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纸雪之中。
二先生再度沉默,经过了一番漫长的思忖,这才缓缓点头。
“好……待我施展神通。”
她伸出两根手指,缓缓按在眉心位置。
说来也怪,这张如玉石一般惨白的面容,偏偏在眉...
七先生立于大亭中央,风卷残纸,如雪纷飞。他目光沉静,却似有千山压顶,眉宇间隐现一丝疲惫。方才与赤鳕阳神对峙数语,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心湖早已翻涌不止。那“执棋者”三字,如针刺骨,非但未因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在阴神境的暗流中愈演愈烈。
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再以旁观之姿,游走于局外。
“镜八。”七先生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我令谕??即刻启动【宿命铜炉】,我要借因果残丝,逆溯道主最后现身之地。”
镜八神色一凛,连忙拱手:“可……每一次推演,皆耗寿元。您前番已连启三炉,气血未复,若再强行窥天机,恐怕……”
“恐怕什么?”七先生冷笑一声,抬眸望向天穹,“若我不做,谁来做?道主被困宿命长河,禅师横空出世,纸人道吞界计划虽破,可其根系早已蔓延至九百花瓣世界。今日你不见异象?白纸成潮,风动无源,那是无数世界的因果在哀鸣!”
他指尖轻点虚空,一道裂痕浮现,内里浮光掠影,尽是破碎的画面:一座座花瓣世界正在枯萎,天地失色,生灵化纸,随风飘散。而在那最深处,一道模糊身影被锁于青铜巨链之中,周身缠绕着灰雾般的命运丝线??正是道主!
镜八瞳孔骤缩:“这……这是‘命茧’?!他们竟将道主困入宿命轮回,欲以万世因果磨灭其神魂!”
“不错。”七先生闭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禅师虽强,终究残躯,能破纸人道吞界之谋已是极限。但他无法深入宿命长河救人,因那条河,本就是天道之眼监视众生的通道。擅入者,必遭反噬。”
他顿了顿,忽然睁开双眼,眸中竟泛起淡淡金纹??那是宿命神通开启的征兆。
“所以,只能由我来。”
话音落下,七先生一步踏出,脚下石板寸寸龟裂,身形已没入虚空。镜八不敢迟疑,立即结印召请,九盏青铜灯自虚空中浮现,围成圆阵,中央一尊三足铜炉缓缓升起,炉身铭刻无数古符,每一笔皆由寿元点燃。
【宿命铜炉】,乃天凰宫秘传至宝,可借施术者寿元为薪,燃烧命运,窥见过去未来之一隙。然每启一次,折寿十年;若强行深探,轻则神衰,重则魂灭。
七先生盘坐炉前,双手结印,低诵真言。刹那间,炉火冲天而起,火焰并非赤红,而是幽邃的灰白色,仿佛连光都能吞噬。他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眼角亦浮现出细密皱纹。
“寻??道主真灵所在!”
一声厉喝,炉火轰然炸开,化作万千光丝,穿透虚空,直入宿命长河。
与此同时,在不知几重天外的一片虚无之地,赵纯阳睁开了眼睛。
这里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唯有无尽灰雾流淌,如同一条条沉默的河流。他坐在一块漂浮的石台上,面前摆着一副残破棋局,黑白子散乱,胜负难辨。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不是逃出了宿命长河……我是被它选中了。”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身处花瓣世界,被禅师追杀至绝境。那一战,他几乎燃尽所有底牌,最终借助一枚从圣前遗藏中所得的【断命符】,斩断自身因果,遁入这片被称为“命隙”的禁忌之地??介于现实与宿命之间的夹缝。
可他没想到,这里竟有人等他已久。
“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赵纯阳猛地抬头,只见灰雾中走出一道佝偻身影,披着褪色的灰袍,手持一根断裂的玉杖。那人面容枯槁,双目浑浊,可当他对上赵纯阳视线的瞬间,整片空间都为之一震。
“你是……二先生?”赵纯阳心头剧跳。
“是我。”老者点头,声音微弱却清晰,“也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推演者’。”
赵纯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来?”
“不是知道。”二先生摇头,“是我们算到了‘可能’。而你,恰好走上了那条唯一的通路。”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灰雾中隐约浮现的景象??一座巨大的钟楼悬浮于虚空,钟身布满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透出猩红光芒。钟下,无数身影跪伏,口中念诵着晦涩经文。
“那是‘时狱钟’,镇压着被抹去的历史。”二先生低声道,“每当有重要人物试图逃离宿命,它便会响起。而你刚才撕裂因果的那一瞬,它响了三次。”
赵纯阳脸色微变:“三次?意味着……我本不该存在?”
“不。”二先生凝视着他,“意味着你曾死过两次,却又活了下来。这种事,自天地开辟以来,只发生过三次。第一次是上古剑祖,第二次是灭世魔尊……第三次,就是你。”
赵纯阳呼吸一滞。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间,胸口一阵剧痛。低头一看,竟有一缕灰丝自皮肤下钻出,迅速缠绕全身,如同活物般向他脑门攀爬!
“不好!”二先生脸色大变,“宿命反噬来了!你强行脱离命轨,已被标记为‘异常存在’,若不尽快脱身,不出三日,你将被彻底同化为‘无名者’??连名字都会从世间消失的存在!”
赵纯阳咬牙:“有何办法?”
“只有一个。”二先生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找到‘初代执棋者’,取得【弈天册】,改写你的命格。”
“初代执棋者?”赵纯阳皱眉,“不是说早在三千年前就被诛杀了么?”
“假死。”二先生冷笑,“他早料到会有今日,将自己的真灵封入一朵‘逆因果莲’中,藏于离岚山地脉深处。只要你能取回【弈天册】,便可重定棋局,跳出宿命。”
赵纯阳正欲再问,忽然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波动??来自七先生的推演之力正穿透层层命障,向此处逼近!
“是他……”赵纯阳喃喃。
“快走!”二先生急促道,“他的推演会引来更多注视!一旦天道之眼锁定此地,谁都救不了你!”
话音未落,整片灰雾剧烈震荡,一道金光撕裂虚空,正是七先生的宿命神通所化之眼!
赵纯阳不再犹豫,猛地起身,对着二先生深深一拜,随即纵身跃入下方翻滚的雾海。
“等等!”二先生忽然喊道,“告诉七先生一句话??‘乌四不是人,是劫!’”
声音回荡间,赵纯阳的身影已然消失。
而此刻,现实世界的大亭中,七先生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颓然倒地。镜八急忙上前扶住,惊骇道:“先生!”
七先生喘息着,眼中金纹尚未消退,嘴唇颤抖:“我……看到了……他在命隙之中……还活着……”
“而且……”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南方,“离岚山……有问题。那个所谓的‘小气运者’……根本不是乌四……乌四早已死了……现在活跃在离岚山的……是一场‘劫’的化身!”
镜八浑身一震:“劫的化身?什么意思?”
“意思是……”七先生闭上眼,声音几近呢喃,“有人在用整个离岚山的地脉气运,喂养一尊本不该降世的‘天罚之体’。而这场局,从六十年前就开始布了……始于那一战……那位女子剑仙陨落之时……”
他脑海中闪过当年雪山之战的画面??十数位妖国尊者围杀一人,血染苍穹。而那女子剑仙临死前,曾仰天一笑,留下一句无人听清的低语。
如今回想起来,那句话分明是??
“吾道不孤,劫起东南。”
“东南……正是离岚山所在!”七先生猛地睁眼,“快!通知龙君,让他立刻转向离岚山!不要等什么南征结束!必须在他踏入陷阱之前阻止他!”
镜八震惊:“可龙君已随赤鳕阳神出发,据报正前往南荒边境……”
“那就传【血诏令】!”七先生咬牙,“以小宫主名义下令,违者??杀无赦!”
镜八不再迟疑,转身疾驰而去。
而七先生独自坐在亭中,望着漫天飞舞的白纸,低声自语:“赤鳕啊赤鳕……你以为你在布局?其实你才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子。你让龙君参悟灭之道意,殊不知,那缕‘灭之气息’,根本不是天地游离之物……而是从那位女子剑仙残魂中剥离出来的……是她的‘道种’!”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她没死……她的道统,正在通过龙君重生……而这,才是真正的‘执棋者’真相。”
风更大了。
纸浪翻涌间,一道瘦削身影悄然出现在亭外,静静伫立。
是谢玄衣。
他望着亭中苍老许多的七先生,轻轻开口:“你终于也看见了么?”
七先生没有回头:“你也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多。”谢玄衣缓步走入,“因为……我曾在悬北关地底,见过那具冰封六十年的尸身。她的心脏,还在跳。”
七先生猛然回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谢玄衣站在风中,黑袍猎猎,声音低沉如雷:“她不是阴神境……她是假装跌落境界,只为将真正的修为封印,等待一人继承她的‘灭之道’。而那个人……从来就不是天凰宫的人。”
“是谁?”七先生问。
谢玄衣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龙君。”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荒原上,龙君正策马奔驰。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他身后跟着数十骑护卫,皆是赤鳕阳神亲赐的精锐。前方,便是通往南荒的古道。
可就在他即将踏入峡谷的一瞬,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血色诏令自天而降,化作熊熊火焰,封锁去路!
“奉小宫主令??龙君即刻折返离岚山,违令者,族诛!”
龙君勒马停下,望着那团燃烧的血焰,脸上笑意渐渐敛去。
他轻轻抚摸腰间长剑,低语道:“离岚山……吗?”
随即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夜空,那里,一颗新星正悄然升起,光芒冰冷而锐利,宛如一柄出鞘的剑。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我的剑,该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