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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重生了谁考公务员啊》正文 第797章、把花还你,我们分手!
    林砚把手机屏幕按灭,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停顿两秒,才缓缓收进裤兜。楼道里声控灯刚暗下去,他抬脚跨过门槛,鞋跟磕在水泥台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六楼老式居民楼的楼道味儿扑面而来——霉斑洇在墙皮上像褪色的旧地图,铁栏杆锈迹斑斑,扶手摸上去一层薄薄的灰,混着隔壁人家炖肉的油气,在初秋傍晚的微凉空气里沉甸甸地浮着。他没开自家门锁,反而转身倚在门框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就夹在指间来回转着。烟身微微发软,是南方入秋后特有的潮气浸透了纸卷。他想起早上在人社局门口遇见陈哲时,对方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见了他只微微颔首,连笑容都像用尺子量过——三十五度仰角,嘴角上扬弧度精准如PPT动画。陈哲说:“林砚,你真不考虑调回局里?编制空着,王主任亲自问了两次。”林砚当时没答,只点点头,目光掠过陈哲身后那扇磨砂玻璃门——门上贴着“人才服务科”五个蓝底白字,字迹端方,崭新得扎眼。而他工位上那盆绿萝,叶尖干枯卷曲,已经三天没人浇水。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钉钉。一条未读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顶部:【林砚,明早九点,市行政中心B座1207,组织部干部二科,材料复核+背景联审。请务必本人到场。】发信人:周敏。他认识周敏。不是同事,是去年市直遴选笔试的监考老师。四十出头,齐耳短发,左眉尾有颗浅褐色小痣,批改申论卷子时习惯用红笔在空白处画小圆圈,一个圈代表逻辑断层,两个圈代表价值观偏差。她监考时从不看表,但铃声响起前五秒,她一定会合上笔记本,起身,把粉笔灰掸得一干二净。林砚把烟塞回烟盒,拇指用力一推,金属盒盖“咔哒”弹回原位。他忽然想起自己填公务员报名表那天——准确说是重生后的第三天。窗外正下着冷雨,他坐在出租屋唯一一把能坐人的椅子上,台灯光线昏黄,照亮表格第十七栏“是否服从组织分配”。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凝成一小滴,迟迟不肯落下。他盯着那滴墨,像盯着一个荒诞的入口。三年前,他交了辞职信,离开体制内那家国企法务部,去做了自由撰稿人;两年后,他靠一篇《县城青年考编困局实录》拿奖,被某文化公司高薪挖走;一年前,他在上海虹桥站等高铁,手机弹出推送:“本市事业单位招聘公告发布,报名通道开启”。他顺手点了进去,手指划过岗位表,目光停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就业指导中心”那一行。薪资写的是“参照事业编标准”,备注栏加粗标红:“需长期驻点乡镇社区,参与基层就业帮扶项目”。他报了名。不是因为想回去。是因为那天早上,他翻到抽屉底层一张泛黄的纸——是他大学时参加校级模拟公务员考试的申论答卷。卷首写着他的名字,右上角是老师红笔批的“立意尚可,但缺血性”。他记得那个老师姓吴,教马哲,总爱说:“制度是冷的,人得是热的。”后来吴老师因病早退,再没见过。林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动。门轴发出细微的呻吟。屋里没开灯,窗帘半掩,夕阳斜斜切进来一道金边,落在地板上,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他没换鞋,径直走向书桌。桌面很干净,只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搪瓷杯、一摞A4纸。最上面那张纸印着“市人社局就业指导中心年度考核自评表”,表格末尾“本人签字”栏空着,墨水印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有人写了一半,又犹豫着擦去了。他拉开中间抽屉。没有烟,没有打火机,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损得露出灰白底板。他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压着纸纹,力透纸背:“2023年9月1日,重启。”往后翻,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日记,是记录。9月3日:城西街道“零工驿站”走访。张师傅,52岁,焊工,失业8个月。问及再就业意愿,答:“招工启事写‘45岁以下’,我多瞅两眼都算僭越。”拍了照,没发。9月7日:南湖社区“银龄数字课堂”。李阿姨,68岁,学会用手机挂号,但不会关掉自动续费的“孝心保”APP。课后帮她卸载,她塞给我两个苹果,说:“小伙子手暖和,像我儿子。”9月15日:暴雨夜,青石镇临时安置点。三个留守儿童挤在一张行军床上,最小的那个攥着半块融化的冰棒,说:“哥哥,我的‘未来规划图’画完了,可老师说不收,因为没贴照片。”我把那张皱巴巴的彩纸折好,放进公文包夹层。……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像泪痕,又像雨水打湿的墨。林砚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在昨天——9月22日。只有一行字:“他们要我交一份‘基层工作典型经验材料’,三千字以内,突出政治性、实践性、可复制性。我没写。我写了另一份东西。藏在U盘里,插在电脑主机背面接口。没加密。谁都能拔。”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巷口,一辆银色别克停得极规矩,车头正对单元门,双闪灯没亮,但引擎似乎没熄。副驾座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截深灰色西装袖口,腕表表盘反着光。林砚没动,就那么站着,看那截袖口。十秒后,袖口收回,车窗缓缓升起。别克没走,只是往前提了三十公分,轮胎轻轻碾过一块翘起的地砖,发出“咯噔”一声。他松开窗帘,布料垂落,遮住外面最后一丝光。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壁纸是一张老照片:一群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厂房前,举着“技术革新突击队”的横幅,笑容晒得发亮。那是他爸年轻时所在的机械厂,二十年前就破产改制了。照片右下角有铅笔小字:“,林建国摄”。他点开文件管理器,找到名为“临时备份”的文件夹,双击进入。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标题是《关于青石镇零工市场建设的几点不成熟观察》,创建时间:今天下午16:47。他点开。全文共2817字。没有标题套话,没有“在市委市政府坚强领导下”,没有“坚持问题导向、目标导向、结果导向”。开头第一句是:“青石镇菜市场东侧那堵红砖墙,裂缝宽到能塞进成年人拇指。墙上刷着‘春风送岗,职等你来’八个大字,油漆新,底下却堆着昨夜潲水桶漏出的油污,苍蝇围着打转。我们的人蹲在墙根下发宣传册,群众绕着走,像绕开一块发馊的豆腐。”第二段写镇劳动保障所办事员小赵——24岁,去年公考第三名,签的是五年服务协议。“他告诉我,上周四有七个人来咨询灵活就业社保补贴,他填了七份表,盖了七个章,最后全被退回,理由是‘附件材料不全’。我问他缺什么,他说:‘缺一张镇长签字的‘情况属实’证明。可镇长在县里开会,一开就是三天。’”文章结尾没总结,没升华。只有一段现场速记:“今晚八点,我在镇文化站门口遇见老杨。他以前是镇农机站站长,退休六年,现在每天义务帮村民修电动车。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张‘青石镇零工供需热力图’:红色圆点代表缺工岗位(修鞋、补胎、代驾),蓝色箭头指向聚集人群(菜市场口、公交站旁、卫生院门口)。图下面写着:‘不用打印,也不用上会,我就这么画,你们看一眼,心里就有数了。’我没接,怕弄皱。他也没收,就把它贴在文化站公示栏玻璃上,用胶带四角粘牢。玻璃反光,我看不清字,只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在路灯下像一小片霜。”林砚把文档拖进回收站,右键,清空。屏幕一暗。他没关机,而是拔下主机后盖螺丝,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一根黑色USB线。轻轻一拽,一枚银色U盘滑落掌心,冰凉,带着金属的钝感。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台灯正下方。灯光打在U盘表面,映出一点锐利的反光。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电梯提示音,也不是邻居拖鞋趿拉的动静。是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清晰、稳定、每一步间距几乎相等。停在了他家门口。三秒静默。然后,敲门。笃、笃、笃。不急,不重,像某种确认。林砚没应声,也没起身。他盯着U盘,仿佛在数它上面几道细微的划痕。敲门声又起。笃、笃、笃。这次稍快半拍。他终于动了。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门边。没开猫眼,也没问是谁。只是抬手,握住黄铜门把手,缓缓下压。门开了三十公分。门外站着周敏。她没穿制服,是件素色羊绒衫,头发比监考那天更短了些,眉尾那颗痣在走廊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她左手拎着一个帆布包,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窄的银戒,戒圈内侧隐约可见刻痕。“林砚。”她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却更沉,“方便说话吗?”他侧身让开。周敏走进来,没换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目光扫过书桌、窗帘、那盆枯萎的绿萝,最后落在台灯下的U盘上,停顿半秒,随即移开。“坐。”林砚指了指唯一一把椅子。周敏没坐。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火漆印封着,印痕是枚小小的齿轮图案——市组织部干部二科的内部标识。“这是你的联审材料副本。”她说,“原件已提交。火漆印没拆,你随时可以查。”林砚没接。周敏把袋子放在桌上,与U盘并排。两样东西挨得很近,一个崭新、严整、带着制度的重量;一个微旧、裸露、盛着未被规训的呼吸。“他们让我来问问你。”她顿了顿,喉间微动,“那份‘典型经验材料’,到底交不交?”林砚终于抬眼:“谁们?”“王主任,陈哲,还有……”她略一停顿,目光掠过他眼睛,“新来的分管副局长,姓沈。昨天下午刚开完碰头会。”“沈副局长。”林砚重复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哪天来报道的?”“前天。调令昨天下午才走完流程。”林砚笑了下,很淡,没达眼底:“这么赶?连材料复核都要卡在正式任命前一天?”周敏没接这话。她往前半步,压低声音:“林砚,我知道你这半年在青石镇做了什么。小赵跟我说过,你帮村民在镇上争取到三台共享打印机,还协调移动公司在文化站装了免费wi-Fi。这些,都在联审材料附件里。”“哦?”林砚挑眉,“那附件几号?”“第七号。”“第七号附件里,有没有写清楚,那三台打印机是镇政府财政拨款买的,还是我垫付的?”周敏沉默了一瞬。“没写。”她承认,“只写了‘推动落实’。”“wi-Fi呢?”“写了信号覆盖范围,没提安装费用由谁承担。”林砚点点头,像早预料到:“所以,这份联审材料,本质上是一份美化过的施工简报,不是人事档案,对吧?”周敏没否认。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等一个答案,也像在等一个选择。“你今天来,不是为催材料。”林砚忽然说,“是替谁传话?”周敏喉间又动了一下。“沈副局长。”她终于说出口,“他看过你写的那篇《县城青年考编困局实录》。很喜欢。尤其喜欢结尾那句:‘当无数个‘我’在格子间里填写同一份表格时,那个被反复涂抹的‘人’字,正在慢慢变淡。’”林砚没说话。“他说,你有资格不填这张表。”周敏的声音轻下去,“但你得先证明——你填的另一张表,够不够分量。”林砚转过身,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楼下那辆别克还在。但驾驶座车窗降下了。里面坐着陈哲。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亮他半张脸。察觉到视线,他抬起头,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朝这边抬了抬下巴,动作极轻微,像一次无声的致意,也像一道不容回避的提醒。林砚放下窗帘。回到桌边,他拿起那枚U盘,拇指摩挲着金属表面。然后,他打开电脑,插进U盘,新建一个文档,命名为《关于青石镇零工市场建设的几点不成熟观察(修订版)》。他没点开旧文档,也没复制粘贴。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他敲下第一个字:“青石镇菜市场东侧那堵红砖墙……”敲到第三行,他停下。删掉。重写。“青石镇没有零工市场。”光标继续闪烁。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镇小学操场上看见的一幕:十几个孩子围成一圈,中间趴着一只瘸腿的土狗。一个戴红领巾的男孩蹲着,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框,说:“这是咱们的‘零工市场’,谁想打工,就站进来。”旁边女孩举手:“我要当老板!”男孩点头:“好,那你管发工资。”女孩认真翻口袋,掏出三颗水果糖:“工资先结两颗,剩一颗押着,干得好再给。”土狗舔了舔鼻子,没进框,也没走。林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窗外,暮色彻底沉下来。整栋楼的灯陆续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不知是哪趟晚班列车,正驶向某个尚未命名的站点。他按下Ctrl+S。文档保存成功。文件大小:4.2KB。他拔下U盘,走到门边,递给周敏。她接过,没看,直接塞进帆布包。“明天九点。”她说。“嗯。”她转身欲走,手搭上门把,又停住:“林砚。”“嗯。”“那篇《县城青年考编困局实录》,”她顿了顿,“结尾那句话,你写错了。”林砚抬眼。“不是‘人’字在变淡。”周敏说,“是‘人’字,从来就没被真正写满过。”她拉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把她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砚脚边。门关上。林砚没动。他站在原地,听楼道里的光一盏盏熄灭。直到最后一盏也暗下去。他才走回书桌,打开抽屉,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在“9月22日”下面,写下:9月23日。他们要我交一份材料。我交了。但没交他们想要的。我交的是——我亲眼看见的。我亲耳听见的。我亲手记下的。不是典型,不是经验,不是范本。是青石镇的砖缝里,钻出来的草。是菜市场油污上,飞着的苍蝇。是老杨贴在玻璃上的那张图。——图没干,风一吹,就颤。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深处。起身,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着不锈钢水池,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进领口。他抬头,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很静,眼底有光,却不再灼人。像一盏灯,终于调到了合适的亮度。他擦干脸,推开阳台门。晚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隐约的桂花香。楼下巷口,那辆别克启动了,车灯刺破黑暗,缓缓驶离。林砚没关阳台门。他靠着栏杆,点燃一支烟。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稳住。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散开,模糊了远处楼宇的轮廓。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没掏。任它震着。震成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