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苒脚步一顿,背对着他站在夜风里,写字楼外的路灯昏黄地洒在她单薄的身影上。她攥紧了背包带,指尖发白,声音却努力维持平稳:“我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车。”商景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冷静,像一把刀缓缓划过她的神经,“而且你住得远,刚才听主管说你在城西。”
虞苒心头一跳。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这种细节。
更没想到他会注意听主管说话时提到她。
她僵硬地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没事,我约了网约车,马上就到。”
商景行没再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太深,像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虞苒几乎要站不住,可她不能逃??逃一次是巧合,逃两次就是心虚。
她挺直脊背,迎着他审视的眼神,轻声说:“谢谢商总关心,我真的没事。”
商景行终于移开视线,掏出手机点了点屏幕,几秒后抬头:“我让司机送你。”
虞苒猛地摇头:“不用!真的不用麻烦……”
“不是麻烦。”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公司有夜间安全护送制度,尤其是女员工加班超过九点。这是规定。”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虞苒知道,这不是规定。
至少,之前那家公司从没有这样的“制度”。
但她无法反驳,也不敢再推辞。否则显得太过刻意。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司机开着一辆低调却极显档次的黑色迈巴赫缓缓驶来,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的一瞬,虞苒闻到了车内淡淡的雪松香,干净、冷冽,一如这个人本身。
她咬唇,低头钻进后座。
商景行也上了车,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
空间不大,空气仿佛凝固。
司机问:“先生,回家吗?”
“先送虞小姐。”商景行淡淡道。
车子启动,窗外城市灯火飞速倒退。虞苒盯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心跳如鼓。她不敢看他,可余光却控制不住扫向那个男人??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宇间透着疲惫与疏离,手指修长,在屏幕上滑动时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优雅。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一辆车,也是这样的气味,也是他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地看着她,然后轻描淡写地说:“虞苒,我们结束了。你太情绪化,不适合我。”
那时她跪在地上求他,哭得撕心裂肺,而他只冷冷起身,连伞都没给她留。
如今命运兜转,她竟又坐进了他的车里。
像是轮回,又像惩罚。
“你儿子多大了?”他忽然开口。
虞苒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依旧看着手机,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五岁。”她低声答。
“生病频繁?”
“……嗯。”
“单亲妈妈不容易。”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听不出讽刺或同情,可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心里。
她攥紧裙角,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还好,我已经习惯了。”
商景行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幽深得让人看不懂:“你不打算再婚?”
虞苒呼吸一滞。
为什么问这个?
他是怀疑什么吗?
她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抹笑:“一个人带孩子已经够累了,不想牵扯别人的生活。”
“条件好的也不考虑?”他追问。
“条件再好,也不是年年的亲爸爸。”她说得坦然,“我不想让孩子再经历一次被抛弃的感觉。”
话音落下,车内骤然安静。
连司机都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良久,商景行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对。”
他不再多问。
车子一路沉默地驶向她租住的小区。那是老城区一片普通的住宅楼,外墙斑驳,路灯昏暗,和他平日出入的高档社区天差地别。
车停稳后,虞苒立刻解开安全带,匆匆道谢:“谢谢商总,我到了。”
她推门下车,脚步急促,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虞苒。”他忽然叫住她。
她身形一僵,缓缓回头。
车窗降下,露出他冷峻的侧脸。夜风吹起他额前一丝碎发,灯光映在他眼中,竟有一瞬的恍惚。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他说,“关于那个沉浸式项目,我有几个问题想单独问你。”
虞苒喉咙发紧:“是技术上的事吗?”
“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有你参与测试,数据最清楚。”
她点头:“好,我会准时到。”
车窗升起,迈巴赫无声离去。
虞苒站在原地,直到那抹黑色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终于滚落。
她不怕穷,不怕累,不怕一个人扛起生活。
她怕的是他认出她。
怕他在某一天突然想起:原来那个被他甩掉、狼狈不堪的女人,就是现在这个低头做事、小心翼翼的技术员。
怕他知道年年是谁的孩子。
虽然年年长得不像他,可有些习惯、某些眼神,偶尔一闪而过的神情,都像极了小时候的商景行。
她不敢赌。
所以她必须躲,必须藏,必须让自己在他面前像个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虞苒特意提早半小时到公司。
她换了条路线,避开常走的电梯,绕到另一侧楼梯上来,生怕在半路撞见他。
赵敏看到她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虞苒苦笑:“做了个噩梦。”
赵敏拍拍她肩膀:“别怕,今天小商总不在总部,听说去分公司开会了,你安全了。”
虞苒刚松口气,手机震动。
是一条内部邮件。
发件人:商景行。
标题:【今日十点会议变更通知】
内容:原定于十点的会议提前至九点,请虞苒准备相关资料,于我办公室当面汇报。
时间地点不变。
虞苒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他根本没离开。
他是故意的。
她在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平静的表情,然后抱着笔记本走向总裁楼层。
前台见到她愣了一下:“虞小姐?您找谁?”
“我约了商总。”她说。
“请稍等,我通报一下。”
片刻后,秘书走出来:“虞小姐,请进。”
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商景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搭一件黑色西装外套,没系领带,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腕间的百达翡丽。
他抬头看她进来,示意她坐下。
“开始吧。”他说。
虞苒打开电脑,调出昨晚整理的数据文档,开始讲解测试结果。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尽量不与他对视。
可他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打断提问,问题尖锐且专业,显然对这一领域有深入研究。
“你说延迟峰值出现在第17秒?”他忽然皱眉,“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算法不应该在这里触发负载机制。”
虞苒解释:“因为视觉渲染模块与动作捕捉系统存在微小不同步,累积误差在17秒达到临界值。”
他点点头,忽然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看向她的屏幕。
距离太近。
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雪松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心脏骤停。
她屏住呼吸,手指微微发抖。
他却毫无察觉,指着屏幕某处:“这里,你有没有试过用异步补偿算法?”
虞苒强自镇定:“试过三个版本,最优解是第二种,但硬件支持不够。”
“如果换新型芯片呢?”他问。
“那可以解决80%的问题。”她说。
他直起身,看着她:“你很懂。”
虞苒垂眸:“做了几年这方面的工作。”
“以前在哪?”他忽然问。
她心跳漏了一拍。
“一家小公司,做海外代理游戏优化。”她早就编好了说辞。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以前学的是人工智能方向,为什么转来做游戏底层支持?”
虞苒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学的是AI?”
“简历上写的。”他神色如常。
可虞苒知道不对劲。
她那份简历是简化版,根本没有提具体研究方向!
她强笑:“哦……可能是我没注意。”
他没再追问,而是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我写的一份技术构想,关于下一代交互系统的设想。我想成立一个专项小组,你来做负责人。”
虞苒震惊地接过文件:“我?可是我才刚入职……”
“我知道你的能力。”他打断她,“而且,这件事我不想让更多人知道,需要绝对可靠的人。”
她握着文件,指尖发麻。
这不是机会,是陷阱。
一旦她接手,就要频繁与他接触;一旦深入合作,就更容易暴露过去的一切。
可她若拒绝……
“我愿意试试。”她听见自己说。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很好。第一阶段目标,三个月内做出原型机。保密协议今晚会发给你,签完交回。”
会议结束,虞苒几乎是逃一般离开办公室。
回到工位,她打开那份构想文档,越看越心惊??这不仅仅是一个游戏项目,而是融合了情感识别、脑波反馈、动态环境生成的超级系统,甚至涉及心理学建模。
而这套系统的雏形……
正是七年前,她和商景行在一起时,两人共同讨论过无数次的构想。
那时他们还是恋人,她是他的助研,他们曾在实验室通宵达旦地画草图、写代码、争吵又和好。
她以为那段记忆早已尘封。
可现在,它正以另一种方式重生,而主导者,是他。
而她,被迫成为参与者。
中午,她躲在楼梯间给金姐打电话。
“金姐,如果有一天……年年问我爸爸是谁,我该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你就说,他是个坏人,不配做爸爸。”
虞苒鼻子一酸。
“可如果……”她声音颤抖,“如果他爸爸其实就在身边,只是不知道他是自己的孩子呢?”
金姐叹气:“小虞啊,你现在过得好就行。有些真相,揭开只会带来痛苦。你是为了保护孩子,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挂了电话,虞苒靠墙滑坐在地。
她知道金姐说得对。
可她也开始害怕??
商景行是真的忘了她?
还是,他早已认出她,却选择不动声色,静静看着她挣扎?
晚上回家,年年扑过来抱住她腿:“妈妈!我今天吃了三碗饭!”
虞苒破涕为笑,抱起儿子亲了又亲。
洗完澡,哄他睡觉时,年年忽然说:“妈妈,我梦见一个叔叔,他很高,不笑,但是摸我的头了。”
虞苒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
“什么样的叔叔?”她轻声问。
“穿黑衣服,眼睛像星星。”年年嘟囔着,“他说……对不起。”
虞苒浑身冰冷。
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眼泪落下。
那一夜,她坐在客厅,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她打开邮箱,发现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商景行。
附件是一段视频文件。
标题写着:【测试建议参考样例】。
她犹豫良久,点击播放。
画面中,是一个虚拟场景??阳光草地,一个小男孩在奔跑,远处站着一个男人,背影挺拔。
镜头拉近。
男人转身。
赫然是商景行。
他蹲下身,对男孩温柔地说:“下次别跑那么快,会摔跤。”
下一秒,画面切换成医院病房。
同一个男孩躺在床上,额头缠着纱布,男人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声音沙哑:“爸爸错了,不该让你一个人玩滑板。”
虞苒手指颤抖,猛地关掉视频。
她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
这个场景……
是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是她写在日记本里的梦。
而他,怎么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