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滑板场的塑胶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年年的笑声清脆如铃,在空中跳跃着,像是一串挣脱了阴霾的音符。虞苒站在护栏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包带,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坐在远处长椅上的男人。
他坐得很直,黑色大衣衬得身形愈发冷峻,帽檐压低了些,遮住了眉眼,可那轮廓、那姿态,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商景行从来不会真正放松,哪怕是在这样喧闹的场合,他也像一座孤岛,安静地漂浮在人群之外。
她昨晚又翻开了那本日记,一页页看过去,指尖抚过那些早已干涸的泪痕。她曾以为自己恨他入骨,可当她在视频里看见他蹲下身对虚拟中的孩子说“爸爸错了”的那一刻,心口裂开的不是怨,而是疼。
一种迟来了七年的疼。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U盘程序传回的第一条数据:
【目标设备已启动系统更新 | 定位同步成功 | 摄像头权限未开启】
虞苒轻轻呼出一口气。脚本运行正常,他在用新版本系统,而她已经悄然接入后台。这不是监视,是自保。她必须确认,他对年年的关注,不是出于某种更深层的计划,不是为了验证什么情感模型,也不是将她的儿子当成另一个实验对象。
她不能冒这个险。
“妈妈!”年年滑到她脚边,喘着气摘下头盔,小脸通红,“我刚才没摔!我转过去了!”
“真棒。”虞苒蹲下来,替他擦汗,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是全场最厉害的小滑手。”
“那个叔叔也说我厉害。”年年忽然扭头,指向对面长椅。
虞苒心头一跳:“哪个叔叔?”
“就坐在那儿的那个。”年年眯着眼,“他一直看着我,刚刚我还摔了一次,他站起来想过来,但又坐下了。他还给我比了个‘oK’的手势。”
虞苒猛地抬头。
商景行确实站了起来,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手中咖啡杯已经空了,捏在掌心,目光落在年年身上,久久未移。阳光穿过树影,落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清晰的侧影线条??高鼻梁,薄唇微抿,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然后,他抬手,缓缓摘下了墨镜。
那一瞬,虞苒呼吸停滞。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柔软。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一个骄傲到近乎无情的男人,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
他看了年年足足十几秒,才慢慢戴上墨镜,转身离开。
背影挺拔依旧,脚步却缓慢得像是拖着千斤重担。
虞苒的眼泪无声滑落。
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住他。但她拿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轻声说:“年年,你知道吗?有些爸爸,不是不爱你,而是太害怕弄丢你,所以连靠近都不敢。”
孩子仰头看她:“那……他是不是我爸爸?”
虞苒怔住。
风拂过她的发丝,带着初春的微凉。她望着商景行消失的方向,良久,终于低声说:“他是谁,现在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远远地看着你长大,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虞苒坐在书桌前,打开了U盘中的全部资料。
原以为会看到冰冷的技术架构与算法推导,可当她点开一个名为【梦境重构日志】的加密文件夹时,却发现里面存着近百段音频与文字记录。
每一段,都是以“致R”开头。
R,是她名字“苒”的拼音首字母,也是当年他们在实验室时,他偷偷给她起的代号。
她颤抖着点开第一条:
> “
> R,今天我在旧硬盘里翻到了你写的那篇《关于AI共情机制的设想》。你说,真正的理解,不是计算情绪,而是愿意为一个人改变自己的逻辑。我记得你写这段时,正因为我取消约会去开会而生气。你摔了笔,说我不懂感情。可其实……我懂。我只是不敢承认,我已经被你改变了。”
第二条:
> “
> 找到了你在A市租住的小区,但你已经搬走三年了。房东说你走得很急,只留下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我问是什么样子的,她说是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那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你说它陪你熬过了父母离婚的那几年。我把它买下来了,放在书房最里面的抽屉里。我不敢拿出来看,怕自己控制不住去找你。”
第三条,时间是去年冬天:
> “
> 今天第一次见到他。五岁,穿红色外套,在幼儿园门口摔倒了,膝盖蹭破了皮。你蹲下来给他吹伤口,像从前给我贴创可贴那样温柔。他哭得不大声,但很倔,不肯让人扶。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是我的儿子。不是因为dNA,而是因为他和你一样,明明疼得要命,却硬撑着不说。”
虞苒再也撑不住,趴在桌上失声痛哭。
原来他早就见过年年。
原来他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们生活。
原来那些所谓的“巧合”??她入职后项目立刻启动、他对她异常关注、甚至那段精准复刻她梦境的视频??都不是试探,而是一个迷失了七年的人,拼尽全力在找回遗失的世界。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把源码交出来。
不是认输,是交付信任。
第二天清晨,虞苒早早起床,给年年做了最爱吃的芝士鸡蛋三明治,又仔细检查了他的护具是否穿戴整齐。
“妈妈,我们今天还要去滑板场吗?”年年一边啃面包一边问。
“不去。”虞苒蹲下来,认真看他,“今天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很想认识你的叔叔。”
孩子眨眨眼:“是他吗?昨天那个戴墨镜的?”
虞苒点头,眼中有泪光闪动:“是他。而且,妈妈想告诉你一件事??他是你的爸爸。”
年年愣住,半晌才小声问:“那他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
“因为他犯过错,伤过妈妈的心。”虞苒轻抚他的脸颊,“但他现在想改,想重新开始。你觉得……我们可以给他一次机会吗?”
年年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他要是能教我滑滑板,我就原谅他一次。”
虞苒破涕为笑,紧紧抱住他。
上午九点,她抱着笔记本和U盘,走进了商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前台看到她,惊讶地站起身:“虞小姐?您今天怎么……”
“我约了商总。”她说,声音平静却坚定。
秘书通报后,她推门而入。
商景行正在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神有一瞬的愕然。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来找他。
“我有话跟你说。”虞苒关上门,走到他面前,将U盘放在桌上,“我也带来了你想要的东西。”
“什么?”他低声问。
“真相。”她直视他,“关于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敢告诉你怀孕,为什么宁愿一个人扛下所有。我不是不信你,我是太怕了。我怕你像你父亲那样,用事业压垮家庭;我怕你像我父母那样,用冷漠杀死爱情;我更怕……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微颤:“可我现在知道,我错了。你不是不在乎,你是来不及在乎。而我,也没给你机会。”
商景行缓缓站起身,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你现在……愿意让我参与吗?”
“不只是参与。”虞苒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他面前,“这是年年的出生证明复印件。我已经联系了司法鉴定中心,下周可以做亲子鉴定。如果结果确认,我希望你能正式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不是匿名捐赠者,不是远处观望的陌生人,而是他的父亲。”
商景行盯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发抖。他抬起眼,声音沙哑:“你不怕我再伤害你们?”
“怕。”虞苒坦然道,“但我更怕年年长大后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要我?’我不想让他带着遗憾过一生。就像我们曾经那样。”
商景行终于走上前,一步,两步,直到站在她面前。
他没有拥抱她,没有亲吻她,只是伸出手,极其缓慢地,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背。
掌心滚烫,带着克制多年的颤抖。
“我不会再让你逃。”他说,“也不会再让自己错过。从今往后,我用余生补课??怎么做一个丈夫,怎么做一个父亲。”
虞苒闭上眼,泪水顺颊滑落。
窗外,阳光穿透云层,洒进办公室,照亮了那片曾被阴影笼罩的天地。
三天后,亲子鉴定结果出炉。
【结论:支持商景行与年年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概率99.9999%】
同一天,商景行向董事会提交辞呈,申请调任集团创新研究院院长,工作地点迁至城西科技园区??距离虞苒租住的小区,仅十五分钟车程。
一个月后,儿童医院滑板赛正式举行。
年年穿着崭新的滑板服,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虞苒站在场边,身旁站着商景行。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针织衫,戴着棒球帽,像个普通的陪读家长。当他蹲下身替年年调整护膝时,动作笨拙却认真。
“爸爸。”年年忽然开口。
商景行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你会滑吗?”孩子问。
“不会。”他老实回答,“但我可以跟你一起学。”
全场响起掌声与笑声。
虞苒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并肩走向滑板场,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两条断裂的线,终于被时光缝合。
那天晚上,虞苒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商景行。
标题:【系统更新完成 | 反向追踪脚本已识别 | 我知道你在看】
正文只有一句话:
> “欢迎回来,R。这一次,换我追你。”
虞苒笑着流泪,回复了两个字:
> “成交。”
三个月后,新型交互系统原型机发布。
发布会上,商景行站在聚光灯下,身后大屏播放着测试视频??不再是虚拟场景,而是一段真实影像:一个小男孩在草地上奔跑,摔倒后回头,看见父亲冲过来将他抱起。
镜头拉近,男人低头亲吻孩子的额头,轻声说:“没事,爸爸在。”
台下掌声雷动。
只有虞苒知道,那段视频,是商景行用私人设备拍摄的??就在上周日,他们三人第一次一起去郊外野餐时,悄悄录下的。
项目结束后,商景行没有继续留在总部。
他在城西买了套四居室的房子,离年年就读的幼儿园步行十分钟。装修风格极简,却在儿童房墙上挂满了年年的涂鸦,其中一幅画着三个人手牵手,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 “我、妈妈、爸爸,我们永远不分开。”
金姐来家里做客时笑着说:“小虞啊,你这算是二婚嫁京圈大佬了,前夫知道了不得疯了?”
虞苒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院子里商景行正笨拙地教年年骑自行车,嘴边扬起一抹浅笑:“他早就疯了,七年前就疯了??疯到为了找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偏执狂。”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远处传来父子俩的笑声。
她终于明白,命运兜兜转转,并非为了惩罚她,而是为了让她看清??有些人,走散了七年,仍会跋山涉水归来;有些爱,沉默了半生,终将以最沉重的方式,重新落地生根。
而这一次,她不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