
陈着收到一封来自云南山区中学的邮件。附件是一段视频:一群孩子围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正播放“星火计划”公开课录像。信中写道:
> “老师,我们学校没有AI课,也没有机器人实验室。但我们看了你们的视频,试着用废旧电池和小马达做了个能自动浇水的花盆。它不是很聪明,但它会动。
> 我们想知道,我们也算‘星火’吗?”
陈着把邮件转发给全体成员,只回了一句:
“他们是火种。”
那天晚上,他再次来到东湖畔,站在那棵埋着“时光胶囊”的月桂树下。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他掏出录音笔,按下录制键,声音轻却坚定:
“喂,未来的我们,
今天又有新的火苗燃起了。
它们不在聚光灯下,也不在新闻头条里,
但在某个教室、某间车库、某座山村里,
有人正用手里的工具,一点点撬动世界的重量。
我们还在走,一步都没停。
所以,请你们也不要放弃。
无论多少年过去,
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光,
我们就不是孤身一人。”
他关掉录音,将文件命名为:**《致三十年后的我们?第二封信》**。
然后转身离去。
晨光微露,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宋时微坐在图书馆翻阅文献,耳机里正播放着他昨天发布的播客节目。她听着听着,嘴角慢慢扬起,伸手摸了摸书包外侧挂着的小物件??那是陈着用铁丝拗成的一片月桂花瓣,银光闪闪,像一颗永不坠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