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穗剑宫。一缕剑气从天顶坠落，直抵莲花峰，且直奔莲花禁地而去！“师叔！”“掌律大人！”莲花峰顶，司齐与黄素正在对饮，二人见到剑气，均是怔了一下，下意识开口，想问发生了什...风雪愈发稠密，仿佛天地正以无边寒意缝合所有裂隙。远黄敕立于山巅，玄铁重甲覆着薄霜，肩头积雪却始终不落——那是阴神二十境修士对气机的本能排斥，连风雪亦不敢轻易沾身。他目光沉如冻湖，凝在那支停驻于山腰的妖潮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长刀刀柄，指腹下压着一道早已愈合却永不消退的旧疤：三十年前悬北关外，蚀日大泽一缕残阳掠过战阵，削断他半截小指，也削去了他少年时所有轻狂。“父亲……”吕娴喉头微动，声音被风雪撕得零散，“那支妖军，似是溃逃。”远黄敕未答，只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五指微屈，仿佛托举一盏无形灯盏。刹那间，周遭三丈之内风势骤滞，飞雪悬停半空，如千万粒剔透冰晶凝成静止的星图。他眸中幽光流转，阴神之力无声铺展，沿着雪线逆溯而上——不是探查妖气，而是追溯“痕迹”。真正的修行者从不单凭目力辨敌，他们嗅气息、听脉动、触地脉、辨雪痕，甚至能尝出百里外某处岩缝渗出的泉水里，是否混着一丝被剑气震碎的萤火虫翅粉。雪线之上，妖潮停驻处，地面赫然留下两道深痕：一道粗粝如犁沟，是白虎尊者伏地奔行时利爪撕开冻土所致；另一道细长蜿蜒，边缘泛着淡青荧光，正是灵猫尊者拖曳伤躯所留。更远处，几枚碎裂的鳞片嵌在雪中，鳞纹扭曲变形，竟与离国钦天监秘藏《万妖图谱》里“蚀日大泽·烬鳞蛇”条目下所绘如出一辙。“不是蚀日大泽。”远黄敕嗓音低哑，像钝刀刮过石面，“但非主力。”吕娴瞳孔骤缩。她忽然想起幼时随国师纳兰玄策入宫觐见，老国师曾以朱砂在紫檀案上画一残月，笑言：“蚀日者，吞光噬影，其势如渊。若见其部众裹挟烬鳞，必是倾巢而出前最后一搏——彼时，要么新主登临，要么旧骨成灰。”当时她只当玄机戏语，此刻寒意却从尾椎直窜天灵。黄岐终于按捺不住，踏前半步，铠甲发出刺耳摩擦声：“侯爷！若真是蚀日大泽残部，何不趁其疲敝，引铁骑衔尾突袭？纵不能全歼，至少可夺其粮秣辎重，斩其首脑……”“斩？”远黄敕忽然侧首，目光如冷刃劈来。黄岐后半句哽在喉间，只觉一股无形重压碾过胸膛，眼前金星乱迸，膝弯发软几乎跪倒。远黄敕却已收回视线，望向妖潮后方那片被风雪遮蔽的苍茫：“你可知方才洞天之内，谢玄衣为何放我等生路？”风雪中飘来一声极轻的嗤笑，不是出自远黄敕之口。吕娴脊背一僵。她分明感知到——那笑声来自左后方三丈外一株枯松之下。松枝覆雪，本该空无一物，可就在她神念扫过的瞬间，雪粒簌簌滑落，露出半截灰布袍袖，袖口绣着褪色的云纹，针脚细密如蛛网。“谢玄衣？”吕娴呼吸顿住，“那位阳神大修……在我们身后？”“不。”远黄敕摇头，喉结滚动，“是‘谢’字，却非‘玄衣’。”他忽然抬手，指尖凌空虚点三下。第一点，枯松树干浮现金色符文；第二点，符文崩解为七粒流萤；第三点，流萤倏然炸开，化作七道纤细银线，径直没入前方妖潮之中。山腰处，正替灵猫敷药的查霞猛然抬头，腰侧伤口血涌更急。她右手闪电般按向腰间玉佩——那枚刻着哮风谷古篆的辟邪灵珏，此刻竟在掌心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至指尖，一滴赤金血液自她指腹沁出，悬而不落，映出七道银线正在她体内经络中疾驰穿行，所过之处，溃散的妖元竟被强行捋顺、归位。“咳……”查霞喉头腥甜翻涌，硬生生咽下，反将那滴赤金血珠弹向空中。血珠撞上银线，轰然爆开一团温润金雾，雾中隐约浮现七座玲珑宝塔虚影，塔尖各悬一盏琉璃灯，灯火摇曳，照见她额角渗出的冷汗。“好个……远黄敕。”查霞喘息渐匀，指尖抹去唇边血迹，声音却带上三分笑意，“阴神二十境，竟能隔着九重雪障，以‘七星锁脉’之法反向追索我灵猫族本命精血……离国果然藏龙卧虎。”枯松下，灰袍人影缓缓踱出。他面容清癯，双鬓染霜，手中握一柄无鞘短剑，剑身黯淡无光，唯剑尖一点寒芒吞吐不定，仿佛随时会刺破这漫天风雪。他目光扫过远黄敕腰间长刀，又落回吕娴脸上，忽而颔首：“太子麾下，确有气象。”远黄敕抱拳，礼数周全却不带温度：“前辈既识得太子，当知我等此行只为勘测地脉，非为搅局。”“勘测？”灰袍人轻笑，短剑在掌心轻轻一旋，“离岚山地脉早被蚀日大泽以‘千窟蚀骨阵’凿穿七十二处，如今整座山脉形同筛子，元气尽泄，只剩一副嶙峋骨架——你们勘的，怕是尸骸罢？”吕娴心头巨震。千窟蚀骨阵！此乃蚀日大泽禁忌秘术，需以千名阴神境妖修性命为引，将自身妖元炼成蚀骨阴风，钻透地脉灵髓。一旦布成，方圆千里草木枯死，飞鸟绝迹，连最坚韧的寒铁矿脉都会在百年内风化成粉。若真已布成七十二处……那眼前这看似平静的雪山，实则是插满毒钉的棺椁！“前辈……可知蚀日大泽为何弃守故地，南下至此？”吕娴强压心悸，躬身问道。灰袍人目光微闪，短剑寒芒骤盛：“因‘火主’韩厉，三日前夜闯蚀日大泽‘焚天殿’，夺走镇泽至宝《蚀日真解》残卷。蚀日老祖震怒，亲率主力北上追击，留在此地的，不过是些清理门户的败犬罢了。”他顿了顿，剑尖斜指山腰妖潮，“譬如那雪虎，当年在悬北关外，可是替蚀日老祖挡过韩厉三记‘燎原剑’的忠犬。”黄岐倒抽冷气。韩厉之名，离国无人不晓。此人本是离国叛将，三十岁叛出钦天监，独创“焚心剑诀”，专克阳神以下修士。传说其剑气所至，阴神如烛火遇风，顷刻熄灭。若真被他搅乱蚀日大泽根基……那眼前这支溃军，便成了被驱赶的饵食！远黄敕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酒液滚烫入喉，蒸腾起白雾，模糊了他眼中翻涌的暗潮。他抹去嘴角酒渍，声音沉如擂鼓：“前辈既通晓全局，敢问一句——若我等此刻转身离去，将此地妖氛如实禀报国师，可算尽忠？”灰袍人怔住。风雪忽静，连枯松枝头积雪都停止滑落。“忠？”他缓缓收剑入袖，袖口拂过之处，空气泛起细微涟漪，“离国国师纳兰玄策，当年亲手将蚀日老祖从‘焚心渊’底捞出，赐其‘蚀日’封号，助其炼成第一缕蚀骨阴风……你们奉为圭臬的忠，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待弃的卒子。”吕娴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黄岐脸色煞白，下意识按向刀柄，指节泛青。远黄敕却岿然不动，只是将空酒囊抛入风雪，任其翻滚着坠向深渊。“所以，前辈现身，并非要取我等性命？”他问。“取命？”灰袍人摇头，目光投向远方雪线，“我若要杀，你们早在踏入离岚山界碑时，便已化作七具冰雕。”他袖袍微扬，一缕青烟自袖中逸出，在风中聚成半幅残破地图，山川走势与眼前雪山轮廓严丝合缝，唯在龙脊正中，标着一个朱砂小点，“此处，有座‘埋剑谷’。谷底镇着三百年前‘剑冢之乱’时，被离国先祖封印的七柄凶剑。蚀日大泽欲借千窟蚀骨阵引动地脉乱流，唤醒剑冢——若成，则七剑齐鸣，离国三十六州护国大阵将自行崩解。”他指尖点向朱砂标记：“而今，蚀日残部正在谷口布设‘引魂幡’。再过三个时辰，子时一到，风雪最盛之际，便是幡成之时。”风雪复起，比先前更烈。灰袍人身影渐渐淡去，唯余最后一句飘荡于风中：“远黄敕，你父辈曾为离国镇守北疆二十年，未失一城一堡。今日你若转身，我敬你是条汉子；若你留下……”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得极低，“……便替我，把那面‘引魂幡’，连根拔起。”话音散尽，枯松依旧，雪落无声。吕娴望着父亲背影，喉头哽咽难言。她忽然明白，父亲方才那一叹，并非畏惧妖潮，而是痛惜这万里河山，竟已腐朽至此——连最该守护国土的国师，都是蛀空梁柱的蠹虫。“父亲……”她声音发颤，“若真如前辈所言，蚀日大泽图谋剑冢，那离国危矣！”远黄敕缓缓转身。风雪扑打在他脸上，融雪顺着眉骨滑落，像两行冰冷泪痕。他看向吕娴，又看向黄岐，最后目光落在远处山腰——雪虎正搀扶灵猫起身，两人身影在风雪中摇晃如纸鸢，却始终没有回头。“危矣？”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铁与火淬炼后的决绝，“离国若亡，我远黄敕一脉，便随它一同埋进这雪里。”他猛地抽出长刀，刀锋直指山腰，“传令！铁骑列阵！”黄岐浑身一震，轰然应诺：“喏！”“黄岐！”远黄敕厉喝，“率三十骑，绕行西岭，截断妖军退路！”“吕娴！”他刀锋横移，指向山腰妖潮，“你带十骑，佯攻东坡，制造混乱，逼其分兵！”吕娴抱拳，甲胄铿然：“遵命！”远黄敕深深吸一口气，风雪灌入肺腑，带着血腥与铁锈的气息。他不再看任何人，只将长刀高举过顶，刀尖直刺漫天风雪深处——那里，仿佛有七柄沉睡的凶剑，正在地脉之下发出无声咆哮。“至于我……”他一字一顿，声音压过万古寒风，“去埋剑谷。”就在此刻，山腰妖潮骤然骚动！灵猫尊者腰侧伤口突然爆开刺目金光，七道银线自她体内激射而出，竟在半空交织成一张流光罗网，兜头罩向雪虎尊者！雪虎猝不及防，被网缚住四肢，竟无法挣脱分毫。“查霞？！”他惊怒交加。查霞却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鬼哭：“雪虎哥哥，你忘了么？当年劫主大人教我们‘同心契’时说过——若一人堕魔，另一人必以血饲之，方能保其神智不泯！”她反手抽出匕首，狠狠刺入自己心口，鲜血喷溅在银网上，网眼顿时燃起幽蓝火焰，“现在……轮到你来喂养我了！”雪虎浑身剧震，眼中血丝密布，却未反抗，只是闭上双眼，任由蓝焰舔舐四肢。火焰烧灼皮肉，发出滋滋声响，可他嘴角却缓缓扬起，那笑容竟带着一丝解脱。远黄敕凝望此景，刀尖微微一颤。原来所谓溃军，并非逃亡，而是赴死。蚀日大泽追兵将至，他们明知无路可退，便以残躯为饵，以同心契为引，欲将引魂幡布设之地，化作一座活祭坛——用自己妖魂，去填塞那即将苏醒的剑冢缺口。风雪呜咽，如万人齐哭。远黄敕缓缓垂下刀锋，声音低沉如雷：“传令……所有铁骑，卸甲。”黄岐愕然：“侯爷？！”“卸甲。”远黄敕重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以血肉之躯，为远吕娴，为黄岐，为所有活着的人……铺一条，能踏进埋剑谷的路。”风雪更急。山巅之上，数十名铁骑默默解下玄铁重甲，露出底下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粗布战袍。有人撕开袍角，蘸着自己掌心割开的鲜血，在胸前画下歪斜的离国徽记；有人将断矛插进冻土，权作界碑；更多人只是静静伫立，任风雪削刮面颊，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埋在雪下的炭火，只待一声令下，便焚尽这万里苍茫。远黄敕最后望了一眼山腰。查霞已化作一尊燃烧的蓝焰雕像，雪虎则伏在她脚下，脊背起伏如濒死的兽。而那面尚未完全成型的引魂幡，正于谷口幽幽旋转，幡面浮现的狰狞鬼面，竟在风雪中缓缓转向山巅方向，仿佛在无声狞笑。他忽然想起纳兰玄策当年授他观想法门时说过的话：“剑者，心之刃也。心若不焚，刃终成灰。”风雪吞没了他的身影，唯余刀锋一点寒芒，如星火，如薪柴，如这末世里，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簇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