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艘海盗船的轮廓在瞄准镜中晃动,它连续两次惊险地避开了卡尔的直接命中,此刻仍在不规则地扭动着航迹。
卡尔没有开火。
他在等。
等待着那艘船穿过两截巨大管道残骸之间的空隙,那是它机动...
卡尔站在驾驶舱中央,手指在控制台上轻点,将全船广播系统切换至静默模式。血迹顺着操作面板边缘滴落,在低重力环境下拉出细长的红丝,像蛛网般黏附在金属表面。他没有看那些尸体,也没有为任何一击感到迟疑??他知道,犹豫是活人的情绪,而此刻的他,只是任务本身。
火控系统的崩溃已蔓延至导航模块。主引擎输出功率下降42%,姿态调整喷口间歇性失灵,整艘飞行器正以缓慢却不容忽视的趋势偏离原定航线。雷达画面上,亚洲的飞行器已脱离残骸带核心区域,三艘追击艇中,两艘仍在尝试重新建立锁定,另一艘则开始紧急撤离,显然是察觉到了母舰的异常。
“祝功。”卡尔低声唤道,声音通过加密频段直连后方通道,“清理完毕了吗?”
通讯沉默了两秒。
“还差两个。”祝功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机械,“躲在货舱夹层里,用的是老式信号屏蔽罩,差点没发现他们。”
“别让他们活着联络外界。”卡尔说,“尤其是向‘深空哨站’发信。”
“明白。”祝功顿了顿,“你那边呢?能接管这堆废铁吗?”
卡尔的手指在数据流中穿梭,破解层层权限防火墙。这艘海贼飞行器的操作系统虽经加固,但核心架构仍是民用级跃迁飞船的衍生版本,对他而言如同孩童玩具。三秒后,主控界面弹出绿色提示:
【主权转移完成 ? 操作员:K-7】
“现在它是我的了。”卡尔轻声道,“启动自毁延迟程序,十五分钟后引爆反应堆。留够时间让我们撤离。”
“收到。”
他关闭通讯,转身走向舷窗。
七十米外,漆黑的船壳上,那扇被强行开启的维修气密门依旧敞开着,像一张未闭合的嘴。真空吞噬一切声响,也吞噬记忆。卡尔望着自己来时的路径??那些曾供他攀爬的装甲板、天线基座、散热栅格,如今都安静地悬浮在宇宙背景之下,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但他知道,有人死了。
不是敌人。
是他的一部分。
每一次跳帮,都是对“人类”这一身份的剥离。穿上航天服,切断氧气供给模拟死亡状态,利用惯性滑行接近目标,再以单分子线割开生命与秩序的边界??这些动作早已超越战术范畴,成为某种仪式。他在真空中杀人,也在真空中遗忘自己为何要呼吸。
“你在想什么?”祝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卡尔没有回头。他听见磁力靴接触地板的轻响,感知到另一个活体正在靠近。祝功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中提着一个黑色信号干扰器,脸上沾着不属于他的血。
“我在想,为什么他们会相信这片区域是安全的。”卡尔终于开口,“五年来没人成功跳帮,所以他们就以为永远不会发生?”
“因为恐惧需要出口。”祝功淡淡地说,“他们把‘不可能’当成护身符,戴在胸口,骗自己也骗手下。可一旦现实捅破那层纸……崩塌的就是整个信念体系。”
卡尔点了点头。
他说得对。
海盗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毫无意义。而跳帮,正是最羞辱性的终结方式??你不是败于炮火,不是输在速度,而是被人像清理垃圾一样,悄无声息地带走性命。你的船还在飞,武器还能用,同伴还在喊你名字,可你已经不在了。
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亚洲那边怎么样?”卡尔问。
“他已经调头了。”祝功打开腕载终端,投射出一段实时影像,“准备接应我们。不过……他提醒你,别把这艘船炸得太早,残骸可能会波及他的航道。”
卡尔嘴角微扬:“告诉他,我会控制爆心偏移1.3弧度,冲击波不会越过安全线。”
“你就这么确定?”祝功挑眉。
“我计算过七种爆炸模型。”卡尔平静道,“包括碎片扩散速率、电磁脉冲影响范围、以及周围微型引力井的扰动系数。误差不超过0.8%。”
祝功叹了口气:“你真是个怪物。”
卡尔没反驳。
他知道。
早在三年前,荒坂八郎把他从冷冻舱里唤醒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人”了。神经增幅器植入第三阶段完成后,他的大脑就能同时处理三百二十七个并行运算任务;视网膜芯片让他能在黑暗中分辨出0.03纳米波长的光谱偏移;肌肉纤维经过基因重组,可在零下六十度环境中保持爆发力。
他是为太空战争而生的兵器。
可偏偏,他还有意识。
还能记得母亲的脸,记得地球最后一片森林燃烧时的味道,记得第一次杀人后呕吐到脱水的感觉。
这种矛盾,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走吧。”卡尔转身走向升降平台,“去货舱拿补给。这艘船上应该有压缩氧气罐、高能电池,还有……地图数据。”
“地图?”
“嗯。”卡尔脚步未停,“我想知道这群海盗是从哪条走私线进来的。他们的燃料储备量远超常规劫掠周期,说明背后有稳定补给点。而且……”他停下,回头看了祝功一眼,“他们提到过‘深空哨站’两次。一次是在通讯里,另一次是那个快死的家伙临终前嘟囔的。那不是代号,是真实地点。”
祝功眼神一凝:“你是说……‘黑环’?”
卡尔点头:“如果情报没错,‘黑环’是现存最大的非法中转站,位于柯伊伯带边缘,由七个巨型空间站拼接而成。那里没有法律,没有监控,只有交易和死亡。也是唯一能修缮这种级别改装船的地方。”
“你想去那儿?”
“不。”卡尔摇头,“我要他们来找我。”
祝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才故意留下尸体,不把他们全丢进太空?为了让消息传出去?”
“聪明。”卡尔淡淡道,“当一艘号称‘无敌’的海贼母舰被单人跳帮摧毁,消息会比光速传得还快。他们会恐慌,会调查,会派更多人来查清真相。而我就藏在阴影里,等他们一个个走进陷阱。”
“疯子。”祝功低语。
“曾经有人这么叫我。”卡尔踏上升降平台,“后来他成了第一具漂浮在轨道上的干尸。”
平台缓缓下降,穿过一层又一层封闭舱壁。沿途所见,皆是混乱痕迹:破损的管道喷洒着冷凝液,应急灯忽明忽暗,墙壁上甚至残留着某个海盗用血写的字迹??“他来了”。
不是“他们”,是“他”。
一个人的名字,已在恐惧中升华为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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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卡尔与祝功带着六个密封箱登上亚洲的飞行器。
亚洲靠在驾驶座上,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布满疤痕却仍年轻的脸。他看着两人走进舱门,尤其是看到卡尔手中那枚刻有骷髅标志的数据芯片时,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你居然还顺手扒了他们的黑匣子?”
“里面有航线记录。”卡尔将芯片插入读取槽,“足够我们反向追踪至少三个补给点。”
“你还真是……不留余地。”亚洲苦笑,“这些人要是知道惹上了你,估计连劫掠名单都不敢写你的名字。”
“那就最好。”卡尔坐下,系好安全带,“起飞吧。十五秒后,那艘船会炸成烟花。”
亚洲耸肩,启动推进器。
就在飞行器调转方向的瞬间,远处的海贼母舰猛然一震,反应堆舱室爆出一团刺目白光。紧接着,连锁爆炸沿着船体蔓延,装甲板如花瓣般撕裂飞散,火球在真空中无声膨胀,化作一片炽热的金属尘云。
冲击波扫过残骸带,几块漂浮的卫星碎片被撞离原有轨道,其中一块恰好击中了原本撤离的那艘追击艇尾部,引发二次爆炸。
这一切,都被隐藏在五万公里外的一颗伪装成陨石的监视卫星完整记录。
数小时后,该影像抵达一颗编号为E-139的流浪行星轨道站。
一间密闭室内,一名身穿灰袍的身影接过数据包,插入脑机接口。
画面播放至卡尔走入驾驶舱那一刻,那人突然伸手暂停。
放大。
定格在他面部轮廓的瞬间。
“找到了。”灰袍人低声说,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幽灵’,终于现身了。”
他按下回传键,信息穿越星域,最终落入一座深埋于月球背面的地下基地。
主屏幕上,一行红色文字浮现:
【Project Ghost - Active Phase Initiated】
【Subject K-7 Confirmed Presence】
【Initiate Protocol: Reclamation】
与此同时,地球上,七大企业联盟召开紧急闭门会议。
会议室中央,全息投影显示出卡尔的照片??那是他十年前在新东京军事学院毕业时的档案照,清秀、稚嫩,眼神中尚存光亮。
而现在,这张脸已被标记为“灭绝级威胁”。
“我们必须阻止他继续行动。”一名董事沉声道,“他已经掌握了跳帮战术的极致形态,若再让他渗透进其他舰队……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也曾是我们最成功的实验品。”另一人反驳,“神经增幅、肌体强化、认知重构,全部在他身上实现了完美融合。杀死他,等于否定了整个‘涅?计划’。”
“那就回收。”第三人冷冷道,“活捉,带回实验室,重新编程。他已经偏离预定轨道太久了。”
会议桌尽头,一位始终沉默的老者缓缓抬头。
他是荒坂八郎。
尽管官方宣布其已于2068年去世,但实际上,他的意识早已上传至量子矩阵,以数字形态存活至今。
“不必回收。”他开口,声音如电流穿过真空,“让他继续走。让他杀更多的人,制造更大的混乱。只有当恐惧达到顶峰时,‘新秩序’才能降临。”
众人愕然。
“您是说……放任他破坏?”
“正是。”荒坂八郎微笑,“卡尔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测试。他在挑战人类对‘极限’的认知边界。而我要看到的,是他最终能否突破那最后一步??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神。”
他抬起虚拟之手,轻轻一点。
投影切换。
画面中,是一张星图。
无数红线交织成网,连接着各大空间站、军港、资源矿点。
而在中心位置,赫然标注着一个名字:
**Black Ring - Final Stage**
“当他在‘黑环’完成最后一战时,”荒坂八郎低语,“我会亲自迎接他归来。”
宇宙深处,星光寂寥。
卡尔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被多方注视。
他只是闭上眼,在飞行器轻微震动中进入浅层休眠状态。
梦里,他又回到了地球。
森林还在,河流清澈,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
而他站在悬崖边,手中握着一根单分子线,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知道,那根线,终究会割断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