募捐宴会的事,裴萧萧全都丢给了崔青卿。
她还有其他的事要忙,一时之间两头顾不过来。
而且她相信崔青卿一定办得很好,索性自己也不多管。
做事最忌讳的,就是谁都插一脚,让底下人都不知道听谁的。
说好了自己打下手,那一切就以崔青卿的意见为准,让其他人别来找自己。
真要遇到解决不掉的麻烦,崔青卿自然就会来问她。
裴萧萧自马车上下来,神情复杂地看了看这所宅子。
这是已经从太医院荣退的谢御医家,这次她要创办医者学馆,让医界不少人都心存不满。
他们不敢冒头,和靠山强大的自己对着干,就疯狂撺掇荣退的谢御医出面反对。
若只是普通御医,裴萧萧倒也不会太在意。
但谢御医不同。
说起来,谢御医的观念和裴萧萧倒是有些一致。
这些年来,谢御医倒也教出过不少医者,各有建树,也算是桃李满天下。
不过与裴萧萧的有教无类,招收零基础学员不同,谢御医走的是精英路子,收的徒弟本就是天赋极高的医者,在他这里更为精进一些。
基于此,谢御医的人脉就特别广,而且都是医者的大拿,如今太医院里不少太医,都还是他的弟子。
不过谢御医哪儿都好,就是耳根子软。
先前裴萧萧上过一次门,那会儿谢御医跟她说好了,会帮着宣传宣传,看看能不能再拉几个授课老师过来。
等裴萧萧前脚刚走,谢御医的徒子徒孙后脚就来了,对着老爷子抹眼泪,控诉裴萧萧创办这个医者学馆用心不纯。
谢御医一听徒子徒孙反对,外头的绝大多数医者也反对,就调转了立场,为那些反对者站台。
裴萧萧倒不至于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能理解,人家本就是这样的性子,而且师徒关系更亲密些,不是自己能比的,但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而且也的确给自己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有几个原本说好了要来授课的医者,听说谢御医反对,立刻就推说有事来不了。
到底是真有事,还是因为谢御医的站台,这就见仁见智了。
裴萧萧就当他们是真的有事。
但谢御医这边的问题,自己还是要解决的。
起码让这位荣退的老太医保持中立,哪边都不站。
江采春在秋菊的搀扶下,也从马车上下来。
“你确定有用?”
裴萧萧扶着她上了台阶。
“有没有用,就看今日你如何说服谢御医了。”
江采春有些不自信。
“谢御医德高望重,我虽说也有些能耐,可在他跟前,不过是初出茅庐的小辈,可能给他提鞋都不配……”
江采春对自己很没自信。
她对其他人狂,那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狂的资本。
可对谢御医狂,江采春一点都不敢。
不为别的,教授她医术的老师,当年还是谢御医的半个学生。
这样算下来,她也是谢御医的徒孙之一。
自己今天过来,能称得上一句大逆不道,顶撞师公了。
辈分矮了一头,江采春的底气就没这么足了。
裴萧萧是递过拜帖的,谢家的门房一早就候着了。
谢御医在接到拜帖的时候,也很犹豫要不要见。
他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为徒弟们做主,但眼见事情变得愈演愈烈,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自己可能犯下了大错。
谢御医拿着拜帖,纠结了半天要不要见人。
他其实不想见。
无他,心虚。
但真不见……相府千金保不齐会拿二品县主的名头来压人。
他倒是还能在宫里头卖几分面子,可他的那些徒子徒孙却不是!
真要找茬,能找不到?
这天底下的大夫,又不是只有他姓谢的一个人教出来的。
再者说,面子能卖一次,还能卖几次?
他自己还有家人要护着呢!
现在用了,往后家里人遇到了大事,那怎么办?
谢御医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听门房来报,说相府千金已经在门口了,谢御医坐在椅子上,都觉得屁股底下好像叫人放了钉板似的。
坐立不安的模样,让陪客的儿子的见了都觉得看不下去。
“爹,不至于!”
“裴小姐又不是洪水猛兽,更不会吃人。”
“您德高望重,教出了这么多的学生,难道还怕她一个小小的相府千金?”
要知道,谢御医这辈子,到死都是大夫,那是铁饭碗。
裴文运可不一定能在宰相这位置上坐到死。
虽然如今自己只是因父亲的关系,在太医院任职,当个闲差,但并非对朝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自圣上旧疾复发后,邬皇后协助太子观政。
明眼人都知道,说是太子,实际上真正的操控者是邬皇后。
这几日,裴党不少人都被斥责,有的甚至贬谪去了地方。
调上来的,原都是一些官位不显,也未曾站过队的。
可当他们替代了原来的裴党,开始在朝堂上,在太子和邬皇后的授意下,公然与裴党叫板的时候,大家就发现了。
他们背后的支持者是邬皇后。
这事还得怪圣上,开了后宫干政这个口子,给了邬皇后机会。
谢御医的儿子觉得自己在太医院,安全得很,就大着胆子围观吃起了瓜,看着庙堂上争吵不休。
在他看来,裴党逐渐势微,想把裴文运拉下来的,不单单是世族,还有邬皇后在一旁虎视眈眈。
往后的情形如何,很难说。
但相府这个靠山,如今看来,已经不是那么稳当了。
没了相府,谢御医的儿子对裴萧萧也开始有了几分轻慢之心。
相府千金又如何?
等裴文运退下来之后,她立马就不是了。
余姚县主的封号,那也是宫里头给册封的,想收随时都能收回来。
谢御医的儿子不知道他爹为什么要这么害怕。
在他看来,对方已经是一头病虎了。
谢御医对政治的敏锐度的确不高,但他在太医院多年,行走宫中,对明哲保身这一条,倒是颇有心得。
首当其冲的,就是多结善缘,莫行恶事。
别看人下菜碟。
如今瞧着不行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又重新起来了。
自己要是这会儿给人难堪,等人家起势了,还不知道怎么回击自己。
他行医多年,对生死倒是看得透彻。
人没了,就是没了,再多的富贵,再大的权势,都不能保命。
与其争一时之气,不如作壁上观,不去沾惹是非。
谢御医也是没想到,原本很简单的一件事,怎么就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他当初想的,可是两头都不得罪啊!
谢御医看着自己儿子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心里重重一叹。
他年纪大了,家里的事早就交给儿子去打理,他也不管事了。
现在看来,指不定这个家,往后就毁在儿子手上。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等自己两腿一蹬,还知道些什么?
谢御医心里胡思乱想着,就听见裴萧萧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些时候没见谢御医了,我来瞧瞧您老人家。”
谢御医赶紧打起精神,“有劳县主了。”
谢御医笑道:“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倒是还硬朗。不过已经到了这岁数,多活一天,那都是赚的。”
裴萧萧恭维道:“都说医者保养有道,比寻常人能长寿不少。”
“原先我还不怎么信,如今见了谢御医您,倒是信了几分。”
“哪里哪里,县主说笑了。”
两人彼此恭维着,倒是让另外两人干站着。
裴萧萧觉得闲话也聊得差不多了,也到了该进入正题的时候。
她拉着江采春的手,向谢御医介绍。
“今日我来,除了探望谢御医您老人家,另一桩,就是带这位江医女过来,认认门。”
认门?
谢御医的老脸上泛起了满满的迷惑。
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啊,而且双眼失明,是个盲女。
谢御医很清楚,这姑娘绝不会是自己女儿。
年纪就对不上啊!
难道……
谢御医下意识地朝边上站着的儿子看去,探究的眼神,让他儿子脸都憋红了。
“爹,儿子没有!”
谢御医点点头,又用困惑的眼神看着裴萧萧。
裴萧萧笑道:“这位江医女的授业先生,原是您老人家的半个弟子。”
“如今您这位弟子已是病逝,不过临终前,倒是将一身本事全都教给了江医女。”
“您别看江医女年岁小,在没来京城前,就是小有名气的大夫了。”
“到了京城后,也是好善乐施,不拘贫富,救治了不少人,算是没堕了谢御医的名声。”
一听是自己的徒孙,谢御医的精神头就更足了。
他捋了捋打理整齐的山羊胡,朝江采春点点头。
“你姓江?唤作什么?”
“江采春。”
“采春……这名字倒是不错。”
“想当我的徒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谢御医笑呵呵地道:“我得先考考你。”
江采春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最终她那个火爆脾气,还是没能忍住。
“老太医,我不是很明白,难道做你的徒孙,就能医术有所精进吗?”
她的问题,直接把谢御医和他儿子问得愣住了。
还不等谢御医回答,江采春就跟炮仗似的,接着自己方才的问题,继续说了下去。
“您在医界德高望重,受人景仰,许多人都敬佩您。”
“原本我也如此。”
“可方才您说的话,倒是让我大失所望。”
“若您考校我的目的,是想知道我是否有行医的资格,是否能不误了人的性命,那我欣然接受。”
“但您考校我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能做您的徒孙……”
“恕我直言,这让我难以接受。”
“我是医者,您也是。医者的本质,就是治好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花更少的钱,摆脱病痛的困扰。”
“若今日我通过您口中的徒孙考校,就能治好……比方说人人都说治不好的安家小姐的天生不足之症,那我一定竭尽所能,即便再为难,我也会努力通过您的考校。”
“可您的考校,仅仅是为了一个徒孙的名头……请恕我不接受您的考校。”
江采春的一番话,说得谢御医和他儿子目瞪口呆。
这还是第一个直言不讳,说自己拒绝接受谢御医考校的医者。
关键是……拒绝的理由,让谢御医对她高看了很多眼!
谢御医不停捋着自己那洁白的山羊胡,对着桀骜的江采春连连点头。
“有道理,有道理!”
谢御医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这么多年了,你这小女娃,还是头一个说出这番话的。”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了。”
谢御医笑呵呵地看着江采春,越看越满意。
行医这么多年,他也是有几手绝活的,只不过之前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对象,今日倒是觉得自己找到了传人。
虽说这个小女娃身有残疾,年纪也小,但这股子气性,倒是很让他喜欢。
“你看这样如何?老夫也算是在行医这条路上,走了挺长一段,虽说还未走到尽头,但也算是略有心得。”
“你之前不是说,考校不能只为一个名头吗?那好,若你今日能通过我的考校,我便将我多年来的一些心得全都传授于你。”
谢御医的儿子眼睛都睁大了。
“爹——!”
他心中十分不满。
他爹日常编撰的那些心得,一直藏着掖着,连自己这个当儿子的都不给看。
今天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子一来,就说要传授,这岂不是太跌面子了吗?
身有残疾,年纪还小,关键还是个女儿身!
这样的传人,是不是太不合适了点?
反正谢御医的儿子认为,父亲的这个选择非常不合适。
他可以接受父亲不传给自己,因为他的确在医术上没有那么高的天赋,传给自己,是有那么点浪费。
但是他还有那么多的师兄弟!
他的那些师兄弟中,不缺天赋卓绝之人,甚至很多师兄弟,是各科中的执牛耳者。
难道父亲认为那些惊才绝艳的师兄弟,都不如眼前这个刚出现的小姑娘更适合当传人吗?
谢御医的儿子觉得,自己应该阻止父亲,起码让父亲冷静一下,别那么冲动。
“爹,那些心得是您多年来的心血,就这样轻易地传给一个刚见面不久的外来者,真的合适吗?”
裴萧萧见他一脸不善地盯着江采春看个不停,轻蔑一笑。
“哦?小谢御医觉得江医女不够资格成为谢御医的传人吗?”
“那请问谁够资格?”
“你吗?”
“还是你认为,这些都是谢家的家传,谢御医坐不了主,更不应当传给外人?”
“即便天赋不高,也该烂在谢家,不让外人轻窥?”
裴萧萧睁着好奇的眼睛,望着谢御医。
“谢御医不妨试试?我不懂医术,也不知道经江医女诊治的人,都夸她医术高超是真话还是恭维。”
谢御医剜了儿子一眼,对上裴萧萧的时候,已是笑意满满。
“哦?她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这样的名声?倒是不赖。”
“小丫头,我问你,现在你可愿意接受我对你的考校?”
江采春犹豫了一下。
“那您能稍微提一提,您那些心得是什么样的吗?”
“我怕都是我不擅长的疾病诊治,若是如此,传给我就太浪费了,我不能发挥出这些心得最好的效果。”
“您不妨继续留着,等有了更合适的人,再传给人家。”
“要是合适,那我试试也无妨。”
谢御医的眼中闪过赞许。
他笑呵呵地望着裴萧萧。
“今日多谢县主前来探望老夫。”
他望着江采春,仿佛看到了医界新的未来。
“若是今日县主不来,老夫怕是此生都找不到传人了。”
裴萧萧也是诧异,她没想到,自己今天带着江采春过来,竟然还有这样一番奇遇。
要知道,她最开始的目的,是带着这个炮仗来砸场子的。
不曾想,如今倒是入了谢御医的法眼。
裴萧萧心中暗喜,这要是江采春成功通过谢御医的考校,成为了他的传人。
不,应该是唯一的弟子才对。
那往后,江采春就会成为谢御医对外的话事人。
谢御医那些徒子徒孙,在江采春这个真正传人面前,一点都不管用。
顶多拿辈分压人。
但辈分再高,高得过谢御医本人吗?
自己唯一的传人,他不护着,谁还愿意给面子。
裴萧萧在心里打了半天小算盘,开始怂恿江采春。
“采春,你要不要试试看?即便不合适当谢御医的传人,也可以当作是对你如今医术的一种试炼。”
“你不是一直苦于不知道自己现今医术是什么水平吗?”
“谢御医行医多年,对各种疑难杂症都颇有心得,趁此机会,你也可讨教一番。”
裴萧萧斜眼去看气得快要呕血的谢御医的儿子,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要不要做谢御医的徒孙,我们再说。但是提升的医术,可全是自己的。”
江采春若有所思地点头。
“的确是个这个理。”
她朝着谢御医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好,那就麻烦您对我进行考校,若是我有不足之处,还请您不吝赐教。”
谢御医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好,你随我来。”
又想起江采春双眼失明,不利于行,忙道:“你第一次来我家,不熟悉路,我扶你过去。”
回头瞪了一眼要跟上来的儿子。
“你跟着一起去做什么?县主还在这儿呢!你要这么直接把人给晾在这儿?”
“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白活这么大岁数了!哼!”
方才裴萧萧那些话,虽然是故意激怒自己,但谢御医觉得倒也说的没错。
这些年,他这不争气的儿子仗着自己的几分薄面,行事过于大胆了些,往后是该好好约束一番。
心里这般想着,又瞪了眼儿子。
“在这里等着!”
对上江采春的时候,又笑得舒心,仿佛看着自己的嫡亲孙女一般。
“来,我带你去书房。我先跟你说一下,那些心得是关于什么的……”
一老一少说着话,慢慢朝着书房的方向去。
谢御医的儿子有心想要跟着过去,却被自己父亲给阻拦了,心里又气又急。
他看着笑吟吟的裴萧萧,心里暗暗思量,是不是该去通知一下自己在京中的那些师兄弟们过来。
哪怕没人能让父亲点头,继承他的那些心得,把江采春当传人这件事给搅和黄了也好!
他脚下一转,正要跟裴萧萧告罪,想要出去通知下人去叫人,就被裴萧萧给叫住了。
“小谢御医这是要上哪儿去?”
“该不会是去通知你那些在京中的师兄弟们,一起过来争一争吧?”
“你也不想想,他们要是能行,为何谢御医之前不将心得传授给他们?”
“一群不够资格的人过来做什么?”
“你是打算让谢御医在人前难堪,还是想让江医女在人前难堪?”
裴萧萧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冷冷看着他。
“别以为你在太医院,我就没法儿收拾你!”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大家不知道?不过是看在谢御医的薄面上,当个睁眼瞎罢了。”
“若是今日你通知了谢御医的那些弟子,信不信我能让他们进不了这个门!”
谢御医的儿子大怒,咬牙切齿地盯着裴萧萧。
“余姚县主,你别太过分了!”
“怎么了?是我这些时日太乖巧了,没有仗势欺人,让你们都不太习惯了是吗?”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裴党如今势微,我爹就真的没有反击之力。”
裴萧萧整理着自己的袖子,看都不看他一眼。
“牝鸡司晨就是牝鸡司晨,你以为后宫干政真能走到台前?”
“你为娘娘做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圣上还活得好好的,能随时收走娘娘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我爹再不济,但唯有一点,是旁人所不及的。”
裴萧萧望着不远处,谢御医搀着江采春进去书房的身影,淡淡道:“我爹,可是圣上的铁杆。”
“别人可能背叛圣上,我爹,永远不会!”
“这一点,我希望小谢御医能铭记于心,永不忘怀。”
“言尽于此,若是你还要继续掺和你不该掺和的事,就别怪我不顾谢御医的脸面了。”
“到时候,就是他都救不了你!”
“你……”
“怎么了?我说错了?”
裴萧萧笑眯眯地望着他,特地往边上靠了靠。
“我给你让路,你去找人去吧。”
谢御医的儿子死死盯着她,但脚却始终动不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