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藏》正文 第1199章 重定气运
气运一物,玄之又玄,众妙之源。这是道藏古籍中关于气运的描述。气运一道,高渺难测,古之修士有些见不得光的奇遇,时常都推到气运与道德上去。“此物合该为我所有”,“此物有德者居之”两句经典名言,...卫渊踏进那间新辟的织造工坊时,鼻尖先撞上一股微涩的松脂香,混着新木刨花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高温蒸腾过的蚕丝蛋白气息——这味道他熟悉,是青冥初立时第一批纺车转动前,宝芸亲自从南荒运来的三万斤野茧在沸水里翻腾过千次才凝成的底味。可眼前这台“织机”,却全然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它没有脚踏板,没有梭子,没有经纬分明的绷架。整座机台通体由黑曜岩基座托起,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琉璃状薄壳,内里无数细如蛛丝的银线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震颤,嗡鸣声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卫渊耳膜深处隐隐发麻。更奇的是,机台上方悬着一枚拳头大的青铜铃铛,非金非玉,表面浮着九道暗红纹路,此刻正随着银线震颤,缓慢地、一明一暗地呼吸着。纪流离就站在铃铛正下方,素手轻抬,指尖悬停于铃壁半寸之处。她未施法力,亦未念咒,只是静静凝视。铃铛内壁的暗红纹路便随之流转,如活物般游走,最终汇聚于一点,倏然迸出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光点。光点无声坠落,没入下方琉璃壳中。刹那间,整台机具银线齐震,嗡鸣陡然拔高,琉璃壳内骤然亮起一道纤细如发的白光,自左至右,横贯而过——光过之处,虚空竟似被无形之刃剖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密如蜂巢的淡金色经纬虚影!那不是丝线,是气!是人运所凝之气!卫渊瞳孔骤缩。他认得这气。是昨夜宝芸在青梧城台上引动七十万人同歌共舞时,自百万凡人口鼻眉心逸出的、带着体温与心跳的微光;是永安城刁民甲状告乙“瞅我”时,衙门口排队递状纸的百余人袖口无意拂过朱砂印泥时溅起的星点绯红;更是定安城铸体少年晨练吐纳间,自丹田蒸腾而出、凝而不散的、沉甸甸如麦穗般的青金色雾霭……这些气,本该散入青冥天幕,化作太初宫群修神识磨刀石的“人运冲刷”,如今却被这台机具,硬生生截下、捋直、编成经纬,织进一张正在缓缓铺展的、薄如蝉翼的金箔之中!“这不是织布机。”卫渊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这是……人运缫丝机。”纪流离终于侧过脸,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淬过寒泉的锋利:“卫城主好眼力。不过,它不叫‘缫丝’,叫‘理运’。理顺人运之乱流,剔除杂气、戾气、怨气,只留最纯粹的愿力、信力、生之力。你看那金箔——”她指尖微点,琉璃壳内金箔边缘,果然浮动着几缕灰败烟气,正被白光反复涤荡,最终化为飞灰飘散,“那些,就是永安城民妇丙状告丁时,心头涌起的嫉恨;是定安城新入籍者被老户围堵辱骂时,咽下去的苦胆汁;是晓渔城里,某个刚丢了铺子的商人,在街角啐出的那口带血的唾沫。”卫渊沉默。他看见金箔中央,已悄然浮现出一幅微缩图景:青梧城高台,宝芸广袖翻飞,台下人山人海,面孔模糊,却个个仰首,眼神灼灼如星火燎原。那图景并非幻象,而是由无数缕被提纯的“信力”自动勾勒而成,纤毫毕现,连宝芸额角沁出的汗珠都泛着温润光泽。“宝芸的歌舞,是引子。”纪流离的声音冷如冰泉,“她以自身为祭坛,以歌声为咒文,以舞姿为仪轨,点燃凡人心中潜藏的愿力。但这愿力散漫如沙,易聚易散,风一吹就散了。我的‘理运机’,不过是替她把沙子筛净,再捏成砖坯——等宝芸那株黄云祖师因果树真正长成参天巨木,这些砖坯,就是垒砌登天之阶的第一层基石。”卫渊目光死死锁住那枚青铜铃铛。九道暗红纹路,分明是九道被强行钉入器魂的、尚未彻底驯服的“大罗级因果锁链”。每一道锁链末端,都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正在痛苦挣扎的人形虚影——那是被强征来试机的永安城刁民!甲、丙、丁……甚至还有那个被晓渔打了板子后卧床三月的倒霉蛋!他们并非自愿献祭,而是被纪流离以阵法强行抽取了一丝命格真灵,缚于铃内,成了驱动理运机的“活锚”。“你抽了他们的命格?”卫渊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两块玄铁在齿间碾磨。“抽?”纪流离嗤笑一声,指尖忽然用力一按!铃铛内壁赤光暴涨,九道虚影同时发出无声惨嚎,身形剧烈扭曲,一缕缕灰白雾气被硬生生撕扯出来,注入下方金箔。金箔上的青梧城图景瞬间清晰数倍,连宝芸裙裾飞扬的弧度都纤毫毕现。“不是抽,是借。借他们心头最炽热、最顽固、最不肯熄灭的那一簇‘意念’——甲觉得‘瞅我’就是大罪,丙坚信‘眼神猥琐’能定人死罪,丁哪怕被打断腿也咬定‘绝不会轮到那丑妇’……这些念头,偏执得像烧红的铁钉,扎进命格深处,比任何仙丹都凝实。它们才是人运里最精粹的‘钢芯’。”卫渊胃里一阵翻搅。他忽然明白了纪流离为何要建这台机器。宝芸靠感召,靠魅力,靠黄云祖师的因果灯塔,吸引的是未来可能转世归来的“种子”。而纪流离,这疯子,是要用现在活着的、满腹牢骚的、连仙人都嫌麻烦的“石头”,硬生生榨出油来,榨出最滚烫、最坚硬、最不服管教的“人运精钢”!就在此时,工坊外传来一阵粗嘎的喧哗。几个穿着粗布短打、胳膊上还沾着没擦净的猪油的汉子被两名城卫半推半搡地押了进来。为首那人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个豁了口的铜钱,正是永安城有名的“滚刀肉”屠户赵三。他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纪仙姑!您老行行好!俺家那头劁了二十年的老母猪,今儿早上刚下了八崽,您倒好,说它‘命格带煞,需取其临产一刻的胎息之气’,直接一刀捅了俺猪崽子的脐带!俺婆娘哭得背过气去,您还派仙吏塞给俺三两仙银……这算哪门子道理?!”纪流离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赵三,你昨日戌时三刻,在猪肉摊前,用猪鬃刷子狠狠抽打你家婆娘后颈三下,因她多切了半两肥肉。那一瞬,你心里想的是‘打死这贱人,让她知道谁是老子’。那念头,够烈,够狠,够‘真’。比你家母猪下崽时的胎息,值钱多了。”赵三猛地僵住,脸上横肉簌簌抖动,仿佛被无形重锤砸中天灵盖。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作响,如同破风箱在抽搐。他身后几个汉子也瞬间白了脸,有人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的杀猪刀,刀柄却已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那是纪流离不动声色间布下的禁制。卫渊看着赵三眼中那点暴戾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凶光,竟真的在纪流离话音落下的瞬间,凝成一缕猩红血线,被无形之力牵引着,丝丝缕缕,汇入那枚青铜铃铛。铃铛内,第九道虚影的轮廓,骤然清晰了一分。“你不怕反噬?”卫渊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强取活人命格烙印,稍有不慎,便是因果反噬,万劫不复。”纪流离这才缓缓转过身,直视卫渊双眼。她眼中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以及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卫渊,你可还记得,当年在吕家祖地,你第一次用‘人运冲刷’磨砺神识时,痛得在蒲团上打滚,指甲抠进青砖缝里,血混着汗水往下淌?那时你说,痛是仙途的盐,撒得越多,肉才越紧实。”她顿了顿,指尖拂过琉璃壳上那幅愈发鲜活的青梧城图景,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这青冥里,有八亿人。八亿双在泥地里刨食的手,八亿颗在灶膛边熬红的眼睛,八亿个被‘规矩’、‘律法’、‘仙缘’压得喘不过气的脊梁骨……他们连当盐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盐罐子底下,那层永远被忽略的、又苦又涩的卤水。”她的目光扫过赵三,扫过那些惊恐的汉子,最后落回卫渊脸上,一字一顿:“所以,我宁可做那个舀卤水的人。哪怕这卤水咸得烧穿我的舌头,苦得烂掉我的肠子,我也要把它熬成盐,撒在宝芸的祭坛上,撒在黄云祖师的因果树根下……撒在这青冥,所有不肯低头的石头缝里!”话音未落,工坊穹顶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并非仙光,亦非魔焰,而是一道纯粹到极致的、令万物失声的“白”。那白光无声倾泻,精准笼罩整台理运机。琉璃壳内,金箔上的青梧城图景轰然暴涨,竟穿透壳壁,悬浮于半空,光影流转间,宝芸的身影赫然立于高台之上,广袖招展,唇瓣开合——她正在唱的,是昨夜最后一支曲子,调子却比昨夜更苍凉,更锐利,每一个音节都像淬火的钢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坎!赵三第一个跪倒,不是被威压,而是被那歌声里裹挟的、属于他自己心底最深的委屈与不甘,狠狠撞碎了脊梁。他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被押进来的永安城汉子,无论横肉还是瘦骨,全都扑通跪倒,对着半空中宝芸的幻影,对着那幅由他们自身命格烙印织就的金箔,对着纪流离手中那枚嗡嗡震颤的青铜铃铛,磕下了一个接一个、带着血丝的响头。卫渊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他看见金箔上,青梧城图景的边缘,正有无数细小的、由灰白雾气重新凝聚的“人形”开始浮现——那是赵三们被抽走的命格烙印,在理运机的强制熔炼下,正被迫重组成一种全新的、只属于青冥的“符文”。这些符文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只有最原始的“痛”、“怒”、“盼”、“信”,它们如活物般蠕动、组合,最终在金箔背面,勾勒出一行歪歪扭扭、却力透金箔的古篆:【此身虽浊,愿为薪火。】卫渊忽然想起宝芸靠在他肩头时,身体里传来的细微颤抖,想起她唱跳终了后,抚胸行礼时指尖的微凉。原来那不是疲惫,是承担。承担着将八亿浊浪,锻造成一支可刺破轮回的箭矢的重量。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碰那枚危险的铃铛,也不是去触碰琉璃壳上沸腾的金箔。他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一颗心脏正以远超常人的频率,沉重而炽热地搏动着。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像有一块烧红的炭,从胸腔深处被狠狠攥紧,又骤然释放。那搏动声,竟与理运机下方基座里,某种沉睡已久的、比青铜铃铛更古老、更宏大的脉动,悄然应和。纪流离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卫渊脸上。她眼中那层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工坊外,不知何时,青梧城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奇异的鼓点。不是庆典的欢腾,不是战阵的肃杀,而是一种沉滞的、带着泥土腥气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咚……咚……咚……如同巨兽在胎衣中,第一次尝试着,用爪子叩击子宫的壁膜。卫渊闭上眼。他听见了。那鼓点,正一下,一下,敲打着青冥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