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到了。”陈平安神情平静，望着远处遥遥在地平线上的雄踞大城。他的下方是连绵无尽的山势，雷鸣山脉。若以距离来论，两者之间，相距极远。不过，这些距离，在陈平安天人境的目...玄灵宴散，夜风卷着残酒余香掠过白石城上空，青瓦飞檐间浮动着尚未平息的灵压涟漪。宴厅穹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幽痕，是碧罗重震掌力反冲所蚀，亦是陈平安那一掌落下时，气机碾碎虚空的余迹——无人敢上前修补，只任其悬于半空，如一道无声的烙印，刻在所有见证者心上。曹鹏海踏出郡王府正门时，天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青，云层被初升曦光染作淡金，却照不进他眉宇之间那抹沉静如古井的冷意。他步履不疾，青衫下摆随风轻扬，袖口沾了点碧罗溅出的血星，干涸后呈褐锈色，像一枚未曾擦拭的战勋。身后三丈，李月蓓缓步相随，绿裙曳地，裙角绣着暗金螭纹，每一步落处，地面青砖悄然浮起寸许薄霜，又瞬息消融。她未撑伞，发间一支素银步摇却无风自颤，清越微响，如叩玉磬。“你那一掌，”她忽而开口，声线温软，却字字如针，“不是金刚不坏神功第三重‘铁骨生煞’的外显之形？”曹鹏海脚步未顿，只微微颔首：“七日之前，在城西废祠，参悟碑文残卷，破了第二重‘铜筋凝煞’的滞涩关隘。第三重……原以为尚需半月。”李月蓓眸光微闪，笑意浅浅：“碑文残卷？可是那块被雷劈过三次、断成七截、埋在枯井底下的《不动山碑》？”“正是。”他顿了顿，侧首看她一眼，“你早知？”“不知。”她摇头，指尖拂过鬓边一缕散落青丝，语气轻得近乎叹息，“只是猜的。白石城方圆三百里，能扛住天雷七击而不崩、又恰好刻着《金刚不坏》前三重心诀的石碑，唯此一块。我派人掘井时，挖出半截断碑，背面还沾着干泥——你指尖那点褐锈，不是碧罗的血，是井底淤泥混着碑文墨渍，焙干后留的痕。”曹鹏海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极淡，却如寒泉击石，清冽利落。李月蓓亦笑，眼尾微扬：“原来莽刀大人，不仅刀快、掌狠，连掘地三尺的功夫，也这般扎实。”话音未落，前方街口忽有异动。不是人影，而是光。一道赤金色流光自西而来，撕裂晨雾，如陨星坠地，轰然砸在青石长街上——竟是一柄断刃！刃身焦黑扭曲，刃尖插地三分，嗡鸣不止，刃脊上刻着四个小篆：【虎头·谢罪】。曹鹏海驻足。李月蓓眸色一沉，袖中指尖微屈，一缕冰魄寒气悄然游走腕脉。街角阴影里，缓缓踱出一人。灰袍宽大，身形佝偻，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裹着黑鳞绷带，隐隐透出暗红血光；右手中握着一截枯枝，枝头悬着一枚血淋淋的人耳——耳垂穿金环，环上嵌着半粒朱砂痣，正是昨夜玄灵宴上，坐在姬明昌左手第三席、替碧罗递酒的那个客卿。那人抬首，脸上纵横交错着十七道刀疤，最深一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皮肉翻卷如蚯蚓，却偏生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似有熔岩翻涌。“虎头帮谢罪使，谢九。”他声音沙哑，如砂石刮过铁板，“奉帮主之令，携断刃、献左耳，谢莽刀大人——昨夜，我虎头帮‘铁臂’陆奎，于城南码头，劫掠陈氏商队三十车粮秣，杀护队武者十一人，伤十七，掳走账房先生二人，至今未归。”曹鹏海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枚人耳，又落在断刃上。断刃通体焦黑，却非火焚所致，而是被某种至刚至烈的真元反复灼烧、淬炼、再崩断——刃脊铭文尚存，正是虎头帮镇帮兵刃“虎啸断岳刀”的残骸。此刀本为玄铁混锻赤焰精钢所铸，寻常大宗师全力一击，仅能在刃身上留下白痕，而今却断得如此彻底，断口如犬齿，内里隐有金丝状裂纹蔓延，分明是被同源之力、以更高阶的刚猛劲道，由内而外生生震碎！他忽然抬手，隔空一摄。断刃嗡然一震，离地三寸，缓缓悬浮于他掌心上方。曹鹏海并指如刀，虚划刃身——嗤！一缕猩红煞气自他指尖迸出，如活物般缠绕刃身，瞬间刺入断口。刹那间，整柄断刃剧烈震颤，表面焦黑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内里，一道道细密金丝般的纹路骤然亮起，如血脉搏动，继而炸开一团微不可察的赤芒！曹鹏海眸光骤凝。李月蓓呼吸微滞。那赤芒中，赫然浮现出三帧残影：第一帧：深夜码头，火把摇曳。陆奎赤裸上身，胸腹覆满狰狞虎纹刺青，双臂暴涨如铜柱，正单手扼住一名护队武者咽喉，武者七窍流血，颈骨已断。第二帧：陆奎身后，黑影幢幢，十余名虎头帮众手持链枷、铁钩，正将两辆粮车拖向一艘乌篷船，船头立着个戴青铜鬼面的人，鬼面双眼空洞，却似有幽光流转。第三帧：鬼面人抬手，指向码头东侧一座废弃盐仓。仓门半开，缝隙中透出微弱蓝光，光晕里隐约可见数十具蜷缩躯体——皆是被捆缚蒙眼的百姓，其中一人手腕上，赫然戴着与那枚人耳金环同款的赤金镯！影像一闪即逝。断刃“哐当”一声坠地，赤芒尽敛，只剩焦黑残骸。谢九躬身，额头触地：“陆奎已伏诛，尸首悬于虎头山巅，曝晒三日。其余帮众，尽数斩首，头颅置于盐仓之外。唯那鬼面人……遁入地下暗河，踪迹全无。”曹鹏海沉默片刻，忽问：“盐仓底下，什么？”谢九喉结滚动：“……地脉裂隙。三年前，白石城地龙翻身，震塌三座矿脉，自此地下阴气上涌，每逢子夜，盐仓地板会渗出黑水，水中有磷火游弋，触之腐骨。帮主命人探查，深入百丈，见一扇青铜门，门上刻着‘玄冥’二字，门缝中吹出的风……带着腐尸与檀香混杂的气味。”曹鹏海眼中寒光一闪。李月蓓却轻轻“啊”了一声，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玄冥门？怪不得……昨夜碧罗掌力震塌地势时，我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地脉震颤，方向正是城南。原来裂隙早已松动，只差一个引子。”她抬眸看向曹鹏海，声音渐冷：“虎头帮劫粮，不是为了钱粮，是在替人清理盐仓里的‘活口’。那些百姓……是三年前矿难幸存者，被强掳至此，用作祭品，催动那扇门后的阵法。”曹鹏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条长街风声俱寂：“谁要开那扇门？”谢九深深吸气，一字一顿：“郡王府，客卿司，第七署——【观星台】。”李月蓓指尖寒气骤然暴涨，袖口霜花簌簌剥落。曹鹏海却不再看他，转身朝东而行，步伐依旧从容，青衫下摆拂过断刃，刃身焦黑剥落更甚，露出底下暗金纹路——竟与他昨夜掌力震出的掌印边缘，纹路走向完全一致！谢九伏地未起，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于晨光尽头，才缓缓抬头，抹去额上冷汗。他望向断刃，忽而咧嘴一笑，断口处黑鳞绷带无声绽裂，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血肉——那血肉之中，竟也隐隐浮现出与断刃、与掌印同源的暗金纹路！……白石城东，旧衙巷。此处曾是前朝按察使司驻地，如今墙垣倾颓，荒草没膝。曹鹏海停在一堵坍塌半截的照壁前，伸手拂去砖面浮尘。斑驳青砖上，依稀可见半幅壁画：一条赤鳞蛟龙盘踞山巅，龙首昂扬，龙口大张，吞吐云气，云气尽头，悬着一轮黯淡弯月。李月蓓立于他身侧，指尖一点寒光轻点壁画龙眼：“这画……不对劲。”“嗯。”曹鹏海目光沉静，“龙睛该是点金朱砂，此处却用了青黛。青黛属阴，克阳火，而赤鳞蛟龙乃火行图腾——以阴克阳，画者故意为之。”话音未落，他并指一划，指尖煞气如刀，沿着壁画龙脊缓缓下移。所过之处，砖面无声剥落，露出底下一层灰白泥灰。泥灰之下，竟是一整面嵌入墙体的青铜镜！镜面蒙尘，映不出人影，唯有镜框四角，各刻着一个扭曲符文，符文笔画蜿蜒，形如锁链缠绕。李月蓓瞳孔微缩：“锁魂镜？！这是……【金刚不坏神功】第四重‘琉璃照魄’的引气图谱！”曹鹏海不答，只将手掌覆于镜面之上。刹那间，镜面尘埃尽褪，幽光流转，竟映出玄灵宴厅内景——碧罗倒卧掌印之中，姬明昌强笑拱手，黑岩夫人眼波流转，白岩老怪拂袖而去……画面清晰，纤毫毕现，连姬明昌袖口一道细微褶皱都分毫不差！更诡异的是，镜中景象并非静止。碧罗胸前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血流渐止，气息微弱却平稳回升；而姬明昌转身时，腰间玉佩缝隙里，一缕极淡的黑气悄然逸出，飘向镜面——镜中黑气入镜即散，化作点点荧光，尽数被镜框符文吞噬！李月蓓失声：“他在借镜观气，梳理昨夜战局余韵？！”曹鹏海缓缓收手，镜面幽光倏灭，复归蒙尘：“不是借镜，是镜在借他。”他凝视着镜框符文，声音低沉：“第四重‘琉璃照魄’，修的不是照见他人气机，而是照见自身魂魄——魂魄澄澈，方能纳煞入髓，炼就金刚不坏之躯。此镜，是前人所留的‘照魂引’，亦是……试炼之门。”李月蓓恍然：“所以昨夜那一掌，并非纯粹掌力爆发，而是借碧罗重震掌力为引，激荡自身气血，迫出潜藏于筋络深处的‘煞’？”“对。”曹鹏海点头，抬手示意她看自己左掌，“你看。”李月蓓凝神望去——他掌心纹路清晰，皮肉紧实，却在掌根鱼际处，隐隐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细线，细线蜿蜒如蛇，末端直抵腕脉，与昨夜掌印边缘的暗金纹路，丝丝缕缕，遥相呼应。“煞气初凝，未成气候，却已自发寻脉而走。”他收回手，眸光如电，“金刚不坏，从来不是硬抗，而是以煞为引，借敌之势，反炼己身。碧罗的重震之力，刚猛无俦，恰如洪炉烈火——我掌力所至，并非压制，而是导引、熔炼、重塑。”李月蓓久久不语，良久，才轻声道：“所以你根本不怕限制刀兵。因为你的刀，从来不在鞘中，而在……骨里、血里、魂里。”曹鹏海望向远处初升朝阳，光影在他侧脸勾勒出冷硬线条：“刀是刀，掌是掌，但‘莽’字，从来不是形容兵器，而是……心性。”话音未落，脚下大地忽生微颤。不是地龙翻身，而是……心跳。咚——一声沉闷鼓音，自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整座白石城，都在随着某个庞然巨物的呼吸起伏。巷中荒草无风自动，叶片边缘泛起淡淡金边，继而簌簌剥落，化作齑粉。青铜镜面幽光再闪，映出盐仓地底景象——那扇刻着“玄冥”二字的青铜巨门，正缓缓开启一道缝隙。缝隙中，没有腐臭，没有黑暗，只有一片纯粹、死寂、吞噬一切光线的……灰白！灰白之中，一只眼睛，缓缓睁开。眼瞳浑浊，布满血丝，瞳仁深处，却倒映着此刻巷中两人身影——清晰，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俯瞰蝼蚁的漠然。曹鹏海与李月蓓同时抬头。镜中，那只眼睛，也在同一时刻，转向他们。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李月蓓袖中寒气凛冽，指尖已凝出三寸冰锥；曹鹏海却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掌心纹路间，那道淡金细线骤然炽亮，如活物般游走于皮下，发出细微嗡鸣！青铜镜面，轰然炸裂！碎片纷飞中，最后一帧影像定格——灰白缝隙里，那只眼睛的瞳仁深处，无数细密金线如蛛网般蔓延开来，每一道金线的终点，都钉着一个模糊人影：姬明昌、碧罗、谢九、白岩老怪……甚至，还有李月蓓自己的面容！唯独没有曹鹏海。他的身影，在那瞳仁金网中，是一片空白。镜片落地，铮然作响。曹鹏海俯身，拾起一片最大残片。碎片边缘锋利，割破指尖，一滴血珠沁出，滴落于镜面残影之上——那灰白缝隙，竟如活物般微微收缩，那只眼睛的瞳仁，第一次……眨了一下。李月蓓望着他指尖血珠，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它怕你。”曹鹏海将残片收入怀中，血珠已止。他直起身，朝阳光芒洒满肩头，青衫猎猎，眸光沉静如渊。“不。”他纠正道，声音清晰而笃定，“它认得我。”巷外，晨钟悠悠，敲响第五声。白石城，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