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冬季即将过去,白天的时间开始拉长,太阳越来越乐意留在空中,用并没有那样暖和的光芒,懒洋洋地普照着北方的草原。
月亮累了一整个冬季,开始想着法子躲闲,每天捱到捱不下去了,才开始露脸。
逾轮部的领地开始化冻,再过不久,细弱的草尖尖就会从泥土中努力钻出来,汲取周围的一切成长起来。
继续用自己渺小的身躯,供养着这一方土地的人们。
太阳奋战了一天,终于舍得离开,将位置让给月亮。
逾轮部的篝火重新亮起,温暖着聚集在篝火周围的人们。
满达看着乌日图用心在烤肉,心中满是疑虑。
他看着身边一脸淡然的父汗,有满肚子的困惑要问。
满都拉用手边的树枝,拨弄了下篝火,让它能烧得更旺一些。
“满达,你看起来非常困惑。是不是有什么要问我?”
满达收回自己的目光,低下头,脸上有些委屈,也有愤懑。
“满达?”
满都拉平静地拨弄着篝火。
“有话藏在心里,那是大晋人的性格,不是北戎人的。”
“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即便想要率领逾轮部归顺大晋,但满都拉的心目中,依然认为自己是北戎人。
他生活在这片草原,率领着子民与天斗,与王庭的主战派斗,也跟南边的佉沙镇的边军斗。
作为两国边境的部落,他很难,要用十二分的力气,才能维持住逾轮部的生存。
有时候,满都拉甚至想着,要是自己今晚睡下之后,就再也不会醒来就好了。
归顺大晋也好,跟随王庭作战也罢,让儿子们去操心。
他累了,想休息了。
满都拉从乌日图手中接过烤好的肉,疲惫地轻咬一口,撕下一小块肉。
他笑了起来。
“乌日图,这个口味是娜日娜喜欢的。”
乌日图轻轻笑了起来。
“是的,娜日娜曾经夸奖过我,说我的烤肉是她吃过最好吃的。”
他望着璀璨星空,看着上面点点闪烁的星光。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烤给娜日娜尝尝。”
“不过她的儿子——昌吉,也很喜欢,说我的手艺很好。”
“我怕要是一直不做,就会忘记,所以还是时不时重温一下更好。”
满都拉沉默地吃完手里的烤肉,平静地看着浅笑的乌日图。
“老乌日图,你不必这样试探我。”
“归顺大晋,不单单是我的意思。这是部落所有人的心愿。”
“我不会在这件事上妥协。”
“更不会拿整个逾轮部送给小孩子过家家。”
“我知道,你和满达都对我的决定有异议。但你们为什么不想一想,他是否值得追随。”
“就凭他是娜日娜的孩子吗?”
“用大晋人的话来说,龙生九子,每个儿子都不一样。”
“你们如何就能判断得出,他是最优秀的那个?”
乌日图轻轻摇头。
“满都拉,你错了,娜日娜只有他一个孩子。”
“所以他一定会是最优秀的那个。”
满都拉扯了扯嘴角。
“因为没有兄弟与他对比,是吗?”
他叹了一声。
“那个探子我的确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确定对方的身份。”
“如果不是年前秋天那场战斗,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乌日图,满达,我们归顺大晋的事还没有定论,还没有看到希望。这时候暴露我们手中的力量,显然是愚蠢的。”
“你们不要误会,我没有害他的意思。”
“我很感激娜日娜。”
“没有娜日娜,今日无数的逾轮部子民,就都不存在。”
“是她用一只手作为代价,让先可汗同意了逾轮部的提前撤退,成为那场大战中,损失最小的部落。”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逾轮部的许多人都记在心里。”
“逾轮部,一直都会是娜日娜最忠诚的勇士!这一点绝不会变!”
“我只是想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究竟能不能让逾轮部在他身上付出所有。”
满都拉长长地叹了一声。
“乌日图,你老了,我也老了。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
“满达是我几个孩子中,最优秀最勇猛的那个,可他命不好,是年纪最小的孩子。”
“他的兄弟们迟早会离开逾轮部,前往未知的远方,去开拓新的领地。”
乌日图和满达都没有说话。
这是草原的法则。
最小的儿子,是根,此生都无法离开部落,注定要为部落献上一生。
也会是成就最小的那个。
满都拉很喜欢这个小儿子,但也无法违背草原祖辈传下来的法则。
“乌日图,我要为满达做打算。”
“他很喜欢娜日娜的儿子,我看得出来。同样,我也看得出来,你也很喜欢他。”
“或许他真的是一个很招人喜爱的孩子吧。”
“但是我不想因为一个招人喜爱的孩子,就葬送了我最喜爱的儿子的性命。”
“乌日图,原谅我的自私。”
“满达还年轻,许多事他看得不够长远。”
“他做不到的事,我这个做父亲的替他做。”
“到时候,你们可以将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我身上。”
“如果娜日娜的孩子真的是个值得追随的君主,那么他会懂得如何处理这件事。”
说了这么多,满都拉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狡黠笑容。
乌日图曾经是逾轮部最好的猎人,满都拉也是,一点都不比乌日图差。
“我将消息传递给马昶,也是给那个孩子一个惊喜,一个天大的机会。”
“他不会死在北境,他是北戎明珠的儿子,北境不会允许用他的血来滋养自己。”
“苏努齐合那个狡猾的混蛋,去年不是带着人前往大晋的京城,试图将他带回北戎吗?”
“你们忘了娜日娜出生时,王庭的巫师所说的预言吗?”
“娜日娜不属于北戎,虽然她出生在北戎。”
“这句话,成为了她的命运。当大晋的君主要求和亲时,她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当她的儿子出生时,王庭的巫师再次预言,说那个并没有出生在北戎的孩子,最终会回到北戎。”
“那是北戎的希望,是北戎新的可汗。”
提起这些,满都拉哈哈大笑起来。
“为了这个预言,先可汗斩了巫师的脑袋。”
“妹妹的儿子怎么可能取代自己的儿子,成为北戎的王呢?”
“那个孩子甚至都没有出生在北戎!”
“这是他们无法容忍的事情。”
“当年为了争夺可汗的位置,他们甚至将娜日娜的兄长骗去了无人的草原上,砍下了他的脑袋当球踢。”
“老乌日图,看着吧,当王庭真的知道他来了,会惊讶,会愤怒,会想要他的命。”
“如果这个孩子不够聪明,不够勇猛,那么等待他的命运,就是他叔叔那样。”
“砍下脑袋,被人当球踢。”
满都拉望着他们的眼中倒映着篝火,带着癫狂与残忍。
满达忍不住想,他的父汗当年是不是也参与了那场球赛。
满都拉收回了自己渗人的眼神,表情恢复到了淡然。
“满达,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没参与他们的活动,那样血腥的事,是不被你阿塔同意的。”
乌日图仿佛想起了什么。
“当年老可汗有一次非常生气,甚至去了王庭吵了一架,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就是因为这件事。”
满都拉淡漠地望着篝火。
“其实他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但是他依然为此感到愤怒,甚至去了王庭。”
“乌日图,你以为我的父汗为什么会死在大晋?”
“是因为那次争吵,他拿鞭子抽了先可汗!”
满都拉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让他深感厌恶的脸,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先可汗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他心眼小得很,一直记着这件事。”
“如果不是他,父汗也不会死在异乡的土地上。”
满都拉望着篝火,笑了起来。
“看着吧,乌日图。我有一种预感。”
“这一定是长生天对我的启示!”
“那个孩子,娜日娜的孩子,他一定会回到北戎,为娜日娜,为我们,为无数葬身在大晋的北戎子民们报仇!”
“到了那一天,到了那一天……”
满都拉抓紧了手里拨弄篝火的树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乌日图与满达甚至都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他是长生天派来惩戒那些擅自发动战争的人的。”
“他是长生天之子。”
“巫师说,他会让北戎血流成河。”
“我期待着那一天,我希望那一天可以早日到来……”
满都拉的声音突然提高。
“那个人,那个王庭安排在佉沙镇的探子,是我送给他的大礼!”
“这是我,是逾轮部送给他的投名状!”
“也是他向我们展示他的智慧与勇猛的象征!”
“看着吧,满达,乌日图。”
“新的太阳即将升起来,长生天的福祉一直庇护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