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孙朝阳说不出话来。

    众人又道：“小宫清醒一时糊涂一时，只要吃了药就好，估计今天是没吃药的，要不咱们先进去，让她先磕了药再说。”

    “对对对。”

    大伙儿也是热情，一拥而入。

    可以看得出来，众老头老太太对跳水姐的情况很清楚，熟人社会，尤其是在老一辈人中，都没有什么隐私的。

    于是，很快就找出了药来。有镇定药，有负责情绪稳定的碳酸镁，喂跳水姐吃下去。

    跳水姐先进屋的时候已经煮了饭，经过这一番折腾，电饭煲里传来的咕咚声，有米饭的香味扩散开来。

    宫小丽有点疲倦，躺在沙发上，竟睡着了。

    孙朝阳看到老朋友变成现在这样，心中叹息。不可否认，跳水姐是一位优秀的作家，否则也不可能拿了那多荣誉。而优秀的作家就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很容易就割伤自己，最后折断。比如海子，就因为同样的精神疾病去世，令人叹息。

    他脱下外套盖在跳水姐身上，对众人点点头：“谢谢大家，这里有我。我真有正经事找她，是工作上的事情。这样，请大家先回去，我等等再说。”

    虽然大伙儿有心看这个八卦，但孙朝阳态度坚决，众人还是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孙朝阳看了看跳水姐家里，倒也整洁，家具和电器什么的也不是太差，看来她的经济条件倒也勉强。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是国家干部，退休金还是足以保证基本生活的。

    只是病成这样，体面自然是谈不上的。因为一直单身，也没有家人照顾。现在好，等真到了老了，失能了，可怎么办啊？

    想到这里，孙朝阳的心里难受得要命。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菜。就炒了个辣椒肉丝，又煮了个青菜汤。

    等把饭菜摆在桌上，跳水姐已经醒了，目光平静得有点呆滞。

    喊了她几声，也不答应，只默默地盛饭递给孙朝阳。

    孙朝阳挥动着筷子：“吃吧。”

    “嗯。”宫小丽就吃。

    孙朝阳：“小宫，你怎么样了，我现在说的话你能听懂吗？”

    跳水姐：“朝阳，我们有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吧？你今天能来看我，我很高兴。我刚吃了药，已经清醒了，就是脑子转的有点慢。就好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里面全是吱吱的声音。”

    孙朝阳：“你平静了就好，是啊，二十多年没见面了。对了，唐大姐已经回国了，是她让我来找你的。”

    跳水姐反应有点慢，听了这句话，顿了几秒，面上露出欢喜地神色：“大姐回国了，她还记得我，真好啊！大姐好吗，我还记得当年她带着我到处采风，我们晚上挤在一个被窝里说着从来不会对人说的私密话儿。大姐说了她以前在东北喜欢过的一个男知青，可惜人家不喜欢她。然后，老吴就出现了。至于我，说的更多的是你。我不停地问大姐，孙朝阳喜欢样的姑娘，孙朝阳是怎么看我的。我们说着说着，就羞红了脸，把脑袋藏在被子里咯咯地笑。”

    孙朝阳有点尴尬,咳了一声：“小宫，我也是有家庭的人，我爱我的爱人，你不要说这种话。唐大姐很好的，下个月我回北京会去拜访她。可惜你身体不好，不然也可以一起去。”

    跳水姐还是那副反应慢的样子，听了孙朝阳这话，顿了顿，忧伤地说：“是啊，可惜我没有能够早点遇到你，完美的世界和完美的人生并不存在。”

    孙朝阳：“你不要再说，我不想听。”

    跳水姐又停了停，才说：“好吧，我明白的，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这和喜欢不喜欢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做人的道德准则。”孙朝阳打开包，从里面掏出版权协议书，递过去：“小宫，这里有个好消息，你看看。”

    宫小丽拿起协议，看了半天，看得很有力，然后把协议还给孙朝阳：“朝阳，每个字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刚吃过药，脑子不够用，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样。”

    “哎，你这身体实在是不行。”孙朝阳没有办法，只得详细地解释协议中的条款。怕她理解不了，还反复说了好几遍，最后道：“总而言之，你的老书的影视版权卖出去了，一千万。扣除各项应该缴纳的税之后，有七百多接近八百万到手，足够支撑你的晚年生活。另外，五年后，如果戏没拍出来，版权会回到你的手里，还可以再卖一次。放心，这事我会关注的。”

    跳水姐吃力地理解着他的话：“朝阳，我脑子转不过来。”

    孙朝阳：“理解不了就不理解，总而言之一句话，你现在有钱了，至少在你们县算是有钱人。”他有点迟疑：“宫小丽同志，你的脑子好一阵差一阵，这么多钱自己攥手里也不行。对了，你现在有没有信得过的直系亲属，让他来做你的监护人，管理你的财产。”

    “我想想，让我想象。”宫小丽用手抓着自己脑袋，神色很用力。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孙朝阳看她这样，心中难过，安慰道：“不急，不急。慢慢想。这样，协议你先签了。”

    就指导着宫小丽分别在三份协议上签了字，说来也巧，跳水姐手头竟然有几张身份证复印件，是以前办理残疾证剩下的，正好用上。

    现在还有个问题，需要一张收款的银行卡。

    宫小丽忽然道：“我记得卡号，我来填。”

    说罢，就拿起笔在三份协议上分别填下一长串数字。

    孙朝阳担心：“小宫，你脑子糊涂，别填错了。”

    跳水姐：“不会不会，这是我的社保卡，我记得真真的，现在放在我儿子手里。”

    孙朝阳大奇：“小宫，你不是没有结婚吗，怎么有儿子了，收养的吗？”

    跳水姐：“亲生的。”

    孙朝阳吓了一跳，跳水姐竟然生过孩子，未婚生育，在九十年代也太超前了，震惊，非常震惊。这些女作家啊，真是乱来。

    他呆了一下，说：“小宫，你的私生活我不感兴趣。这样，你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跟他说说这事。”

    跳水姐：“好的，好的。”就站起身来回卧室。

    正当孙朝阳疑惑的时候，跳水姐就拿了一本本影集过来：“朝阳，你看。”

    孙朝阳抓抓头：“我让你告诉我你儿子的联系方式，你让我看照片干什么……啊，孙建水……我靠！”

    没错，打开的影集上是一张照片，是跳水姐和孙建水的合影。看样子好像是在一所大学的门口，孙建水还显得稚嫩，估计是刚考进学校，和母亲合影留念。

    如今，孙建水就在西红柿文学网上班，还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这也太巧了吧？

    “对，是建水。”跳水姐说起儿子，面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她的药劲渐渐过去，脑子似乎清醒了些：“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做母亲，真好，全心全意爱一个人真好。”

    孙朝阳还处于震惊状态：“我会联系他的。”

    说着就拿出手机，要打给孙建水。

    忽然，跳水姐惊叫一声，狠狠抓住孙朝阳的手：“朝阳，朝阳，你不许骂他，也不许打他，他是那么的乖，那么的听话。”

    孙朝阳哭笑不得：“好好的，我打骂他做什么？”

    “不不不，你肯定会打骂他的。”跳水姐满面哀求：“严父慈母，你当了一辈子官，你风光无限，你就是建水最严厉的父亲，我肯定这一点。”

    孙朝阳没好气：“小宫，我又不是孙建水的爹，你果然是病得厉害。好吧，好吧，我不打给他了。”

    “不，你就是。”跳水姐指着孙建水的照片：“你看看这五官，这身材，和当年我在建水认识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

    “不，是真的。”跳水姐哀声道：“朝阳，他真是你儿子。你放心，我对你的忠诚的，我一辈子对你守身如玉。”

    孙朝阳严肃地说：“小宫，我知道当年你对我有好感。但是，那时候我是有爱人的，我要对爱人，对家庭忠诚。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我要指出一点，你我是清白的，我们从来没有发生过违背道德和社会伦理的事情。小宫，你再说疯话我可就走了。”

    “不，发生过。”宫小丽肯定低点头。

    “我跟你说不来，既然事情已经办好，那么再见了。”孙朝阳铁青着脸站起来，欲走。

    宫小丽却一把抓住他：“朝阳，真的是你的儿子，我对你是忠诚的，你要相信我。”

    “呵呵。”孙朝阳被她气得笑出声来，大喝：“宫小丽，你果然是走火入魔了。别告诉我，你是小龙女，在终南山和我修炼玉女心经，然后被别人坏了贞洁，然后你把那个人当成了我。我很忙，没时间陪你疯，放手吧。”

    跳水姐忽然红了脸：“朝阳，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我去广东的海洋研究所采风。当时，你和何情也在广东度假。”

    孙朝阳：“有点印象，是作协安排的度假村，好像是的……等等，我不明白你要说什么？”

    跳水姐：“朝阳，我想要个孩子，我当时发疯似地想要一个孩子，我想跟你生。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的，也不会和我配合的。有一条我花钱买通了宾馆的服务员，溜进了你们的房间。”

    孙朝阳感觉到不好，呆呆地看着她。

    跳水姐一脸的兴奋：“朝阳，那时候的你真年轻，精力旺盛，每天都要过那什么生活。我偷偷溜进你们房间后，找到了一样东西，我忙拿回自己的房间……真是美好啊……然后，我就怀孕了，很顺利，这是老天的意思，老天爷都在帮我……”

    “变态，真特么变态，你真是疯了！”孙朝阳跌跌撞撞地离开跳水姐的家，好几次都因为精神恍惚，差点被汽车撞到。

    他也不敢久留，直接叫了一辆出租车，连夜逃回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