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的气运，还是他是我的气运？”沉思之际，许进心头忽然间升起一种强烈的叛逆的冲动。在这一刹那，他忽然间想站到老牌帝君昭宣这边。他想试试，承光帝君这位大气运者，失去了他的助力...清晨五点，涠洲岛的海风就醒了。咸腥、微凉，带着一种被阳光蒸腾前特有的湿润重量，轻轻撞在民宿二楼木格窗上。猪三几乎是本能地睁开了眼——不是被闹钟叫醒，而是被窗外那片渐次亮起的灰蓝色天光，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推着黑礁石发出的闷响。他侧过身，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眼床边折叠椅上熟睡的父母：老爹仰面躺着，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手里还攥着昨天在圣教堂门口买的小铜十字架；老妈蜷在薄毯里，手杖靠在椅腿旁，小板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毯角下。两人脚边，是猪三昨夜悄悄垫上的两个热水袋——岛上早晚温差大，老妈的膝盖一见潮气就发僵。他没开灯，只赤脚踩上微凉的水泥地，摸黑拧开保温杯盖，抿了一口早已温凉的枸杞红枣茶。苦中带甜，像极了这二十年来日复一日的滋味——苦是担子，甜是盼头。六点整，猪三轻手轻脚推开民宿后门。巷子窄而静，青石板缝里钻出细嫩的蕨类，墙头三角梅开得浓烈，紫红花瓣上还挂着露水。他沿着坡道往下走，穿过几户人家晾晒的渔网与咸鱼干，终于站在了滴水丹屏崖边。海，在眼前铺开。不是照片里的蔚蓝，也不是视频里晃动的浮光。是活的——深靛色的底子上翻涌着银鳞般的碎浪，远处海平线处，一轮浑圆的橘红正一寸寸挣脱水面，光刃劈开薄雾，把浪尖染成熔金。几只白鹭掠过礁石，翅尖沾着光，飞得又低又慢，仿佛怕惊扰这天地初醒时的肃穆。猪三没拍照，只是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指甲无意识抠着裤缝磨出的毛边。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老爹蹲在村口晒谷场边修拖拉机，油污糊满指缝，却总在他放学路过时，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颗水果硬糖，糖纸在夕阳下闪一下，就塞进他汗津津的手心。“甜吧？”老爹问，机油味混着汗味往他鼻子里钻。那时他点头，只觉得糖真甜。如今站在这离大陆二十海里的火山岛上，看着同一轮太阳升起，才猛地嚼出那颗糖里裹着的、老爹没说出口的——是怕他将来不够甜，是怕自己熬不到看他甜起来那天。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语音，八岁，刚起床，声音还带着奶气：“爸爸！外婆说她今天想看海龟！我查了！鳄鱼山旁边那个‘海龟湾’有真的海龟！老师说它们活了几百岁！”后面跟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手绘图：一只大圆壳海龟驮着三个小人，壳上写着“外公外婆猪三”。猪三笑了，眼角皱出细纹。他回拨过去，压低声音：“囡囡，海龟爷爷住的地方，得等涨潮才开门。咱得先陪外公外婆吃碗热乎的猪杂粉，再慢慢走过去，行不行？”“行！”女儿脆生生应了，“我要给海龟爷爷带饼干！”“海龟不吃饼干。”猪三顿了顿，望向海面，“它们吃海草，也吃小虾米……跟咱们一样，一辈子就守着自己那一片水。”挂了电话，他转身往回走。巷子口，晨光已漫过墙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民宿那扇敞开的木门前。门内，老爹已经坐直了，正用那枚小铜十字架轻轻刮着老妈手背——她昨晚睡前抱怨手腕酸胀。老妈闭着眼，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一条被暖流托起的小船。“爸，妈，起来了？”猪三扬声。老爹抬头，皱纹里盛满晨光：“起了。你妈说，听见浪打石头的声音，比村里广播喇叭还准时。”“那走？”猪三蹲下，帮老妈套上防滑软底鞋，“今天不赶路，就顺着海边走。海龟湾，咱慢慢去。”早餐在码头边一家阿婆粉摊。竹棚子搭在礁石堆上，炉火是烧木柴的，大铁锅里汤色清亮，浮着几星猪油花和翠绿葱花。猪三要了三碗猪杂粉，特意嘱咐阿婆多放猪肝——老爹补血，老妈养神。阿婆手脚利落，竹筷在沸汤里一搅一捞，粉条根根分明，猪杂烫得恰到好处，脆嫩弹牙。老妈捧着粗瓷碗，吹两口气，小心啜一口汤，眼睛就眯成了缝：“鲜！比咱家过年杀的猪肚汤还鲜！”老爹没说话，只埋头吃，喉结上下滚动，筷子尖专挑最厚实的猪肝片，夹起，却不往自己碗里送，径直放进老妈碗里。老妈一愣，抬眼，老爹正低头喝汤，耳根却悄悄红了。猪三假装没看见，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粉，热汤顺着食道滑下去，暖得他鼻尖冒汗。吃完，收拾停当，三人一拐一挪，沿着海岸线往西南方向走。路是新铺的观景栈道，木质扶手被海风磨得温润发亮。老妈拄着手杖，走得慢，却坚持不坐轮椅——“轮椅是给病号坐的，我好好的！”老爹便默默走在她外侧，半侧着身子，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肘弯后，像一道随时准备接住风雨的矮墙。猪三殿后，一手牵着女儿的小手（她不知何时追了上来，书包里果然揣着一包苏打饼干），一手拎着装药和温水的帆布包。海风渐大，把老妈花白的鬓发吹得飞扬，像一面褪色却倔强的小旗。快到海龟湾入口时，天色却忽然变了。东边海面涌来一大片铅灰色云团，沉沉压着 horizon，风势陡然增强，卷起细沙抽打在栈道栏杆上，噼啪作响。游客们纷纷加快脚步，或退回避雨亭。猪三看了看手机，天气预报没提暴雨，只有“局部阵雨”。可老妈的膝关节，最忌这种阴湿突变。他正犹豫，老妈却停下，指着前方礁石缝隙里一小片晃动的墨绿：“那……是不是海草？”老爹顺着她手指望去，眯起眼：“嗯，海韭菜。以前咱海边盐场边上，也有这个，掐一把，拌豆腐乳，下饭。”“真有？”老妈来了精神，竟松开手杖，弯腰凑近栈道边缘的石缝——那里果然匍匐着几簇柔韧的墨绿海草，叶缘还泛着珍珠似的微光。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将触未触，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就在此时，一阵更猛烈的横风撞来！老妈身子一晃，手杖脱手飞出，眼看就要栽向下方嶙峋的礁石堆！猪三瞳孔骤缩，本能往前扑，可脚下湿滑的青苔让他一个趔趄。千钧一发，老爹的手像铁钳般扣住了老妈的胳膊，另一只手闪电般抄起掉落的手杖，反手撑住自己后仰的腰背，硬生生在悬崖边刹住身形！他整个人弓成一张绷紧的旧犁，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跳动，喘息粗重如破风箱。风停了一瞬。老妈站稳了，脸色发白，却第一反应是去摸老爹的手：“你手……抖啥？”老爹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抖？那是风太大，吹的！”他松开手，顺手把老妈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猪三的心还在胸腔里擂鼓。他弯腰捡起手杖，递过去时，指尖碰到老爹手背——一片冰凉，汗津津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低声道：“爸，咱……进湾里吧。”海龟湾其实是个半封闭的天然小海湾，入口窄，内里却豁然开朗。退潮后的滩涂上，散落着巨大的玄武岩柱，形如凝固的巨浪，岩缝间积着浅浅的海水，映着天光，澄澈如镜。几只玳瑁龟正慢悠悠爬行，背甲在光下泛着幽暗的棕褐光泽，像埋在岁月深处的古玉。它们脖颈伸缩，偶尔探入水中，搅起细小的漩涡，又缓缓浮出，鼻孔喷出两股细弱的白气。女儿早已甩开猪三的手，蹲在一块平坦礁石上，把饼干掰成碎屑，轻轻撒向最近那只海龟面前的浅水洼。“爷爷，吃！”她小声唤，语气虔诚得如同呼唤神明。老妈也蹲下了，手杖支在身侧，双手撑着膝盖，目光牢牢锁在那只玳瑁龟身上。它离她不过两米，前爪在湿沙上划出清晰的印痕，每一次移动都缓慢得令人心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越时间的力量。老妈忽然抬起手，不是去碰，而是悬在半空，掌心向下，仿佛在丈量那甲壳的弧度，又像在承接某种无声的馈赠。她喃喃道：“它……比我大好多岁呢。”老爹没蹲，只站在她身后半步，宽厚的影子温柔地覆住她单薄的肩背。他望着女儿喂龟的侧影，望着妻子凝望海龟时专注得近乎神圣的侧脸，望着儿子立在稍远处，挺直脊背，像一棵沉默的、扎根于礁石的红树。海风卷起他花白的鬓发，他抬起手，不是去理，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隔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颗心脏正沉稳搏动，一下，又一下，与远处海浪拍岸的节奏悄然同频。猪三没上前。他掏出手机，没打开相机，只是点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敲下几个字：【海龟湾，癸卯年十月廿三，晨。妈蹲着，爸站着，囡囡喂龟。风大，云厚，浪高。我们都在。】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未落。他忽然想起昨夜写到一半的稿子——主角在星武纪元的废墟里，独自修复一台濒临崩溃的古文明导航仪，屏幕幽光映着他疲惫的脸。所有坐标都错乱了，唯有一颗编号“NGC-7293”的恒星，数据稳定得异常。他当时随手标注：此星，故乡方向。原来所谓故乡，并非地图上某个经纬度。它是老爹修拖拉机时油污里的糖纸反光，是老妈手杖敲打青石板的笃笃声，是此刻海风卷走女儿笑声时，自己下意识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它不在远方，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在每一次伸手搀扶的臂弯里，在每一道被岁月刻下的皱纹深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光，毫无预兆地刺穿阴翳，笔直倾泻而下，不偏不倚，落在那只玳瑁龟背甲中央。那幽暗的棕褐色瞬间被点燃，流淌出熔金与琥珀交织的璀璨光晕，仿佛整片海洋的精华都凝于方寸。龟首缓缓抬起，脖颈伸展，小眼睛在强光中微微眯起，竟似朝着他们这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老妈“啊”了一声，不是惊，是叹。老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轻轻地，按在了老妈的肩上。掌心温热，稳如磐石。猪三终于放下手机。他走过去，没说话，只是接过老妈手中的手杖，又弯腰，让女儿爬上自己的后背。女孩咯咯笑着，把苏打饼干掰下一小块，塞进他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微咸的海风随即涌来，冲淡了那点甜腻，留下纯粹的、辽阔的、属于生之本味的清冽。“爸，妈，”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风声与浪声，“下一站，火山口湖。听说湖水是翡翠色的，倒映着天，也倒映着人。”老妈回头看他，眼里有光，像被那束穿透云层的光点亮：“翡翠色？比咱家腌酸梅的坛子还绿？”“比那还绿一百倍。”猪三笑，扶正女儿滑落的书包带，“您二老坐着，我背您过去。”老爹摆摆手，声音沙哑却有力：“背啥？走！腿脚还硬朗着呢！就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被浪花反复舔舐的黝黑礁石，扫过远处海平线上若隐若现的、属于大陆的模糊轮廓，最后落回妻子被海风吹得发红的脸颊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如同誓言：“就是得抓紧点日子，多看看。”风又起了，更大了，裹挟着咸腥与蓬勃的暖意，扑向岸边，扑向礁石，扑向三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他们开始往回走，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身后，海龟湾的浅滩上，那只玳瑁龟缓缓转过头，浑浊的小眼睛目送着他们，背甲上的光斑随它缓慢的转动，在翡翠色的水面上投下流动的、金色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