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州僵立在垂花门下,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四合院门口的喧嚣、惊叹、议论,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的噪音,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却无法真正的进入他的意识。
那份迟来的,冰锥般刺骨的悔意,正一寸一寸的冻结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轻盈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爸?你怎么在这?”
林楚乔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切过来了。
刚才她正在屋里陪着秦若白宋怡等人说话,还抱着小喜棠逗弄了一会儿。
小家伙软糯的触感和纯净的眉眼,以及像极了李向南小时候的模样,让她心里既柔软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后来见父亲出去了许久都没回来,隐约听见前院的方向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动静,心里有些不安,便索性寻了个借口出来看一看。
谁知道走出中院垂花门,刚到前院,就看到父亲林建州人就站在垂花门底下一动不动。
听到女儿的声音,林建州浑身一颤,像是从一场噩梦里惊醒过来,猛地转过身。
看到女儿清丽却难掩憔悴的脸庞,那双冷冰冰却对家人多了一丝炽热的眸子,此刻正担忧的望着自己,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攥了一下,疼的他几乎窒息。
“小乔……你怎么出来了?”
他下意识的侧了侧身,试图挡住女儿投向倒座房那边的视线,声音干涩的厉害,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事儿啊,外头……你看看,人这么多,有点吵,我都被吵糊涂了!”
林楚乔细细的眉毛轻轻蹙起。
父亲的样子有些不太对劲,脸色有些苍白,要不是自己提醒眼神还有些涣散,额角甚至还有细密的冷汗。
这可是大冬天的,昨天还在下雪呢,这个天气出这么多汗?
而且,父亲垂在身侧的手,似乎还在颤抖,虽然他极力掩饰,可还是被自己瞧见了几瞬!
这些表现,绝不是那人有点吵该有的反应!
关键是,自己明明问的是父亲为什么在这里,而不是他怎么了。
情急之下,父亲有些答非所问了!
“爸,你到底怎么了?”念及于此,林楚乔上前一步,声音里有不容回避的执拗,“是不是倒座房那边出什么事情了?跟他有关?”
那个他字,在她舌尖滚了滚,终究是没直接说出来名字,但父女二人显然很有默契,心知肚明。
林建州心头一慌,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这大喜的日子,能出什么事情?就是……就是来了几位老同志,场面比较隆重!我就是被吵的有些头疼,你晓得的,我心脏本来就不好!”
他找了个借口,甚至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小乔,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回去吧!”
回去?现在?
林楚乔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她可是记得很清楚,刚才大姐林慕鱼悄悄告诉过自己,父亲是听说来了重要的客人,帮着李向南出去迎接一下的。
现在客人还没迎进来,甚至父亲还站在这月亮门之下,连面都没正式见上,就要回去?
这也太反常了!
“爸,您不是说……有几位老同志来了,要去打个招呼吗?”林楚乔看着父亲那双有些闪躲的眼神,心里那份不安像是墨水滴入了水中一样,迅速晕染开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正直,要强,甚至有些古板的注重礼数。
让他做出这种半途而废、近乎失礼的举动,一定有着极其特殊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父亲此刻正在极力的隐瞒,似乎……是在照顾自己的情绪?
一个让她心头发沉的猜测,隐隐浮现。
“招呼嘛……卫民和向南他们已经打过了,周围这么多人,我见辞旧应对的也应手,看来是用不着我的!”林建州避开女儿的目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催促,“走吧,小乔,听爸的,我们先进去!你妈出门的时候不是说不舒服吗?我们陪着她,多少照应一下!”
他越是催促,就越是反常,林楚乔心中的疑云就越是浓厚。
她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父亲微微颤抖的肩膀,投向那被月亮门隔开的前院。
虽然看不到具体的情形,但那边鼎沸的人声,时不时爆发的惊叹,无不显示着正在发生极不寻常的事情。
就在父女二人僵持,林建州准备伸手带着女儿离开之际,几个显然刚刚从外头进来,脸上还带着激动红晕的亲朋,一边热烈的讨论着,一边从两人身边经过,声音清晰的飘了过来。
“我的娘嘞,你看见没有?那象牙笔筒子,白的跟玉似的,宋家出手可真是大手笔,还是明代的东西!”
“宋家确实舍得!不过姜家送的那套书,乖乖,宋版的,听小张说,那叫一页能顶一两黄金!”
“黄金算个屁!你没听虞老爷子说?那份承诺书,给小喜棠铺的是通天之路!以后想研究啥,虞家全包了!”
“了不得了不得,真了不得!小李这闺女,哈哈,将来怕也能跟她爹一样,将来成个女状元,不,女科学家!”
“谁说不是呢!这三样礼,哪一样不是惊掉人的下巴?啧啧,今天这满月宴,注定要传遍四九城喽!”
“哎,就是可惜了林家那闺女……当初要是……我怎么听人说……她好像当初对李大夫也有意思啊?”
“嘘,别说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那几个街坊、亲朋显然也注意到了站在垂花门下的林家父女,脸上顿时露出尴尬和同情交织的复杂神色,匆匆点头致意之后,快步绕开了。
然而,那短短的几句话,已经如同惊雷,一字不落的劈进了林楚乔的耳朵里!
象牙笔筒……宋版古籍……虞家承诺……通天之路……
每一个词冒出来,都像是重锤,狠狠的敲打在她的心鼓之上。
嗵嗵嗵,咚咚咚。
直敲的她神魂激荡,整个人都僵立住了,就是她父亲林建州方才如出一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