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车学的怎么样了?”江弦问朱琳。

    “这四个轮子的比两个轮子的难多了,我看我还是找个司机………………”

    朱琳摇摇头,这段时间学车并不顺利,总是摆弄不明白这辆四个轮子的家伙。

    “再练练,我陪你。”

    江弦换好衣服,先坐上主驾驶,载着朱琳把法拉利308GTS开到深水湾道一块儿车子不常经过的道路。

    “嗡??!”

    随着他一脚点下油门,V8发动机的声浪再次进发。

    低沉,凶猛,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在金属牢笼里咆哮。

    308GTS那经典的钣金线条在阳光下流淌着鲜红的光泽,跳灯翻出,带着几份说不出的霸气和攻击性。

    而这边的动静也引来不少目光,深水湾是富人区,有开平治的秃顶阿叔摇下车窗张望,有拎着菜篮的菲佣驻足,眼神里写满好奇。

    1988年的香港,这样的车不算绝无仅有,但也不算多见。

    “买都买了,不试试?”江弦侧过头,看着朱琳绷紧的侧脸。

    “试......试就试。”朱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解开安全带,手伸向门把。

    “哎,等等。”

    江弦按住她的手,嘴角噙着恶作剧般的笑,“换位置,也得讲究个仪式感。在香港,这叫“过主'。”

    他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煞有介事地替她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神经。”

    朱琳被他逗得微微放松,嗔了他一眼,小心翼翼挪到驾驶座。

    真皮座椅还带着江弦的体温,先是调整一下坐姿。

    “我......我开了?”朱琳声音发额。

    “开。有我在。”

    钥匙拧动,又是一阵低吼。朱琳左脚慢慢抬起离合器,右脚试探着给油。

    车子猛地一窜,熄火了。

    安静得只剩海浪声。

    朱琳脸腾地红了。

    “没事,初学者都这样。再来。”

    江弦语气平静:“你知道不,香港的车行老板都有一句口诀。”

    “什么口诀?”

    “慢慢?,唔使急。”

    朱琳在香港呆了这么久,这点粤语当然不至于听不懂,调整状态,又试着驾驶。

    第二次,车子抖动了几下,缓缓向前挪动了。

    朱琳惊喜地低呼一声,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方,仿佛在驾驶一艘太空船。

    法拉利以比旁边自行车快不了多少的速度,在浅水湾道优雅地......爬行。

    走到路窄的地方,后面跟着的车辆便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甚至有敞篷宝马里的年轻人吹口哨:

    “阿姐!踩油啊!唔好阻住地球转!”

    这对于初学者更是灾难,朱琳更紧张了,额头渗出细汗。

    江弦笑了,伸手在她紧握方向盘的手上,稍稍用力,稳住方向盘的方向。

    “别管他们,我们开我们的。”

    “懒得理他们,最烦这些人。”朱琳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等车子终于停进一块空地,刹车,手刹。

    “呼??”朱琳虚脱般松了手,胸口起伏,眼里却亮起一种新奇的光,“你别说,今天我感觉还真有点不一样了,和前几次的感觉都不一样,就好像是它......它听我话了。”

    “是你驾驭了它。”

    江弦鼓励道,顺便打开敞篷,“要不要再试试?这次,轻轻踩下去一点油门,把速度加上去感受一下?”

    “行。”

    或许是脱离了主道的压力,或许是江弦掌心的温度给了勇气,朱琳再次启动,这次油门稍深。

    “轰!”

    红色的车影如同终于摆脱束缚的箭,猛地向前一冲,虽然后劲立刻被她惊慌地收油遏制,但那一瞬间的推背感,还是让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海风骤然变得猛烈,灌满车厢,朱琳长发狂舞。

    “慢点!慢点!”江弦叫着,声音里却没什么恐惧,多是兴奋,不是害怕,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速度点燃了情绪。

    “收油!带一点刹车!对,就这样!”

    车子在观景台绕了个小圈,稳稳停下。

    两人对视,忽然同时大笑起来。

    朱琳拍打着江弦的胳膊:“这东西......这车,怎么这么凶!”

    “当然了,这可是跑车,当然凶。”

    江弦帮她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眼神看向远处维港依稀的轮廓。

    朱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海面和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看过去一片金红。

    “真难想,这才几年。”

    朱琳忽然感叹,“那会儿在北影厂拍《车水马龙》,看见个摩托车都觉得稀罕,还是个边三轮的'挎子”,那会儿全剧组都跟宝贝似得。

    一眨眼,都开上这家伙了,江弦,这几年我真的过得好像在做梦。”

    “做梦?”

    江弦笑笑,“怎么会是做梦,这日子不是我们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么?

    行了,别感慨了,今儿听人推荐了一家口味正宗的避风塘炒蟹,咱今晚上就去吃。”

    “又花钱。”朱琳习惯性地嘟囔,手却无意识地,爱惜地摩挲着车前盖中央那匹跃起的骏马标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车身上。

    远处的香港岛华灯初上,霓虹开始闪烁,一个充满无限可能与竞争的时代正在加速运转。

    而这一刻,在这辆属于他们的、咆哮过也龟速过的红色铁马旁边,只是一对寻常而又不寻常的夫妻,在陌生的繁华里,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新的油门与刹车。

    “走吧?”江弦问。

    “嗯。”朱琳点头,“这回你开。”

    “成。”

    江弦一屁股坐上主驾驶,熟稔的发动车辆,又顺便把敞篷关上,毕竟要去市区,关上的话,一方面是比较低调,另一方面则是这会儿太阳落山了,凉了许多,这会儿可已经是11月的下旬。

    发动机再次响起,这一次,声浪顺畅了许多,红色的车影缓缓汇入车流。

    过去还得一段距离,夫妻俩缩在车厢里,一边儿看着前方车水马龙,一边儿聊着工作和家里的事情。

    首先是《龙行天下》这部电影,找的是周星驰和李连戒,又请了黄百明手底下的杜琪峰作导。

    杜琪峰这会儿还不怎么受关注,80年那会儿执导了一部《碧水寒山夺命金》,结果在动作片和西部片熏陶下度过少年时代的杜琪峰把这部电影拍成了一部武侠动作片,影片上映之后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这让杜琪峰感到自

    己的经验不足,于是回到无线电视台继续拍摄电视剧。

    后来就是被黄百明拉去新艺城,拍了《开心鬼》系列的第三部《开心鬼撞鬼》,这部电影拍的就不错,在香港取得了1600万的票房。

    不过这也不能说是杜琪峰的功劳,因为《开心鬼》这本来就是个大IP,而且新艺城的拍摄风格也导致杜琪峰只能当个名义上的导演,其实没什么实权,怎么拍全是七人组说了算。

    再之后,杜琪峰就一直跟着黄百明,成了他班子里的人物。

    而江弦去找黄百明要杜琪峰,其实一开始黄百明舍不得给江弦用杜琪峰,他给江弦推荐了一个新人导演,叫王佳卫。

    王佳卫今年刚凭借自编自导的处女作《旺角卡门》大放异彩,拿了第8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提名,以及第25届省里金马奖最佳导演提名,在香港一时间出尽风头。

    黄百明说这是个人才,你拿去用。

    江弦就翻个白眼,“你开除掉的人你拿给我用?”

    是的,王佳卫被黄百明亲手开除了。

    当时王佳卫还是一名小编剧。

    一般刚进入新公司的年轻人为了给领导留下好印象,都会积极工作。

    可王佳卫呢,不按常理出牌,白拿了好几个月工资,一个字都没交。

    老板黄百明就找他谈话,说你小子思想有问题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王佳卫说老板你错怪我了,不是我不交,是时间不够用。

    黄百明说你跟我闹呢?都特么好几个月了,你写不出一个剧本?

    王佳卫这解释,这话外行听着可能会相信,可黄百明就是编剧出身,根本不信这个解释,当初《搭错车》他只写了48小时,《最佳拍搭》不过一个星期。

    给了几个月,一个剧本写不出来,这人绝对是在故意气他。

    最后,黄百明又给王佳卫加了3周时间,想着这下时间总该够了吧。

    没想到,磨叽了3周,王佳卫最后交了一堆废纸。

    黄百明受不了了,觉得这就是故意来气他的,直接就把王佳卫炒了。

    不过黄百明恐怕想不到的是,真不是王佳卫故意,他这人就是个顶级拖延症。

    而黄百明也算是脱离苦海脱离的比较早,毕竟只损失几个月工资,跟邓光荣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人家一个公司直接被王卫拖垮了。

    邓光荣就是这部《旺角卡门》的投资人,《旺角卡门》作为王导的导演首秀,如此成功,电影上映后叫好又叫座,作为投资人,邓光荣也跟着赚了不少。

    基于这样的良好开端,邓光荣对王佳卫充满信心,慷慨掏出4000万家底给王佳卫拍《阿飞正传》上下两部。

    结果,王佳卫花完3900万,第一部还没拍完。

    邓光荣强撑着,想着高投入该有高收益吧,结果这部寄予了邓老板全部期望的电影上映后,仅卖了900万的票房。

    邓光荣气得直接进了医院。

    《阿飞正传》上部拍完,邓光荣的影视公司也关门歇业了。

    所以在江弦这儿,不管姓王的有多牛逼,放在他这儿那就是一句话,坚决不用。

    太他妈坑了。

    把人家邓光荣公司干黄了,转头又去坑刘镇伟,就是《东邪西毒》那档子事儿。

    拒了黄百明推荐的王佳卫,他好说歹说,最后要来了杜琪峰,由他来操刀这部李连戒和周星驰饰演的《龙行天下》。

    对于杜琪峰来说,这回是个命题作文,花了一个礼拜弄了份剧本给江弦之后,就风风火火的带着剧组奔美国开拍去了。

    “你觉得这电影能卖多少票房?”朱琳问说。

    “应该不会太多吧。”江弦淡淡说。

    “不会太多?”

    朱琳有点儿疑惑,“你不看好这部电影?”

    “不咋看好。”江弦依旧眼神淡漠。

    朱琳更奇怪了,“那你不看好,还拍着干嘛,这不是浪费钱么?”

    “先拍吧,这钱是铺路……………”江弦看起来对这事儿不咋上心,因为这部《龙行天下》他本来就没打算拍着赚钱。

    只是借着这部电影从永盛那儿带走周星驰的手段罢了。

    向太不放周星驰,那他就借来周星驰拍他一个血亏,永盛一看周星驰是个亏本货色,到时候肯定会有脱手的想法。

    这么一来,他们江氏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低价回收你们永盛不要的演员……………

    江弦是这么计划的。

    他给朱琳讲了一遍,听得朱琳眉头紧皱,“这个周星驰有这么值钱么?宁肯赔一部电影也要拿下他?还有......你怎么就肯定这电影会亏呢?到时候永盛不愿意松手呢?那怎么办呢?”

    “钓鱼你知道吗?那得提前下请柬,备好山珍海味。先打窝,而且要打隔夜窝、定时窝,就跟一场精心策划的饭局似得,提前一两个钟头,甚至头天晚上,就用纱布包上老玉米、麦子这种能让鱼啃半天的‘硬菜......只要窝料打

    得不比鱼多,那我就是赚的嘛。

    话说回永盛,他们松不松手,这我当然不知道,我只是和他们博弈嘛,又没其他法子,这回不成,我就再等下回呗。”

    江弦缓缓给朱琳解释一遍,“至于这个周星驰,我是觉得他很有灵气,看上去就像个能火的,这个我跟你说不明白,有些人看着就能火,就跟那个李连戒,当初拍《少林寺》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行。”

    朱琳迷迷糊糊听江弦讲了一遍,这些话听着那叫一个玄乎,可她和江弦相处那么多年,也明白自己丈夫有一些“过人之处”。

    这不是说江弦身体上有什么厉害之处,而是说江弦的有一套自己做判断的方式,这种判断的方式往往不合常理,以至于其他人根本没办法理解,但结果偏偏会证明,江弦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一点朱琳早已发现,多年来,她把这归于天才与常人的不同之处。

    江弦是天才,她们这些凡夫俗子当然是没办法理解他那一套的。

    因此朱琳并不多做纠结。

    他说啥,她记住便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