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合成系文豪》正文 第727章 老杆儿
跟陈怀皑这儿听他讲了一遍《霸王别姬》,陈皑鸽再看《霸王别姬》这小说,又多了一番新体会。干脆就在家住了几天,缠着老爷子给他琢磨《霸王别姬》。“也不知道这个李碧华是不是真看过当年梅兰芳的戏,这个程蝶衣写的,真有梅兰芳演的虞姬神韵在身上。”“梅先生的虞姬,美,那是天下皆知。”“他的美,不在皮相,在骨子里。”“大势已去,四面楚歌,换个人演,难免凄惶,他不,他越是知道要死了,越是平静,越是周全,劝霸王饮酒,为他舞剑,每一段唱,每一个眼神,那都是在说:别慌,天塌下来,有虞姬陪着您,体体面面地走。”“跟这个程蝶衣多像啊。”说着,陈怀皑忍不住轻轻哼起一段南梆子:“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你听这词儿,愁是散的,不是郁结的,这是认了命之后反而能生出的从容。这份气度,后来学他的人,形或许能摹个七八分,但那神髓....……”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陈皑鸽听的那是心驰神往,忍不住问说:“老爷子,您说这现在还能从哪儿听着梅兰芳和杨小楼当初唱这戏的景象么?”“这戏?”陈怀皑摇摇头,“那肯定是没有了,就算有,恐怕也都毁的差不多了。”“没了?!”陈皑鸽一阵惋惜,“不可能啊,梅先生那样的大家,当年怎么会连点影像都没留下呢,肯定有,你找人打听打听。”“那我问问吧。”陈皑鸽等着陈怀皑帮他打听,不过陈怀皑的音信没来,倒是一部小说不经意的闯入他视野。那是陈皑鸽趁着八月月初,来到常去的售报点,熟稔的准备买几部常看的刊物作为这个月的口粮。“《人民文学》、《十月》、《收获》、《京城文学》、《大众电影》.......陈皑鸽点了好几份刊物出来,售货员一边儿笑着给他拿货,一边儿冲他说:“您可真来着了,这期《人民文学》呐,一定得看。”“怎么了?”陈皑鸽一愣,“有啥?”“有!”对方点点头,“江弦的新小说!”“新小说?”陈皑鸽心头一跳,“树王?那不是前几个月发的小说了么?”“不是,新的!叫《孩子王》!”“新小说?!”陈皑鸽着急忙慌要过来那本新出刊的1989年第八期《人民文学》。封面素净,而在封面一角便印着标题——《孩子王》。陈皑鸽顾不上其他,付了钱,夹着厚厚一摞刊物,蹬上自行车就往家赶。回到家,连水也顾不上喝,陈皑鸽径直坐到书桌前,翻开了那篇《孩子王》。开篇第一段,那股熟悉的,属于江弦的“劲道”就扑面而来,不是《棋王》里那种将澎湃才情死死摁在平静水面下的张力,而是一种更质朴、更接近于土地本身的沉着。故事很简单。一个名叫老杆儿的下乡知青,因为识文断字,被临时抽调到偏远山区的一所小学当“孩子王”,教一群几乎目不识丁的娃娃。这篇小说和《树王》、《棋王》又不一样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通篇都是琐碎的日常,属于知青们的日常。“我”被派去教书,一会儿,男男女女的知青来了一大帮,都笑嘻嘻地看着我,说你个龟儿时来运转,苦出头了,美美地教娃娃认字,风吹日晒总在屋顶下。一会儿又说我是土匪,我说了什么好处打通关节,调到学校去吃粮。我很坦然,说大家尽可以去学校打听,我若使了半点好处,我是——我刚想用上队里的公骂,想想毕竟是要教书了,嘴不好再野,就含糊一下。大家都说,谁要去查你,只是去了不要忘了大家,将来开会,看电影路过学校,也有个落脚之地。我说当然。然后就到了分好处的时候。老黑要锄头、砍刀,说你以后用不着了,我很舍不得,就说,谁说用不着了?听说学校每星期也要劳动呢。当晚,几个平时要好的知青,还弄了一些菜,提一瓶酒,闹闹嚷嚷地喝,一时我成了人人挂在嘴边的人物,好像要去驻联合国,要上月球,要吃香的喝辣的了......陈皑鸽看着这样的描写,忍不住赞叹这写的是真贴切,当年他下乡的时候,还真就是这样,跟江弦写的是一模一样。当时,他和两千万同龄人一起,响应号召远赴云南。陈皑鸽现在还记得,当时因为多数朋友和同学已经提前走了,所以送他的人并不多,不过得到了特殊批准的陈怀皑来了。车开动的时候,陈皑鸽一回头,竟然看到憔悴的父亲流着眼泪正在跟着火车追自己。那时候,火车越来越快,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陈皑鸽的泪水就像下大雨一样,哗一下流出来了。后来陈皑鸽就去了云南下乡,这段时光对他来说印象深刻,堪称人生中最苦的一段日子。当时他和同来的朋友被分配到了云南最边远的生产队,每日的工作就是不断地砍树,这种砍树的生活持续到1971年,那时候因为会打篮球,陈皑鸽当上了兵。而江弦所写的这段被选去当老师的事情,陈皑鸽当时同样经历过,对江弦所写的这一段非常有感触。当时他还没少巴结对方,因为当时想着,也许后半生都要在这儿度过了,万一今后结婚生子,有了小娃,少不了要在对方手上识字。在《孩子王》的小说里,其他人对主角儿老杆儿也是非常巴结。就连在队里做饭的来娣,也进屋来摸着坐下,眼睛有情有意地望着主角说:“还真舍不得呢!”来娣这个角色也是有性格,来找主角,大家就笑她,说她见别人吃学校的粮了,就来叙感情,怕是想调学校去做饭了。来娣呢,叉开两条肥腿,双手支在腰上,头一摆,喝道:“别以为老娘只会烧火,我会唱歌呢。我识得简谱,怎么就不可以去学校教音乐?”说完又和主角说,你到了学校,替我问问,可不可以去学校教音乐,说着自己倒了一杯酒,举了一下,说你要是替老娘办了,我再敬你一杯,说完一仰脖,自己喝了。可见其豪迈。之后呢,主角就准备开启自己的教学生活。为此还特地穿上一双新尼龙丝袜,因为脚上茧子厚,扯得袜子咝咝拉响。又套上一双新解放鞋,换了一身干净裤褂,还特意将白衬领扯高一些。至于学校的生活,不光是教书,还需要劳动,要换茅草顶,要种菜,要带学生上山干活。“我”教的是初三毕业班。初三的孩子们是什么水平呢?已经读初三了,但却连一篇百来字的文章也无法写好,课本也读不懂。因此,这教学对“我”还是很吃力的。我硬着头皮决定试试:一进门,便猛然听到一声吆喝:“起立!”桌椅乒乒乓乓响,教室里立起一大片人。我吃了一惊,就站住了。又是一声吆喝,桌椅乒乒乓乓又响,一大片人又纷纷坐下。一个学生喊:“老师没叫坐下,咋个坐下了?”桌椅乒乒乓乓再响起来,一大片人再站起来。我急忙说:“坐下了。坐下了。”学生们笑起来,乒乒乓乓坐下去。“我”走到黑板前的桌子后面,放下教具,慢慢抬起头,看学生们。山野里很难有这种景象,这样多的蓬头垢面的娃子如分吃什么般聚坐在一起。桌椅是极简陋的,无漆,却又脏得露不出本色。椅是极长的矮凳,整棵树劈成,被屁股们蹭得如同敷蜡。数十只眼睛亮亮地瞪着。前排的娃子极小,似乎不是上初三的年龄;后排的却已长出胡须,且有喉节。上课时,“我”喊同学们拿书出来,结果全班同学都没有书,于是我只能板书课文,让孩子们抄书。这时候好玩的来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教孩子们,读完课文后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接下来倒反天罡。一个学生大声说:“你这个老师真不咋样!没见过你这么教书的。该教什么就教什么嘛,先教生字,再教划分段落,再教段落大意,再教主题思想,再教写作方法。该背的背,该留作业的留作业。我都会教。你肯定在队上干活就不咋样,跑到这里来混饭吃。”这下好了,这个叫王福的学生给“我”上了一课,教“我”划分段落、写中心思想,最后总结。这个叫王福的学生,也成了之后故事里的一个重要角色。后面的故事里,“我”弃了教材,拿出字典,教孩子们一个一个认字,弃了抄袭社论标语的官方作文,让孩子们写身边事,身边人,用自己的话,标准只有一个,把事情说清楚。一个月后,立志要坚持抄字典把我的那本唯一的字典抄下来的王福写下作文:“父亲很辛苦,今天他病了,后来慢慢爬起来,还要去干活,不愿失去一天的钱。我要上学,现在还替不了他。早上出的白太阳,父亲在山上走,走进白太阳里去。我想,父亲有力气啦。”读到这里,陈皑鸽的眼镜酸涩了。眼看着赤脚老师将孩子们的世界涂上色彩......小说结束了。“我”因为把学以致用当做教学的理念,与当时流行的教育理念相悖,所以任职几个月后,便被总场解雇,调回了分场。总而言之,《孩子王》这么一部小说,文字平实得像山里的石头,可陈皑鸽读着读着,却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好在哪儿呢?陈皑鸽觉得,自己最大的感受就是一种怀才不遇。“我”的理念明明是正确的,可在那时的大环境中,“我”,却被归为了“异类”。还有喜欢听收音机的老黑、歌唱能手来娣,以及那位力大无穷的王七桶。这些人都没办法展现自己的才干。先说老黑吧,老黑是一位精明能干的人,却由于只有小学学历,使他无缘于入选老师的名单之中。而“我”却恰恰相反,“我”读了四年中学,正是这段学习的经历,使我胜于老黑,入选在教师的名单之中。看了故事后,陈皑鸽知道,老黑是很希望当教师的,小说里有一段是这么写的:“夜里,老黑打了一盆水,放在我床边,说:‘洗吧。’我瞧瞧他,说:‘吓!出了什么怪星星,倒要你来给我打水?”老黑笑笑,躺在床上,扔过一支烟,自己也点着一支,说:“唉,你是先生了嘛。'”老黑之所以会为“我”打水,其实,就来自于老黑对教师的向往。因为尊敬,所以向往。短短的一段话,江弦就从侧面把老黑对教师一职的向往,活灵活现地写了出来。来娣呢,是一名厨娘,同时,也精通音律,但很可惜,她的才华,被生活所累,无法施展。在“我”将去学校任职的前天晚上,来娣在“我”的面前毛遂自荐,希望“我”能把她引荐到学校当音乐老师。在当时,音乐老师是一个紧俏的职位,学校很缺这样的人才。很可惜,“我们那一帮人”听了来娣的话,都只表示了一个“呵呵”。在我再次回生产队的时候,来娣又把当时的“宝物”字典送了给我,还约定与我合创一曲。很可惜,直到我把工作弄丢,“我”,依旧把来的请求,“呵呵”以对!还有王七桶,王七桶是整个生产队里力气最大的人,用潮流点的话说,王七桶是一名“大力士”,一人干十人活的那种。无疑,王七桶是有才的,很有才,很有才。很可惜,他却是一个哑巴。可能是这个缘故,他被很多人当成了笑话,成了一位“老好人”。故事中有这样一段话形容王七桶:“王七桶绰号王稀si,稀si是称呼得ji怪的,因为王七桶长得虽然不高,却ji结实,两百斤的米包,扛走如飞......”可见,王七桶的身手不凡,可却依旧被生产队的人看不起。江弦是这样写道:“两个队的人互相让了烟,都没有人让他。我想了想,便将手上的烟指给他,说:“抽?”他转过眼睛,一脸的凶肉忽然都顺了,点一点头,将双手在裤上使劲擦一擦,笸箩一样伸过来接。三队的司务长见了,说:‘稀si,抽烟治不了哑巴。”大家都笑起来。”所以,王七桶的力气大没一点用处。王七桶的力气越大,交到他手上的事情将越多,他的工钱,则越少。从这个角度说,王七桶,是怀才不遇的,因为他缺乏别人对他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