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破碎。无数虚空碎片倾泻而下。崔鸩强行以神通之力，在古树洞天尽头打开了一扇门户，那些大妖见状，不再犹豫，纷纷奔走而起，向着洞天之外掠去。辛宁抱着辛蕊站起身。他也想就此...风雪愈发稠密，仿佛天地正以无边寒意缝合所有裂隙。远黄敕立于山巅，玄铁重甲覆着薄霜，肩头积雪已厚寸许，却不见他拂去半分。他凝望山腰那支妖潮停驻处，目光如刀，剖开飞雪，落在那头白虎与灵猫身上——不是寻常精怪，而是真正踏过阴神九劫、炼出本命妖丹的尊者级存在。可此刻，二者气息紊乱，妖元溃散如沙漏，连最基础的御寒术法都难以维系周身三尺清净。“父亲……”吕娴声音压得极低，袖中指尖掐入掌心，“他们逃至此地，并非偶然。”远黄敕未答，只将右手缓缓按在腰间剑柄之上。那柄剑名“断岳”，通体乌沉，剑脊隐有暗红纹路，似干涸万载的血痕。此剑不出鞘则已，一出鞘必饮阳神境大修之血。当年纳兰玄策亲赐此剑时曾言：“黄敕，剑锋所向，当斩天命之伪。”——如今剑未出鞘，可剑意已如冻土下奔涌的岩浆，在他指节间隐隐震颤。山腰处，雪虎尊者忽地抬头，双瞳金芒一闪，竟穿透风雪，直刺山顶！远黄敕眉峰微蹙，身形未动，但吕娴却觉耳畔嗡鸣一声，似有无形屏障骤然展开，将那道妖识硬生生挡在十丈之外。雪虎瞳孔骤缩，喉间滚出一声低吼，伏地姿态更沉三分，獠牙微露，却未再试探。“他们在怕。”吕娴轻声道。“不单是怕。”远黄敕终于开口，声如冰刃刮过石面，“是在等。”话音未落，整座龙脊雪山忽然发出一声沉闷轰响——非地震，非雪崩，而是某种古老禁制被强行撕开的哀鸣！山腹深处，一道幽蓝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瞬间将漫天风雪染成靛青。光柱之中，无数细碎符文旋转升腾，每一道都似活物般蠕动、啃噬、重组……最终凝为一枚古拙玉印虚影，悬于半空，印底篆文清晰可辨：【离岚·永寂】。“永寂印？！”吕娴失声。远黄敕眸光骤然锐利如电：“果真在此。”黄岐脸色霎时惨白：“父亲大人，这……这是上古‘镇界七印’之一！传闻离国开国之初，国师纳兰玄策借昆仑墟残碑推演三千年气运，亲手布下七枚镇界印，分别镇压七处绝地，以防域外邪祟破界而入……可史册记载，永寂印早在三百年前便随‘寂渊洞天’一同湮灭，怎会……”“湮灭？”远黄敕冷笑一声，抬手指向那幽蓝光柱，“你看那符文流转之速——逆时三转，回溯六息。此印非死物，乃活阵。三百年前所谓‘湮灭’，不过是纳兰玄策设下的障眼法，将真印封入时间褶皱，待气运临界之时，自会苏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腰妖众：“蚀日大泽吞并哮风谷，表面是夺地，实则是逼出这枚永寂印。妖国修士虽蛮横，却通晓上古秘辛——唯有永寂印现世之地，才可能藏有‘归墟泉眼’。那才是真正的不死泉，饮一口，阴神可蜕阳神；饮三口，阳神可窥太虚；饮满七口……呵，连国师都不敢写入典籍。”吕娴呼吸一滞：“所以……他们逃来此处，并非要躲人族铁骑，而是要抢在我们之前，掘出归墟泉眼？”“错。”远黄敕摇头，“他们不敢掘。”他指向光柱底部——那里，幽蓝光芒最盛之处，地面竟浮现出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仿佛大地化作水面。波纹中心，一株枯槁小树若隐若现，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干扭曲成诡异螺旋，唯有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实悬于最高枝头，通体漆黑，表面却流淌着银色脉络，宛如星辰运行轨迹。“那是……‘时枯木’？”吕娴声音发颤。“嗯。”远黄敕颔首，“归墟泉眼就在时枯木根须之下。可此木乃永寂印本体所化，触之即陷‘时隙’——生者刹那老死，死者瞬息返魂，阳神大修亦难抗其律。蚀日大泽纵有千军万马，也不敢让尊者以身试法。他们在此歇息，是为等……等一个能破时隙的人。”黄岐猛然抬头：“父亲！莫非您……”“我？”远黄敕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我若能破，早便破了。此局，从洞天初遇那两头大妖时，便已注定。”他缓缓松开剑柄，转身望向北方——风雪尽头，一道灰袍身影正踏雪而来。那人步履不快，每一步落下，脚下积雪却诡异地凝为琉璃状，随即无声碎裂，露出下方冻土。更奇的是，他走过之处，风雪自动辟开三尺清空，仿佛天地亦不敢沾其衣角。“谢玄衣……”吕娴脱口而出。远黄敕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寒意尽消，唯余深潭般的平静：“他来了。”山腰处，雪虎尊者猛地站起，金瞳死死盯住灰袍人影，喉咙里挤出嘶哑低吼：“……是他。”灵猫尊者挣扎着扶住时枯木粗粝树干，指尖划过树皮裂缝，一滴鲜血渗入其中。刹那间，那漆黑果实表面银脉骤亮，映得她苍白面容忽明忽暗。“他身上……有劫主大人的‘衔月香’。”她喃喃道，“那年悬北关大战后，劫主大人重伤垂死，曾以心头血混入香料，赠予谢玄衣……说此人命格特殊，若逢大劫，或可为哮风谷续一线生机。”雪虎身躯剧震，爪尖深深抠入冻土：“衔月香……已燃尽二十年。他今日现身，香灰未冷。”灰袍人行至山脚，忽而驻足。他并未抬头看山顶，亦未理会山腰妖众，只缓缓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小撮灰白粉末，在风中微微颤动，散发出极淡极清的冷香，如新雪初霁。“衔月香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雪，“劫主托我带一句话：‘时枯木下，泉眼三丈，左三右七，逆旋而掘。’”山腰鸦雀无声。灵猫尊者双膝一软，跪倒在时枯木前，额头重重磕向冻土，额头绽开血花也浑然不觉。雪虎尊者仰天长啸，啸声悲怆如裂帛，震得山顶积雪簌簌滑落。远黄敕却在此时，忽然拔剑。“断岳”出鞘不过三寸，乌沉剑身陡然迸发炽白光芒，剑尖所指，并非灰袍人，亦非山腰妖众，而是……那枚悬浮半空的永寂印虚影！“父亲？！”吕娴惊呼。“他在逼谢玄衣现身。”远黄敕声音冷冽，“永寂印现世，必引天地反噬。若无人压制印中‘寂灭道韵’，整座龙脊雪山将在半个时辰内化为齑粉。谢玄衣既知衔月香之事，便绝不会坐视此地湮灭——他若真是劫主所托之人，此刻，必须出手。”话音未落，那幽蓝光柱骤然剧烈波动！印底篆文疯狂旋转，竟开始逆向崩解，化作万千流萤般光点，如暴雨倾泻而下。所落之处，积雪无声蒸发，岩石寸寸龟裂，连空气都扭曲出黑色裂痕——正是寂灭道韵失控之兆！灰袍人谢玄衣终于抬头。他目光掠过山顶远黄敕，掠过山腰跪伏的灵猫，最终落在那柄仅出鞘三寸的断岳剑上。良久，他轻轻叹息，袖袍微扬。没有法诀，没有手印，甚至未曾抬手。只见那漫天崩解的流萤光点，竟在距他身前三尺处骤然凝滞，随即如百川归海，尽数倒卷而回，重新汇入永寂印虚影。印身幽光暴涨，旋即稳定，符文流转恢复从容，连那抹靛青色都显得更加温润。“谢某代劫主，谢侯爷剑意护持。”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远黄敕收剑入鞘，抱拳一礼：“谢先生高义。”两人遥遥对视，风雪在中间静止一瞬。就在此刻，时枯木最高枝头，那枚漆黑果实忽然“咔”一声轻响，表面银脉寸寸断裂！果实顶端裂开一道细缝，一缕乳白色雾气袅袅升起，在空中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模糊人形——正是当年哮风谷劫主的模样！“玄衣……黄敕……”幻影声音飘渺如烟，“莫争泉眼。”谢玄衣垂眸：“劫主有命。”远黄敕肃容：“愿闻其详。”幻影目光扫过山腰跪伏的灵猫与雪虎，眼中掠过深切痛惜：“泉眼之下，非不死药，乃‘归墟引’。饮之者，阳神将被拖入归墟缝隙，永世沉沦。三百年前，我以‘衔月香’为引，瞒过永寂印监察，潜入时枯木根脉，发现真相——所谓不死泉，实为上古修士设下的陷阱，专诱贪生畏死者自投罗网。”他顿了顿，幻影身形愈发稀薄：“蚀日大泽不知此秘，只当是机缘。你们亦不可取。此地真正机缘……”幻影手指轻点自己胸口，那里浮现出一枚微缩的金色龙纹，“……是‘哮风龙木’本源种子。它随我神魂一同沉入归墟缝隙，今借永寂印之力，短暂投影于此。种下它，十年之内，龙脊雪山将化为新生洞天，灵气浓郁十倍，且永不受妖国侵扰。”灵猫尊者浑身颤抖，泪如雨下：“劫主大……”“莫哭。”幻影微笑，“我早该死于悬北关。能留此投影，已是异数。记住，种下种子时，需以劫主血脉为引，辅以……”他目光转向山顶，“……黄家嫡系阴神境修士心头血为祭。”吕娴霍然抬头，看向父亲。远黄敕沉默须臾，忽然解下腰间玉佩，递向吕娴：“拿去。”吕娴接过，指尖触及玉佩温润质地，却感到一股灼热直透心脾——这玉佩，竟是用远黄敕本人一滴心头血凝练而成！山腰处，雪虎尊者深深吸气，猛地撕开自己左胸衣甲，露出覆盖着银白虎纹的胸膛。他五指成钩，竟生生剜下一块血肉！血肉离体瞬间，化作一团燃烧的金色火焰，焰心悬浮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红晶核——正是哮风谷劫主残留的本命精血！“灵妹！”雪虎厉喝。灵猫尊者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结印，血雾腾空而起，与那团金焰交融。焰心晶核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化作一道赤虹，直射山顶！远黄敕伸指一点，断岳剑鞘轻震，鞘中飞出一滴殷红血珠，迎向赤虹。血珠与赤虹相撞，并未爆炸，反而如水乳交融，瞬间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赤金种子，表面龙鳞隐现，内部似有风雷滚动。“种下它。”幻影声音已几不可闻，“……替我，看看新洞天的第一场春雪。”话音落，幻影消散，时枯木果实彻底崩解，化为飞灰。唯有那枚赤金种子，在吕娴掌心微微搏动，仿佛一颗微小的心脏。远黄敕仰首望天，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光洒落，恰好笼罩山顶三人。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国师大人谶言，果然非虚。他说此行必遇‘焚心之劫’，却未言明……劫火燃尽，方见真种。”吕娴握紧种子，感受着那蓬勃跳动的生命力，轻声问：“父亲，那我们……还回离国么？”远黄敕眺望远方——雪山尽头，一线青翠悄然浮现，仿佛大地在漫长冬眠后，第一次舒展筋骨。他缓缓摇头：“不回了。”“黄岐。”他唤道。黄岐一个激灵，挺直脊背：“在！”“传我将令：铁骑即刻下山，助雪虎尊者安顿残部。所有伤者，以离国军医之术救治；所有幼妖，授以基础吐纳法门。三日之内，于山南谷地搭起木屋百间，凿井十口，垦荒千亩。”黄岐怔住：“父亲……您这是？”“建城。”远黄敕声音斩钉截铁，“此地，名‘新岚’。”山腰处，雪虎尊者与灵猫尊者并肩而立，望着山顶那抹玄色身影，久久未语。良久，灵猫尊者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拭腰腹伤口，动作轻柔如抚婴孩。雪虎默默蹲下，以爪为锄，在时枯木根部刨开冻土。吕娴捧着赤金种子，一步步走下山坡。风拂过她鬓角，几缕碎发飞扬，竟泛起淡淡金芒——那是种子气息浸染所致。她走到雪虎身边，俯身，将种子轻轻按入新翻的泥土。泥土瞬间沸腾，赤金光芒如涟漪扩散，所过之处，枯草返青，冻土解封，一株嫩芽破土而出，眨眼间抽枝展叶，叶片边缘，竟生出细密龙鳞。远黄敕立于山顶，解下披风，任朔风卷走。他望着那株迎风招展的幼苗，忽然想起少年时，纳兰玄策曾执他之手，在离国东境一片焦土上埋下一粒梧桐种。“黄敕啊，”国师当时笑叹，“剑锋可断山岳，却斩不断人心中那一寸春土。你且看着——只要根未死，灰烬里，总能抽出新枝。”风过林梢，新叶簌簌作响，如万千细剑轻鸣。远处，归墟泉眼所在方位，幽蓝光柱悄然收敛，最终化为一泓清冽泉水，静静卧于时枯木根下。泉水澄澈见底，却不见倒影，唯有时枯木新抽的嫩枝，在水面投下一道摇曳的、泛着金边的影子。那影子里，隐约可见龙形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