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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藏》正文 第1179章 留王一命
    卫渊再次走出洞府时,已经是弘景十七年初夏。

    甘州气候偏寒,作物一年两熟,这个时节是最重要的产粮季,夏种秋收,然后秋季种下冬麦,越过冬季,来年夏初收获。但冬粮只是补充,远不及夏粮重要。

    今年...

    雨还在下,细密如针,扎在青梧山脚的泥地上,溅不起水花,只洇出一圈圈深色痕迹。药铺“藏仁堂”的檐角悬着一串铜铃,不是寻常店铺用的黄铜,而是某种暗沉如血的青铜所铸,铃舌是半截断裂的龙牙,随风轻摆时,发出的声音不似清响,倒像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女子坐在柜台后,捣药的杵停了片刻。

    她望着那张方子,指尖抚过鳞片印记,指腹下的纹路清晰得如同刻入骨中。她认得这画??不是笔墨勾勒,是用指甲蘸血一点点描出来的,边角微颤,带着呼吸的节奏。这是活人画的,不是死人留的遗言。

    可执笔之人,不该活着。

    她抬头望向门外,细雨织成帘幕,街巷空无一人,唯有远处山坡上几株老梅开了残花,粉白瓣落满湿土,像谁撒了一地未烧尽的纸钱。

    她将方子收进袖袋,没抓药,也没问孩童病因。

    “回去吧。”她轻声道,“明日再来。”

    孩童懵懂点头,蹦跳着跑远,跛脚踩在石板缝里积的水中,溅起细小涟漪。

    女子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取下铜铃,捧在掌心摩挲。铃身冰凉,却隐隐透出一丝温热,仿佛曾被谁贴身藏过。她闭眼,耳畔忽然响起一段极遥远的诵念,不是出自此刻风雨,而是从记忆深处浮起:

    【恭迎……执笔人。】

    她猛地睁眼,铃声戛然而止。

    三月前那一夜,她明明已在百里之外的渡口登船,逆流而上,斩断所有过往。可当青梧山方向冲天而起的金光撕裂夜幕时,她还是停下了桨。那道光她认得??三百年前太师祖点燃“龙藏之火”时,也是这般赤金贯霄;三十年前她父亲叛出山门那晚,也曾有一瞬相似的辉芒闪现,随即湮灭。

    而这一次,光芒持续了整整七息。

    七息之后,天地重归黑暗,万籁俱寂,连风都忘了吹。

    但她知道,有人死了。

    或者说,有人不再存在。

    她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一只桐木箱,锁已锈死,她用银簪撬开。箱中无他物,唯有一件褪色红肚兜,边缘绣着半圈小龙缠枝纹,中央用朱砂点了一枚小小印记??正是如今方子上画的那枚青金鳞。

    那是她亲手为婴儿缝的。

    她抱着肚兜坐了一夜,直到晨光微露,才听见山上传来第一声鸟鸣。

    现在,这孩子回来了。

    或者说,他的影子回来了。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活下来的,按古律,执笔毁碑者必形神俱灭,连转世之路都会被龙气灼断。可若他真死了,这鳞印又怎会出现在一张寻常药方上?

    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完成最后一笔。”她喃喃自语,指尖掐进掌心,“他只是……把笔交给了别人。”

    念头一起,脊背发寒。

    她猛然掀开柜下暗格,取出一把短匕,刃身乌黑,无光无锋,却是当年从丈夫尸身上抢回的“断妄”。她割破左手食指,将血滴在铜铃表面。血珠滚落,并未滑下,反而如活物般爬行,在铃面绘出一道残缺符文??正是栖凰台祭坛底部的镇魂阵一角。

    血符成形刹那,铜铃震了一下。

    不是风吹。

    是从地底传来的回应。

    一声,两声,三声……共九响,间隔精准如心跳。

    她脸色骤变,立刻以袖掩铃,压住余音。这九响,是守陵人的讯号。他们本该随着地宫崩塌、碑毁灯熄而彻底沉眠,可如今竟还能传递消息??说明龙藏并未真正封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藏”。

    就像她说的:“没关门,只是换了把锁。”

    她跌坐回椅中,冷汗浸透里衣。

    若少年未死,而是成了新“锁”,那么他现在的状态绝非生人,也非亡魂,而是介于虚实之间的“藏象”??以残魂为引,血脉为线,借外物寄托存在。比如……一枚鳞片,一块桃核,或是一张染血的药方。

    他正在通过这些信物,一点一点,把自己拼回来。

    而最危险的是??他还记得她。

    她是他的母亲。

    也是当年偷走龙须笔、背叛宗门、害死三代同门的罪人。

    她曾以为自己逃了一辈子,躲得够深,改名换姓,嫁人生子,甚至不惜以凡人之躯压制体内龙血,只为让他平安长大。她教他不要碰刀,不要近山,不要问过去的事。她宁愿他做个跛脚卖药郎,也不愿他沾上一丝“龙藏”的因果。

    可命运终究追上了他。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她在渡口回望青山时,似乎看见一道模糊身影立于栖凰台废墟之上,肩无刀,头无冠,只披一件灰布斗篷,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她当时以为是幻觉。

    现在想来,那是他在送她最后一程。

    也是在说:**我还没走完。**

    她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见他。

    见了,就是害他。

    龙藏虽闭,但“藏”字仍在流转。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个字,还有人心存贪念,还有血脉未断,它就会不断寻找新的载体。而她儿子,作为最后一个承脉者,注定会被一次次唤醒,直至彻底消散。

    她必须切断一切联系。

    她将那张药方投入炉中,火焰腾起,瞬间吞没鳞印。火光中,她仿佛看见少年跪在虚空碑前,握笔的手颤抖不止,背后骨翅撕裂血肉,银血顺指尖滴落,在碑面汇成一行小字:

    【娘,我懂你为什么逃。】

    火焰熄灭,只剩灰烬。

    她闭眼,泪水无声滑落。

    ……

    同一时刻,十里外荒岭深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内。

    灰衣少年盘膝坐于神龛之前,面前摆着七块碎砖,皆从栖凰台残垣中拾来。每块砖上都有半个“藏”字残迹,他以指甲蘸血,一笔一划将其补全,再以鼻息轻吹,砖上墨色便微微发亮,映出一段残影:

    ??麻袍人倒飞撞墙,胆汁喷洒铜柱。

    ??七条蟠龙哀嚎升空,化为光带缠绕祭坛。

    ??自己心口炸开,金光冲霄,龙须笔现。

    ??执笔,抹碑,身化光尘。

    画面到此为止。

    他睁开眼,瞳孔仍是竖线,但金芒已敛,只余一抹幽深。他抬手摸向胸口,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心跳??自从那一夜后,他便不再需要呼吸,不再感到饥渴,甚至连痛觉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是“余响”。

    是执笔之后未散的意志,是龙藏关闭时被卡在门缝里的最后一缕风。

    他之所以能留存,是因为他没有真正“完成”仪式。他触碰了龙须笔,启动了毁碑程序,但在最后一瞬,他松开了手??不是放弃,而是转移。

    他把“执笔者”的身份,封进了那片青金鳞。

    而鳞,落在了母亲手中。

    所以他知道,她一定会看到。

    他也知道,她不会相认。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一点点把自己的记忆送回去??通过药方上的印记,通过铜铃的震动,通过那些曾在祭坛上听过他名字的人的梦。

    他在等一个信号。

    只要她肯抓一副药,写一句回复,哪怕只是在方子背面划一道痕……他就敢现身。

    但他不敢逼她。

    因为他也看到了那段被埋葬的记忆??在他母亲剜出心头血肉、将龙须笔炼入他胎婴之体的那一夜,她曾对着窗外的雷云低声发誓:

    “我宁可他永世不得知真相,也不愿他为这‘藏’字流一滴血。”

    所以他选择沉默。

    至少,让她以为他已经消失了。

    他收起碎砖,站起身,背上空刀鞘轻轻晃动。他知道,刀早已不在人间。它随着第七颗头颅滚落地面,被血线缠绕,最终沉入地脉,成为新“藏”字的一根笔画。

    但他仍保留着这个习惯。

    就像保留着母亲给他的桃核一样。

    他走出土地庙,雨已停歇,天边露出一线微光。他戴上斗笠,遮住侧脸蔓延至耳后的细鳞,缓步走入林间小道。

    前方山路岔口,立着一块残碑,上书“青梧禁地,擅入者死”,字迹斑驳,半掩于藤蔓之下。

    他驻足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拂去碑面苔痕。

    指尖落下处,石屑纷飞,竟自行浮现出几个新字,笔力稚嫩,却坚定无比:

    【藏仁不在药,而在人。】

    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身后,残碑悄然龟裂,一道墨线自下而上贯穿碑身,裂缝中,钻出一株墨色小草,叶片舒展,叶脉流动银光,七片叶子排成北斗之形。

    草尖微颤,仿佛在向远去的背影致意。

    ……

    数日后,京城皇城司接到密报:北境边关夜观天象,发现“天枢星黯,紫微动摇”,钦天监连夜推演,得出八字谶语:

    【龙隐民巷,笔堕医门。】

    圣上震怒,当即下令:“查!凡有‘藏’字牌匾者,尽数查封;凡姓‘藏’或名带‘龙’‘笔’‘墨’者,一律拘押审讯。”

    诏令如雪片飞往各地。

    青梧山一带,更是派出三百铁骑,由一位面白无须的监军统领,直扑山脚村落。所到之处,鸡犬不留,房屋拆毁,祠堂掘地三尺,只为找出“藏龙之证”。

    “藏仁堂”自然未能幸免。

    官兵破门而入时,女子正煎着一剂安神汤,药香弥漫满屋。

    “谁准你用‘藏’字?”监军冷声质问,手中拂尘一扬,将木匾击碎。

    女子低头,平静道:“大人,这是‘仁心济世’的‘藏’,不是别的什么。”

    “巧言令色!”监军冷笑,“带走!搜屋!”

    士兵翻箱倒柜,砸烂药柜,泼洒药材。有人踢开床板,发现暗格,取出那件红肚兜与短匕,立即高举呈上。

    监军接过匕首,眼中精光一闪:“断妄?你竟还留着这逆贼之物!”

    女子神色不变:“这是我夫君的遗物。他是个屠夫,死于瘟疫。”

    “哼。”监军眯眼,“既是屠夫,怎会使这等兵刃?分明是前朝余孽!来人,押入天牢,严刑拷打,问出同党!”

    两名兵士上前架人。

    就在此时,屋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却极稳。

    一步,一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是踩在人心弦上。

    众人回头。

    门口站着个灰衣少年,戴斗笠,披旧蓑,肩头空荡,唯余刀鞘轻晃。

    他走进来,看也不看监军,径直走到女子面前,深深一揖。

    “阿娘。”他声音低哑,却不容置疑,“孩儿回来了。”

    满室寂静。

    监军脸色剧变:“拿下!此人必是同谋!”

    可士兵刚要动手,少年缓缓抬头。

    斗笠阴影下,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左眼漆黑如墨。

    右眼,金芒流转,竖瞳微缩。

    刹那间,整条街的铜铃齐响!

    不止这一家,方圆十里,所有悬挂的铃铛、钟磬、檐角铁马,全都无风自动,发出尖锐长鸣。声波交织,竟在空中凝成一道古老符文??正是“藏”字的最后一笔,横折钩!

    监军惨叫一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鲜血从指缝涌出。他怀中玉牌“啪”地碎裂,露出内里刻着的一行小字:

    【守陵副使,代行监察。】

    原来他并非朝廷命官,而是三百年来潜伏于皇权之中的守陵分支,专为监视“龙藏”异动而设。如今符文现世,血脉共鸣,反噬立至。

    少年看也不看他,扶起女子,低声道:“他们很快会派更多人来。我们得走了。”

    女子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你不是……已经……”

    “我没死。”他轻声说,“但我不能再留在阳世。从今往后,我只能藏于人间缝隙??梦里,铃中,药香,雨声。只要你唤我,我就在。”

    女子紧紧抱住他,仿佛要把这三十年错过的光阴全都补回来。

    良久,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那枚干瘪桃核,塞进他掌心。

    “带着它。”她说,“这次,别再把它弄丢了。”

    少年点头,将桃核贴身收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转身走向门外。

    雨,又开始下了。

    他走入雨幕,身影渐淡,最终化作一道青烟,融入檐下铜铃的余响之中。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

    “阿娘,这次换我来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