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道余烬》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 那就修行
少年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开口,说出心底最深的誓言。 他用力凝视着远方的老人。 或许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隔着远远的,郑逢生推着轮椅,变动方向,转首望向山坡高点。 褚果立马变脸,换上了一副懒洋洋的笑容,摆了摆手,漫不经心的高高喂了一声。 其实老郑什么都看不清。 炽光太强,逆着光,他只能看到山顶那道席地而坐的少年身影,衣衫下摆被风吹起,随着挥手动作,万千碎花从那边如海浪般翻涌而来。 大风吹过,阳光灿烂。 又是崭新的一天。 “你想修行吗?” 谢玄衣忽然开口。 这个问题,出乎褚果的预料,他吓了一跳,不敢置信的看着身旁年轻男人。 “修行?” 褚果茫然。 他见过好几位仙师,也领教了仙术不可思议的地方……对于凡俗而言,修行二字高高在上,重若千钧。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机会修行。 “如果你也是修行者。” 谢玄衣轻轻道:“目前困扰你的这些事情,想必会变得简单许多。” “差点忘了,我还有个不得了的老爹啊……” 褚果笑了笑:“我能修行么?我听人说,修行者要测试‘灵根’,我该不会是因为没有灵根,所以才被丢掉的吧?” “谁跟你说的?” 谢玄衣皱了皱眉:“没有这回事。” 大穗剑宫招收弟子,看资质,看因果,也看缘分。 灵根这东西…… 只有道门才有这种说法。 不过据他所知,道门收徒,也并不把灵根作为唯一标准。 “街巷志异都这么写。” 褚果撇了撇嘴:“方圆坊出版的,还能有假?” “少看那些东西……” 谢玄衣沉默片刻,道:“修行界的事情,怎会原原本本写给凡俗看?” “我就说……” 褚果叹了一声,而后缓缓收敛笑意。 他正经严肃地吐出了四个字。 “我想修行。” 谢玄衣的回应很简单,并没有渲染氛围,也没有过多解释,轻描淡写地回应了同样四个字。 “那就修行。” …… …… “孟大人!” “元宁郡已经查了九成……目前暂未发现谢真身影!” 沅州某座小山山顶,禀报之声回荡。 杜允忠神色阴沉,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沅州地图。 孟克俭背负双手,眯眼看着地图上眼花缭乱的标记,仔细检查起来。 距离栖霞山乱变,已经过去十五日。 整个沅州,几乎都被翻了一遍! 铁骑所过之处,佛寺尽毁,每一处掠杀之地,都在地图上留有标记! “怎么可能?” 杜允忠想了许久,始终不太明白:“元宁郡几乎也查完了,还是没有收获,这谢真到底逃哪去了?不会是又逃回安阳了吧?” “不可能!” 孟克俭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双眼,整理思绪,缓缓开口:“大将军给的‘弦盘’,在元宁郡起了反应。这小子一定就躲在元宁郡。” 四块郡地。 前三块搜查之时,弦盘都无异样。 只是…… 元宁毕竟是一郡之地!铁骑再多,总不可能真将每一寸土地都翻一遍! “那就奇了怪了……” 杜允忠沉声道:“谢真带着密云逃命,按理来说,逃出栖霞山,第一时间便该与梵音寺联系才对……这元宁郡的佛门寺庙,几乎都被铁骑踏烂。每一次踏庙,要么是你,要么是我,亲自督战,并且带着‘弦盘’坐镇。这些日子,弦盘并没有产生第二次震荡。” “因果道则……” 孟克俭回想着大将军的话。 他喃喃说道:“大将军说,那个叫‘密云’的佛门小沙弥,继承了昙鸾圣僧留下的‘因果道则’。” 杜允忠是个粗人。 “管他娘什么道则!” 他沉不住气了,声音沙哑道:“一个六七岁的小屁孩,还能插上翅膀飞了?!” “你先前在宝瓶口率阵埋伏,就没觉得奇怪?” 孟克俭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 这一问。 让杜允忠怔住。 的确很奇怪…… 梵音寺使团停在宝瓶口隘口之前一里地,才堪堪发觉不对。 他本以为,是纳兰秋童与谢真的那场谈判,暴露了埋伏在宝瓶口的苍字营! 可这并不合理。 倘若梵音寺使团发现伏敌,怎会接近至此? “你的意思是……宝瓶口埋伏,是被‘因果道则’发现的?” 杜允忠开口之后,后背有冷汗渗出。 两大转世真人,外加天骄榜第一,均未发现宝瓶口伏杀! 纳兰玄策精心布置的伏杀。 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稚童看破了! 若真如此。 因果道则着实有些可怕了。 “趋吉避凶。” 孟克俭低声道:“我们不得不相信,这就是‘因果道则’的能力……如此一来,谢真逃出栖霞山的原因,便也能够解释了。” 利用因果道则,强行绘制出传送符阵。 既然趋吉避凶…… 那么自然,会找到一个最适合“逃命”的地方。 “等等等等……” 杜允忠伸出虎掌,擦拭额头汗水,他咬了咬牙道:“所以四块郡地,我们前三块扑空……是注定的?” “是巧合,也是必然。” 孟克俭略有些讥讽地笑了笑。 “如果我猜测的‘因果道则’不错,那么我们先查元宁附近这三块郡地……便会发现,原来谢真就躲在‘安阳’,灯下黑。” “这……” 杜允忠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瞪大双眼。 这还怎么查? “意识到这一点,其实是好事。” 孟克俭深吸一口气,道:“元宁。他们一定在元宁……密云毕竟是佛门众人,因果道则带着谢真所躲之处,很难逃脱干系,允忠,前几日推倒的那些寺庙一定有所遗漏。” “我这就率人再去一遍?” 杜允忠也冷静下来:“只要你确定在元宁,我一座庙一座庙去拆!” “不,不急。” “你去禀报大将军,沅州封锁还需持续一段时日,在因果道则的保护下,想找出他们,恐怕是需要多花一些时间了。” “另外。” 孟克俭顿了顿,看着面前的地图,面无表情道:“帮我把两营斥候尽数喊来,我要搜罗尽可能多的元宁郡地图……要前些年的,再前些年的。我倒要看看,这元宁郡,到底有多少寺庙,有几座是被铁骑所拆,又有几座是岁月风化,自行消亡。” …… …… “离开栖霞山,已经十五日了,最近沅州铁骑,似乎动静越来越小……” “山雨欲来风满楼。” 谢玄衣坐在轮椅上,默默攥了攥拳。 他轻声道:“没有动静,比有动静更可怕。” 千万双眼,看着沅州发生的一切。 前些日子。 沅州铁骑打砸佛寺,佛庙,开展灭佛计划。 轰轰烈烈。 沸沸扬扬。 每当谢玄衣听到这些消息,心中忐忑都会消散些许。因果道则提供的庇护非常安全,上次主动推倒圆光寺后,孟克俭率领的羽字营铁骑便越砸越远,越搜越偏,如此应该算是逃过一劫了。 前阵子,心湖的危险感应几乎消失。 可这几日,这危险感应又重新凝聚起来。 一股淡淡的不安,在心湖上空萦绕。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到来。 “你的伤,恢复得如何?” 邓白漪关切开口,她推着轮椅,走在小山山道之上,落叶摇曳,婆娑作响。 夕阳即将下山。 这段时日,两人就这么相互陪伴,每日都会走过这段路。 这样的日子,看似没有波澜。 但对邓白漪而言,却是罕见的“幸福”。 来到桃源之后,她的修行前所未有的顺利。 只是默默吐息,便在十五日内,连升了两个小境界……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 栖霞山死境,逃出一劫,她的心境就此发生了变化。 邓白漪以前总是不懂,斋主所说的“入世”二字,是什么意思,因为她是道门修行时间最短的修行者,半只脚踏入修行界,半只脚仍在世俗里,连出世都算不上,还谈什么入世? 直至这一刻,她才明白。 不是只有修行者才需要入世。 这浮世如此之大,人人皆在世上,人人皆未入世。 入世者,心境与天地浑然合一。 不求圆满,即是圆满。 不懂道法,道法自然。 “还是那样。” 谢玄衣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说道:“经脉元火,将燃未燃。” 这些日子,不死泉已将孟克俭种下的化骨散和寒血毒尽数驱散。 可窍穴元火却迟迟无法点燃。 生之道则的修行,卡在了最终的“成道”阶段。 救人,救己。 怎么救,都不够。 谢玄衣不明白“原因”,或许桃源太小,自己要救更多人,才能明悟生之道则。 “今日还是老样子,丑时再来接你?” 邓白漪就这么推着谢玄衣,走入桃源后山的山林之中,落叶堆积,被轮椅压过,发出沙沙声响。 “今日可以提早一个时辰。” 谢玄衣道:“目前他该学的,已经差不多了。” “看来小楚大夫的资质不错?” 邓白漪笑了笑。 她看着密林深处被风卷起的落叶,眼中有些许欣慰,那里有一道瘦小身影,正在倔强挥砍着木剑。 “你想听实话吗?” 谢玄衣平静道:“他的资质不如你。如果就是这么修行下去,可能要好几年才能筑基。” 自从说了“那就修行”。 谢玄衣便开始真的教导褚果修行。 桃源其实是一个灵气贫瘠的地方,想在这里修行,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不过。 谢玄衣是何等人物,连炼气都教不出,着实有些愧对名声。 更何况…… 对方是褚帝的儿子。 大褚皇室的嫡系血脉极其强大,这乃是人族至纯至阳的“龙脉”圣体,当年褚帝分心处理朝政,依旧极快修成了阴神! “他的资质不如我?” 邓白漪有些没想到。 她从不打听楚果的身份。 但她心里还是隐约猜到一些原因的……谢真答应此次出使,是因为书楼,因为陈镜玄先生。如果谢真的任务目的是带回这少年,那么对方必定是对书楼极其重要的人物,这样的少年总该是个修行的好苗子。 “不要妄自菲薄,你的资质向来不差。” 谢玄衣诚恳道:“我以前怎么说来着……中上之姿,已经很不错了。” 对于邓白漪,谢玄衣的评价是,未来必成大阵法师,至于其他的造诣,不敢多言。 但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至于褚果…… 或许是血脉还被封锁的缘故,这小子着实没什么天赋。 谢玄衣从来不屑于教人最基础的修行法。 这一次,他并没有直接让褚果开始炼气。 他在桃源后山密林,随便找了块空地,用简易的木人桩将其插满。 谢玄衣只教褚果去做一件事。 出剑。 以木剑对着木人桩出剑! 不拘剑招,不学路数,随心所欲…… 怎么出剑舒畅,便怎么出剑。 天下大道,从来无形。 修行人多了,才有了形。 剑乃百兵之首,无论是握剑,出剑,乃至收剑,都有无数前贤总结规矩,道理,但在最开始,剑只是一把剑,握剑之人只需将其握住,无需去想太多。 按理来说,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 但褚果却怎么也做不好。 他砍木人桩。 花了很久,才将其砍倒。 “这几日,密云跟着郑逢生修行医术,听说密云的资质很好。” 邓白漪轻笑道:“我本以为,小楚大夫这边也是进境飞快呢。” “他跟我修行,跟错了人。” 谢玄衣叹了一声,无奈说道:“这少年郎,就该学救人,剑……是用来杀人的。” 褚果生了一双巧手。 平日里在桃源看病,只需要半柱香功夫,就能治好一个人。 而今却需要一整夜,才能勉勉强强砍倒一枚桩子。 不过…… 这少年郎倒是颇有毅力。 每夜都拎着木剑,坚持不懈,这股劲气是唯一让谢玄衣感到欣慰的事情了。 “杀人,救人……” 邓白漪看着谢玄衣,歪斜头颅,好奇笑道:“如此说来,这反而是好事咯?” “好事?”谢玄衣怔了一下。 “你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邓白漪笑了笑,道:“他跟你学杀人,你跟他学救人,岂不是两全其美?反正……都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