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空中,纯白无垢的雪像是不要钱一样,飘得到处都是。
大巫师骑着马,注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火光,任由雪花落在自己身上。
北戎的第一场雪,就在这样的寂静无声的夜晚来临。
这场雪来得突如其来,下得也大。
不消一会儿,大巫师花白的头发上,就全是白色的雪花,像是一瞬之间老了好几岁。
落在他身上的雪,在接触到大巫师身体的温度后,立刻就融化成水,浸润到了他的衣服里头。
寒冷有些刺骨,提醒着大巫师,他已经不是那个能在冰天雪地中打滚的年纪了。
呼吸间,冷气直冲他的口鼻,喉咙受了刺激,呛得大巫师剧烈咳嗽。
火把小范围地温暖着周遭,一件厚重的披风,落在大巫师被雪水打湿的肩头,让他感觉好受多了。
“辛苦您了。”
大巫师借着火把的光,贪婪地细细打量着韩长祚。
在看到他脸上的新鲜疤痕后,眼中有了湿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巫师喃喃道。
这一次韩长祚离开的时间,要比上一次久很多。
现在已经开始入冬了,而他是初秋时候离开的部落。
大巫师和韩长祚肩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快到让很多人的性命,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就走到了尽头。
大巫师并没有为他们难过。
相反,他觉得高兴。
死去的那些人,都先自己一步,去了长生天的身边侍奉。
这是大巫师自我欺骗的话语。
实际上,他清楚地知道,部落会在明天,白幡遍布,家家哀哭。
韩长祚只带回来了一半的人。
虽然看起来,人数并没有减少,甚至还多出不少人。
可实际上,那些多出来的人穿着各式各样,并非他们部落中出去的。
应当是韩长祚在外出征战时,吸纳进来的新人。
这些人穿的甲胄都不全,手里的武器也各式各样,一眼就能认出是临时拼凑出来的。
除了这些新人以外,长长的俘虏队伍,也让大巫师知道了这次的战果。
死去的人们,献祭出自己的生命,为北戎新王朝的建立,注入了新的生机。
大巫师努力说服着自己,安慰着自己,告诉自己,这是必经之路。
可实际上,他的内心远比外表看起来要苍老许多。
大巫师这一生,已经送走了许多人,如今老了,还要继续送走更多的人。
都是一些和自己打过招呼,有过一面之缘,乃至十分熟悉的人。
大巫师发现,曾经引以为傲的充实的心灵,开始变得荒芜。
在这个深夜中,他茫然四顾,看不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们都走了,先自己一步,去到了长生天的身边,陪伴着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韩长祚发现,一直陪着自己走的大巫师身体越发矮了。
不是因为他返老还童,回到了孩童时期,而是因为背越加佝偻。
仿佛有座看不见的大山,不停向下压在大巫师的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再也直不起来。
韩长祚下意识地回头,望着自己身后的队伍。
队伍里的老面孔,都分外沉默,气氛很压抑。
不知道是因为过于激动,以至于无措,还是因为死去了太多认识的老朋友,心里难过。
韩长祚回过头,望着不远处的部落。
夜间巡视的人,已经发现了归家的他们。
夜间的部落重新喧闹起来,熄灭的篝火被重新点亮。
熟睡的人被叫醒,纷纷来到部落外,迎接他们的英雄。
他们用最响亮的欢呼声,代替了鲜花和礼物,这个初雪的夜晚,因为他们而不再那么寒冷。
可是当所有外出作战的人进入部落后,笑声和歌声慢慢停了。
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发出啜泣声。
哭声像是瘟疫,在整个部落蔓延开,声音渐渐放大,甚至比先前的欢笑声还要大。
裴萧萧裹着好几件皮袍子,站在自己帐篷外,注视着这一切。
死人了。
死了很多很多人。
这些人,都称呼她为天女,视她为信仰的代言人。
在部落,因为他们,裴萧萧的地位与大巫师一般无二。
所有人都知道,天女离开长生天的身边,来到北戎,来到主人的身边,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部落,没有发生觊觎或是勾引韩长祚的事。
那是对自己信仰的背叛,是最大的不敬。
他们坚持每天都虔诚地祈祷,感恩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美好。
如今这些忠诚的信徒,回归到他们的信仰。
裴萧萧的心里很难受。
死去的那些人,曾对她顶礼膜拜,曾用最灿烂的笑容,为她端上最新鲜、最美味的食物和水。
裴萧萧咬着唇,望着人影和篝火的视线开始模糊。
即便穿越了十几年,她还是没有办法坦然面对周围人的死亡。
哪怕这些人,与她没有深厚的交情,她依然会因为生命过于轻易的流逝而难过。
回来的人沉默地走到家人身边,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们丧失了对名利的追逐。
曾经他们还是逃奴的时候,对那些领兵作战的贵族老爷们总是羡慕得眼红。
不就是杀人吗?
他们也可以,甚至能做得更好!
可当他们真的举起刀,砍向敌人的时候,两股战战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刀刃砍在骨头上,就很难被拔出来。
失去了马儿,就再难从敌人的围剿中逃生。
原来成为贵族老爷,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
如今他们重新回到了部落,什么都不愿去想,只希望能够陪伴着自己的家人。
没有欢呼,没有接风宴,沉寂的部落中,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
所有人都默然不语。
仿佛早已将自己的声音,留在了河套三部的领地上。
回来的,只有他们的躯体,没有他们的灵魂。
闭上眼的时候,会立刻回忆起战场上的那些事。
他们杀人,人也杀他们。
身上的血不知道是敌人的,是同袍的,还是自己的。
熟悉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运气不好,就会在乱战中,被马蹄践踏成泥。
他们不敢多看一眼,时刻恐惧着,下一个被不幸选中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这种深植于骨子里的恐惧,唯有躺在家里的床上,搂着妻儿,才能稍稍缓解。
韩长祚这次没有回到部落后,就立刻分配战利品。
只是让人将带回来的俘虏安排好,就让所有人散了。
韩长祚是有些不甘心的。
这次,他本来是有机会,可以直接从河套三部的身上,狠狠咬下一大块肉来。
到时候,他就可以将部落迁移到水草丰美的河套一带。
但是他带出来的这些人,已经没有了士气,直面惨烈的激战,让他们开始心生胆怯。
再打下去,只会出现更大的伤亡。
韩长祚有预料过,上次过于顺利的出征,让部落中的这些勇士们开始自大。
他们并没有把兵强马壮的河套三部放在眼里。
但实际伤亡,要远超韩长祚的预估。
在后继无力的情况下,韩长祚只能放弃大好局面,选择撤退。
现在他手里不缺粮,缺人。
每死一个人,最心痛的那个就是韩长祚。
不过无妨,通过这次出战,他已经摸清楚了河套三部大致的兵力,也选好了日后建城的地方。
如今的不甘心,只待冬日离开后,就会如愿。
裴萧萧抓着领口和袖口,一直站在帐篷外吹冷风。
她知道今天晚上又会是一个不眠夜。
这个时候,部落里最难受,却又最需要撑住的人,是韩长祚。
她帮不了太多,默默陪着他,等他处理完所有事,再说会儿话,就是自己全部能做的事。
点亮的篝火,又被熄灭了几个,只维持住几个必须的篝火,供给守夜的人使用。
当所有人都散去后,韩长祚的身上,才流露出疲惫感。
这种疲惫,像是替大巫师分担了压在他身上的那座大山,也把韩长祚的腰给压弯了。
裴萧萧冲他招招手。
“外头风大,还下着雪,去我帐篷里暖暖身体?”
大巫师的帐篷适时地熄灭了灯——原本他睡觉都会有留灯的习惯,方便自己睡不着的时候看书。
但是现在都没留,整个帐篷乌漆嘛黑。
韩长祚默不作声地上前,把裴萧萧风帽上的积雪拂去。
“那就进去坐坐吧。”
怕裴萧萧多想,又特地加了一句。
“坐坐我就回大巫师那儿去睡。”
表示自己完全不会生出任何非分之想,也不会有不轨之举。
灯熄了又如何?
帐篷又不是屋子,有门闩挡着自己进去。
跟着裴萧萧进去,接过她解下的风帽和袍子,韩长祚特地往帐篷里的篝火加了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好让帐篷里更暖和。
裴萧萧坐在床上,用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韩长祚忙碌。
接过韩长祚递来的白水,裴萧萧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床边。
“坐下说说话?”
韩长祚犹豫地点点头,特地跑到距离裴萧萧最远的床尾边上,挨了半个屁股坐下。
裴萧萧看得有些好笑,却也不知道现在不是个笑的时候,低头借着喝水,缓和了下心情。
韩长祚看她低头小口小口喝水,等她喝完,又跑过来把水杯拿走,放在案几上。
重新跑到床尾边边上坐着。
裴萧萧抱着被子,很乖巧地坐着。
帐篷里的篝火被韩长祚拨得太旺,热得她都出了汗。
但有她的风寒才刚好,现在还得好好养着,就没敢贪凉。
韩长祚眷恋的目光,在裴萧萧的脸上梭巡。
这张脸仿佛自带了狐媚,只要一出现,自己就会情不自禁地将目光黏在上面,怎么都挪不开。
半晌,还没看够的韩长祚注意到了裴萧萧开始偷偷打哈欠。
他局促地站起来。
“你困了是吗?那好好休息,我去睡了。”
顿了顿,又歉疚地道:“没来得及上佉沙镇给你把大夫请来。”
裴萧萧笑着摆摆手。
“不需要大夫,你看,我这不是好了吗?”
韩长祚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还是得请一个过来常驻,风寒是小病,可要是遇上了急症怎么办?”
“到时候就是背着你上佉沙镇看大夫都来不及。”
裴萧萧不打算跟韩长祚在这件小事上纠缠。
他也是出于关心,自己少泼凉水就好。
“那就听你的。”
韩长祚的眉头松开。
“初雪已经下了,明后天我就动身,不然等风雪大了之后,就出不去了。”
又问裴萧萧。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语气中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
他想知道,萧萧是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还是会因为无法忍受北戎的苦寒,回去大晋。
然后再也不回来。
他知道,萧萧在这里,属实是没有多少可做的事。
人生地不熟,就连能和她好好聊天的人都没有。
是自己没有照顾好萧萧。
但是,只要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等明年开春,他保证,一定会把河套三部拿下,在那里筹备建一座新城。
他会在城里建一座楼阁,能看见城外那条冬天都不会上冻的滔滔江水。
都说有山有水,才会有好风景。
北戎没有高山,唯有那条江还能凑合一下。
他会从大晋请最好的匠人,为这座新城绘制最完美的舆图。
或许占地无法同京城相比,但一定会是北境一带最好的城。
等建好了,再接萧萧过来。
统一北戎之后,也设法将京城的母亲们接过来。
只要给他一点时间。
韩长祚很怕从裴萧萧嘴里听见“去”这个字眼。
结果想什么来什么。
“去。”
韩长祚的心,一下跌落到了看不见底的深渊。
“离开了也有几个月,不知道佉沙镇的铺子收成好不好,我得去看看。”
裴萧萧掰着指头,把自己到了佉沙镇之后要做的事,一件一件罗列清楚。
“要看看铺子,顺带盘下账,然后再带些物资回来。”
“大巫师年纪很大了,就不要再麻烦他跑一趟。”
“就当是给你散心了,我们一起去,等我忙完了,再一起回来,怎么样?”
一起去,一起回来……
跌到谷底的心,像是长了翅膀似的,重新飞了回来,在半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才回到原位,继续尽忠职守。
韩长祚摸了摸胸口,里面的那颗心还在坚持跳动着。
他没有听错,萧萧刚才,是这样说的。
他抬起的脸上,露出这些日子来,第一个轻松又安心的笑容。
“好,一起去,一起回来。”
裴萧萧眯着眼,冲他招招手。
“你过来。”
在帐篷外的时候,因为韩长祚是背对篝火的,所以她看得不清楚。
到了帐篷里面,因为离得有些远,她也没机会仔细看。
现在韩长祚的脸正好对着火光,她倒是看得明白了。
原本完好的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和脸上其他皮肤看起来都不一样。
韩长祚不明所以,但裴萧萧让他过去,他就老实走过去。
“怎么了?”
“你脸上好像有什么脏东西……”
原本想要替韩长祚拂去脸上污秽的手,在半空中停下。
裴萧萧的眸色渐深,眼睛里有韩长祚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
他再次问出同样的话。
顺着裴萧萧难过的眼神,摸上自己的脸。
凹凸不平的皮肤,让他恍然大悟。
韩长祚赶紧侧过身体,让另一边完好无损的脸展现在心爱的姑娘面前。
因为受伤的时间太长了,他都忘了。
上次回来的时候,他还记得以后尽量别让脸受伤,结果这次出门,就顶着一张毁容的脸回来。
韩长祚心里七上八下。
他是不是变丑了?
萧萧是不是要厌弃他了?
刚刚说的“一起去,一起回来”的话,还算数吗?
会不会这次回大晋之后,萧萧就不回来了?
裴萧萧收回自己的手。
“没什么,就是以为你脸上有脏东西,不过走近了仔细看,才知道是我看错了。”
韩长祚忐忑不安地站在裴萧萧面前,双手抓着自己的衣服,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你……都看到啦。”
“嗯。”
既然都已经戳破了窗户纸,裴萧萧也就不隐瞒了。
“怎么伤的?”
“流箭。原本是朝着我心口的方向射过来的,不过正好敌人的刀要朝我脖子上砍。”
“我放低了身子,冲着心口来的流箭,就从脸上飞过去了。”
裴萧萧凝视着韩长祚不安的脸庞,轻轻笑了。
“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大巫师总是说,你是长生天所眷顾的人。”
“你的运气,真的很好。”
韩长祚沉默了一会儿,几不可见地点头。
“是很好,好几次,都死里逃生。”
以他每次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的性格,至今没有受到致命伤,真的得用福气逆天来形容。
而这,是裴萧萧所最担心的事。
越是运气好,就会对大巫师的预言越是深信不疑。
韩长祚迟早会有一天,将北戎作为自己最大的责任,背负着这座巨大无比的山,像一头老牛一样拉着往前。
不过眼下说这些,为时尚早。
裴萧萧收起自己的那些心思,朝韩长祚扬起大大的笑容。
她看得出来,韩长祚对自己的容貌受损十分在意。
应该是因为自己去年春狩的时候,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让他过分介怀。
实际上……最终选择的人,很有可能与想象的截然不同。
感情嘛,都是始于颜值,终于灵魂。
当灵魂的契合度过高,颜值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事了。
不过裴萧萧并不打算现在就跟韩长祚说破自己的不在意。
她怕韩长祚在知道自己不在意后,会冲杀得更为凶猛,为了早日完成对自己的承诺,对身体毫不爱惜。
“只是一边受伤,往后我可以看另一边没受伤的。”
韩长祚在欣喜之余,又有些不相信。
“不会看腻吗?”
裴萧萧微微侧头,带着笑,沉吟了好一会儿。
在韩长祚的忐忑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时候,才“噗嗤”一下笑出来。
“应当不会腻。”
韩长祚放心了。
“你先休息吧,明日我准备准备,后日清晨,我们一起走。”
“好,你也去早点休息。”
韩长祚在离开前,又把变小的篝火给拨得更旺,叮嘱裴萧萧晚上睡觉别因为热就不盖被子。
出去之后,将挡风的帘子细细拉好,确定不会漏风,才大步走回大巫师的帐篷里,撩起帘子,直接进去。
一直徘徊在外的夜风,终于找到了能进去的地方,哗哗往里面灌。
没睡的大巫师裹着被子,被冻了个激灵。
他赶紧把被子裹紧了,瞪了一眼在篝火边上躺下的韩长祚。
“没用!”
韩长祚无所谓地裹紧被子。
“我和萧萧约好了,后日回一趟佉沙镇,明天睡醒起来,要准备准备。”
听到这话,大巫师的心情好了不少。
还是有些进展的。
“她没问你脸上的伤?”
“问了。不过萧萧说,以后可以只看没受伤的那边。”
韩长祚边说边笑,心里美滋滋的。
大巫师没好气地冷哼,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安心的呼噜。
韩长祚倒是没有立即睡着。
他摸着身下的皮草褥子——褥子比上回他走的时候,要厚了好些。
身上盖着的被子也更厚实了。
应当是大巫师特地让人换的。
韩长祚双手枕在脑后,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
明知道自己最后还是会回来睡。
闭上眼,韩长祚就畅想起了后天和萧萧一起回大晋的事。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出门。
没有长辈的叮嘱,也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越是这个时候,自己就越需要把持得住。
绝对绝对不能因为时来运转,就心生歹意。
好不容易萧萧不在意自己被毁容了,可不能把这个大好局面给毁了。
帐篷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早一步陷入睡梦之中的大巫师,突然睁开眼。
眼中没有丝毫睡意。
他轻轻叹了一声。
离家的孩子,要回家了。
回家之后,他们还会回来吗?
至高无上的长生天呐,请告诉您最虔诚的仆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