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洞府的大门缓缓打开。宁拙缓步走出。“宁拙出来了！”“真羡慕他啊，既得钟悼欣赏，如今又被万兽峰峰主如此看重，前途简直不可限量。”“我要是他该有多好……”种种蕴...青石洞府内，烛火摇曳如豆，映照在机关织布机二十八颗星宿宝石上，流转出幽微冷光。宁拙端坐于机前，脊背挺直如松，呼吸绵长而无声，仿佛已与织机、与星图、与自身筋膜融为一体。他左手轻抚经轴，指尖悬停半寸，不触不离；右手三指虚拈，一缕暗赤血气自指尖渗出，凝而不散，细若游丝，却隐隐泛着螺旋纹路——那是魔染血筋功运转至第七重时才有的征兆，筋络如绞索，血气似活脉，一动一静皆含千钧之机。“平纹致密，斜纹顺滑，缎纹柔韧……”他默念着，眼帘微垂，神识沉入下丹田镜台通灵诀所化之虚境，那里并非寻常神海，而是一幅缓缓旋转的洛书图影。四宫方位分明，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每一道经纬落点，皆对应洛书数理；每一处符文嵌合，皆暗契星斗行度。他忽然顿住，指尖血气未发，只以神念轻叩镜台：“原来如此……不是‘织云霞为纬，缀星斗作经’，而是以星斗为坐标，以云霞为载道之媒。所谓‘河图隐现’，是气机初成时的混沌态；‘洛书浮沉’，却是数理既定后的澄明相。”话音未落，他右手倏然一送一引，梭子破空无声，穿经纬而过，带起第一缕“纬线”。那不是灵丝，亦非寻常蚕丝，而是以自身血气为基、辅以三昧真火淬炼七日的“心织筋丝”——柔中藏刚，韧里生锋，更兼螺旋结构所赋予的穿透之力。梭子掠过角宿宝石刹那，其上光晕微颤，如被唤醒般嗡鸣一响，一粒米粒大小的银色符文自交汇处悄然凝成，符形非篆非隶，竟是《洛书》四宫阵中“兑位”的简化变体！宁拙瞳在漱玉斋中猛然睁眼，袖中人命悬丝微震，一股温热神念瞬息贯通：“成了！他织出的是活阵！不是纸页，是微型法阵雏形！”宁拙却未答，只将左手食指按于织机底座一处隐秘凹槽。此槽深不过三分，形如龟甲裂纹，正是他三日前亲手以金乌蚀刻刀剜出，内嵌一枚从灰袍修士处强索来的风雷云母碎屑。此刻他血气循脉而入，碎屑骤然亮起，一丝极细风雷之力沿机架游走，恰与织机上二十八宿宝石共鸣，整座织机竟似活物般轻轻一震，二十八道微光齐射穹顶，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淡青色星网，网心正对宁拙眉心——天目所在。“原来……编织即布阵。”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经为地脉，纬为天轨；梭为引子，丝为阵线；结扣为节点，纹路为路径。所谓‘蛛网织能四面张罗’，不是捕风捉影，而是以丝为界，划地为牢；所谓‘螺旋如拧绳索’，不是单向穿刺，而是借势回旋，卸力反震。魔染血筋功教我控筋，承道玉页教我塑形，而今二者合一，方知‘身即法器，肉即阵盘’。”他再次引丝，这一次左手改按“亢宿”位置，血气转为层叠式涌出，筋丝层层交叠如千层甲胄，织入经纬之时，每一道叠纹皆自动衍化出微型“艮位”镇守符，稳如山岳。织机嗡鸣声陡然低沉，如古钟长鸣。宁拙瞳在漱玉斋中抚掌而笑：“层叠织法！防御之能冠绝诸式，果然名不虚传！老小，你这手筋膜重塑，比上回试炼时又精进了三分！”宁拙仍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织机右侧第三根横梁——那里本该镶嵌一颗“氐宿”宝石，此刻却空着。他早知此位需以“地龙血藤”汁液浸润三日，再以雷鸣铁木粉调和，方可激活。灰袍修士赔来的地龙血藤虽掺了穿山甲精血，但藤芯深处尚存一线纯正龙息；雷鸣铁木虽仅四声雷鸣，可木纹走向暗合“震位”生发之象。他取来藤蔓，以指甲轻划表皮，挤出一滴暗金汁液，滴于空槽之中；再取铁木碎屑，以指腹碾为齑粉，覆于汁液之上。未用火，未用符，只将一缕血气缓缓注入——轰！槽中汁粉骤然腾起淡金色火焰，火中浮现一株微缩龙藤虚影，盘绕铁木而生，须臾化为一枚青金两色相间的星宿宝石，自行嵌入氐宿之位。整座织机二十九颗宝石齐明，星辉如瀑，倾泻而下，尽数汇入宁拙眉心天目。他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二维平面的经纬图，而是一座悬浮于识海中的立体星阵，二十九个光点各司其职，彼此以灵机通路相连，通路之上，无数细小符文如萤火流转，赫然是《承道玉页》造纸法中失传已久的“回文织法”真意！“回文织……正逆交织，生生不息。”他心头剧震，“不是自愈再生之妙！原来此前所有缺陷，皆因未悟此法——平纹太死，斜纹太躁，缎纹太滑，唯回文织，以‘反者道之动’为枢，令灵机循环往复，周流不息！”他霍然起身，不再织布，反将双手十指插入织机框架缝隙，十指翻飞如蝶，竟以血气为刃，沿着机架原有纹路重新刻划。每一划，皆对应洛书一数；每一凿，皆暗合星宿轨迹。原本暗银框架渐渐泛起青铜锈色，锈迹之下，新刻纹路熠熠生辉，竟与二十九颗宝石光芒遥相呼应，织成一张覆盖全机的巨幅四宫阵图！织机不再是工具，而成了阵眼本身；宁拙亦非操机者，而是阵心所系之人。此时，洞府外忽有异动。一道墨色剑光撕裂夜幕，直劈青石洞府山门！剑未至，森寒剑意已如冰锥刺入识海。宁拙瞳神念急至：“诛邪堂第七场大试提前开启！守山阵被破，来人是金丹后期剑修，专为夺你手中承道玉页残卷而来！”宁拙面色不变，左手按于织机“兑位”宝石，右手掐诀，口中低喝：“织云霞为纬！”话音未落，织机二十九颗宝石齐放毫光，光华交织，在洞府入口处凭空织就一张丈许方圆的云霞锦缎。墨色剑光撞上锦缎，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陷没其中。锦缎微微荡漾，继而反卷，化作一只云霞巨掌，五指箕张，朝那剑光来处凌空一抓！“缀星斗作经！”宁拙再喝，锦缎之上星芒暴闪，二十九道光束自宝石激射而出，在半空凝成二十九柄星斗短剑，剑尖齐指山门外虚空某点——那里，墨色剑光骤然溃散，显出一名黑衣剑修身影。此人面如刀削，双目赤红，左臂已齐肩断裂，断口处黑气缭绕，正是中了云霞锦缎反噬之毒！“承道玉页？！”剑修嘶吼，声如裂帛，“你竟敢以凡躯驭天工！此物当属诛邪堂所有！”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中竟浮现出一尊狰狞鬼面，鬼面张口咆哮，音波如潮，震得洞府山石簌簌剥落。宁拙瞳冷笑：“老小，别留手了！此人身上有秦德魂魄的气息，只是被鬼面遮掩了！快取洛书一页，镇压鬼面！”宁拙眼中精光爆射，左手五指猛地收拢，织机“坎位”宝石骤然炽亮，整张云霞锦缎瞬间化为滔天水幕，水幕之中，洛书四宫阵图若隐若现，水势随阵图流转，竟生出涡旋吸力，强行将鬼面血雾扯入其中。黑衣剑修狂吼着欲退，脚下山石却突然崩解，露出下方早已织就的“艮位”镇守阵纹——正是宁拙方才层叠织法所化！他身形一滞，水幕已如巨蟒缠身，将其死死缚住。“成了！”宁拙瞳神念狂喜，“老小，快取他腰间玉牌！那是诛邪堂核心弟子信物，有此物，你参加第七场大试时可免初试筛选！”宁拙一步踏出，血气凝于足下，如履平地般行于水幕之上。他右手并指如剑，直刺剑修咽喉，剑修仓促举臂格挡，手臂竟被血气穿透，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原来其臂骨已被鬼道秘法炼成玄铁！宁拙却不惊反喜，指尖血气陡然一旋，竟顺着玄铁臂骨纹理钻入其体内，如游鱼溯流，直抵心口！剑修瞳孔骤缩，胸前护心镜轰然炸裂，一道青光自其怀中激射而出，赫然是半枚残缺玉珏，上面“万象”二字古意盎然，却沾染着浓重血煞！“万象宗残珏？！”宁拙瞳惊呼，“他果然是当年围杀秦德的叛徒之一！老小，快封其神魂，此珏必藏秦德遗秘！”宁拙血气如锁链缠上玉珏，正欲抽离，忽觉心口一热——那枚曾被沈玺赠予的学堂笔记残页，竟在识海中自行燃烧起来！残页灰烬升腾，化作一道金光直贯天灵，刹那间，他脑海中轰然炸开无数画面：秦德立于九霄云外，手持洛书，指点星斗；秦德坠入万劫渊，血洒长空，却将一缕残魂打入万象宗山门禁制；秦德临终前将洛书一页封入白市地脉，设下水阵守护……最后画面定格：秦德血瞳倒映出宁拙面容，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字——“归墟”。“归墟……”宁拙喃喃，血气骤然暴涨，织机二十九颗宝石同时炸裂，化作漫天星火，尽数汇入他双目。他眼中再无血丝，唯有一片浩瀚星海，星海中央，一扇漆黑漩涡缓缓旋转，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一切存在之痕迹。黑衣剑修惨嚎一声，七窍流血，神魂被星海漩涡强行摄出，化作一缕青烟，被吸入宁拙左眼。宁拙右眼则死死盯住那半枚万象残珏，血气如针，沿着玉珏裂缝一寸寸刺入，仿佛在解开一道尘封万年的锁。洞府之外，墨色剑光余烬尚未散尽，远处天际却已泛起鱼肚白。第七场大试的号角，将在一个时辰后响彻兴云山脉。宁拙站在破碎的织机前，指尖拈着半枚染血残珏，衣袖猎猎，白发无风自动。他身后，二十九颗星宿宝石的残骸静静躺在地上，每一块碎片都映着初升朝阳，折射出细碎而坚定的光。溶洞黑市，灰袍修士瘫坐在石凳上，面如死灰。他面前，顾滢瞳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枚紫府培元丹纳入袖中，指尖还残留着药香。“孙老……”他声音干涩，“您老真要逼死我？”顾滢瞳抬眸，目光如刀：“他毁约在先，神契在上。老夫拿他三样东西，不是三份教训：风雷云母教他莫欺世眼浅，地龙血藤教他莫以伪充真，雷鸣铁木教他莫恃技而骄。至于小拙清明露……”她顿了顿，笑意渐冷，“是给他留的活路。第七场大试，诛邪堂会查清所有参与者过往。他若还想活命，便去替老夫办一件事——找到那个黑衣剑修的师承来历，以及，万象宗当年参与围杀秦德的所有名字。”灰袍修士浑身剧震，手指深深抠进石桌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孙老”，根本不是什么贪财的老朽，而是一头蛰伏多年的凶兽，獠牙早已对准了他背后那张庞大而腐朽的网。顾滢瞳起身，拂袖离去，背影萧瑟而孤高。行至洞口，她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道：“对了，告诉厨老，让他准备三百份筑基期用的‘涤尘丹’。第七场大试之后，老夫要用。”洞内，灰袍修士望着空荡荡的石桌，喉头滚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遵命。”青石洞府，宁拙缓缓闭上双眼。识海中，星海漩涡缓缓平息，归于寂静。他左手摊开，掌心躺着半枚万象残珏；右手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由回文织法织就的云霞锦缎——巴掌大小，薄如蝉翼，表面星辉流转，隐约可见二十九颗微缩宝石虚影，以及，一道若隐若现的漆黑漩涡。他指尖轻触锦缎，低语如风：“承道玉页，不过载道之舟。真正的道，在织机经纬之间，在血气螺旋之内，在星斗回环之上……更在，这归墟一念之中。”洞府之外，朝阳跃出山巅，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青石洞府染成一片辉煌赤色。宁拙静立不动，身影融于光中，仿佛一尊刚刚铸就的青铜神像，沉默，坚硬，内里奔涌着足以熔炼星辰的滚烫岩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