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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鹿记》正文 第一千六十八章 凡人的侠气
    舱室有一扇向上支起的木板窗,此刻半开,用一根木根支着。

    视线所见的一线天地里,可以看见船尾翻滚的白沫,缓缓往后掠去的两岸高山,潮湿的、带着浓郁草木清气和淡淡泥腥味的水风,便从这窗口源源不断地灌进来,混杂着船舱内原有的霉味和桐油味道,不断带给人不好的体验。

    顾留白背靠着舱壁坐着,身下放了一个厚草垫。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靛蓝色粗布衣衫,打扮得像个落魄的行脚客,他的肤色也略微做了修饰,肤色暗沉了许多,像极了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样子,两颊甚至还带了一点高原红。

    无需刻意营造的是他此时因为安知鹿那种星辰元气的反噬作用而散发出来的一种“病气”,这种气机就像是一个人生了很重的病,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之后,就连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走来都会感到的一种仿佛带着衰败和腐朽的气息。

    这个年轻人病了。

    且病得很重。

    这是船上的所有人见了顾留白之后的自然感受。

    船老大姓计。

    是个十分精明且斤斤算计之人,而且还势利,就差在左脸上写着爱财,右脸上写着市侩。

    不过这人是个真正的生意人,非常讲规矩,守信誉,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会多占一点便宜,也不会少要一个铜子,而且这人生意归生意,绝不过问是非,绝不瞎打听。

    这条船是江上的“救急船”,所谓救急船,就是什么救急的生意都接,比方说有些商行交货延误,有些紧缺的货到了交割日期,却还差着数量交不出来,那这些商行就会用这种船去紧急搬运物资。有些地方有商船翻覆,需要紧急救人,需要快速打捞货物,那也会雇佣这种船,甚至有些富商到了江上,突发奇想,特别想见某个女子,也会使钱用这种船去接人。

    这种船在以前不怎么太平的时候,还是走镖船,用来运送一些重要的人或是宝物。

    超过一定重量的货物是从来不送的。

    因为这种船之所以能够救急,是因为它快。

    船老大和船工都是百里挑一的,都不会有生手。

    船吃水不深,有些浅滩,甚至连铁链封着的江面,他们都能设法让这种船快速通过。

    尤其是顺流而下的时候,这种船的船工甚至能让船以恐怖的速度狂冲,有些急弯连船体看上去都要倾覆了,他们却偏偏能够令其安然通过。

    顾留白这一趟是“随镖”,计老大的这条救急船是将原先在洛阳经商的几名波斯商人以及随从送往到南平郡。

    这些商人就是他们的镖的,而顾留白只是托熟人关系,顺带着带上的。

    结果上船之前,计老大看到顾留白这病恹恹的样子,顿时就一皱眉,干脆利落的说了三个字,“得加钱。”

    然后他耐心的对着顾留白解释,这不是坐地起价,是因为中间人没说清楚这状况,本来顺便带个人,那些波斯商人是不会过问的,但若是带个生病的,那些波斯商人见了或许会有话说,所以他只能尽量给顾留白安排一个单间,连吃食都会单独派人照顾,同时他也希望顾留白尽量不要在那些波斯商人的面前出现,如果顾留白觉得这样不妥,那他宁愿退还定金。

    顾留白很干脆的答应了加钱,而且在计老大要的数目的基础上,他还多给了一些,说是自己身子不太好,吃食上面最好精细一些,如果有新鲜的江鱼,那最好精心的烹饪一下,经常给他送上一送。

    计老大掂了掂钱袋子的分量,就觉得顾留白是个妙人,说这江上找两条腿的美女都不难,更不用说找没有腿的鱼了。

    而且他还特地告诉顾留白,他这条船最“干净”,因为在所有救急船之中,就他这条船从来不捞尸,不管别人出多少钱,他都从未做过这种事情,让顾留白在舱室之中住着尽可安心。

    计老大当下答应下来,接下来果然安排的妥妥当当,除了住的舱室就这条件,送来的餐食果然是精心的弄过,几乎顿顿有鱼,而且若非顾留白喊人找他,他平时也绝不打扰。

    就如安知鹿座下的那两名密谍司的头目自己说的那样,安知鹿的大军在打仗方面绝非草台班子,幽州那些军队和松漠都督府的精锐联军加上这么多年心血栽培出来的曳落河,其能打的程度是超过几乎所有边军的,但在治理打下来的城池的吏治和情报机构等诸多方面,那安知鹿拼凑起来的班子是绝对的草台班子。

    安知鹿的密谍司,比起城中任何一个门阀的情报机构都要差上不少。

    顾留白可以肯定,他选择的这条线路上,应该是不存在安知鹿的眼线的,这一带先前经过太子起兵的兵祸之后,正处于各方深受战乱之苦,渴望安顿的时期,各方都自觉的守着规矩。哪怕没有多少监管,但反倒是这条江上最为安全的时候,这些波斯商人其实他也探过底细,就是洛阳生意做不成,准备去南诏做生意的。他们之所以选择走这条线路,也是因为这边绝对安全。

    所以理应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他应该会顺顺当当的随着这些波斯商人一起到达南平郡。

    到了南平郡之后,自然会有铁流真安排的大食人接应。

    然而偏偏就出了点事情。

    黄昏时分,一直没怎么出过舱室的顾留白却是走到了甲板上。

    这时候前方江面上正好起雾,浓浓的雾气遮掩住了前方的航道,仿佛要将两侧的山体拉紧,揉捏在一起。

    计老大正和一名老船工皱着眉头仔细倾听着前方的动静,眼睛的余光之中突然发现顾留白的身影,计老大顿时一愣,转头确定是顾留白走了出来,他便马上快走几步到了顾留白身前,轻声道,“怎么出来了?”

    “快憋疯了,出来透透气,你也别太担心,我感觉好多了。”顾留白轻声道,“我保管那些波斯人看不出我有什么病。”

    计老大看着顾留白,感觉此时倒是真感觉不出他有什么病态,只是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这是好事,只是你这出来的有点不巧。”

    顾留白笑了笑,将声音压得更低些,“其实我是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响动才出来的,我方才好像听到了幼童的哭声。这怎么回事?”

    计老大深深的看了顾留白一眼,犹豫了一个呼吸的时间,轻声道,“是瘴暮山上的洞蛮…这些洞蛮也在江上讨生活,捕鱼,捞浮木,捞发水时山里冲出的阴沉木,这些洞蛮有个习俗,每年他们都要祭江,献一对童男女给江里的鬼神。有大雾的时候,他们会吹箫献祭,咱们这是正好赶上了。”

    此时雾气之中的确传来断续的吹箫声,幽咽低回,感觉就像是鬼哭一样,正常人听了绝对不觉得好听,只会心中发毛。

    “正好赶上了?”顾留白听着计老大这说辞,若有所思。

    一个声音却是从后方舱室门口传来,“他们要多少银子,我们可以给。”

    这是个波斯商人,是个高鼻深目的老人。

    计老大看了他一眼,顿时苦笑起来,“贾兄,你这意思是想救他们献祭的那一对童男童女?”

    这波斯商人在洛阳用的名字叫做贾不假,他的不假商行在洛阳很有名气,听着那难听的箫声,贾不假点头道,“总不能见死不救,我出钱就是。”

    计老大苦笑起来,轻声道,“贾兄,你连我们这轻声商议都能听见,我知道你肯定也不是普通人,但这不是钱的事情,这是人家千百年的习俗了。这些洞蛮年年都这么干,偏偏他们还真能生,就是不灭族。越是如此,他们越信奉这是江里的鬼神在保佑他们,谁要是打断和破坏他们的这种祭祀,对他们而言,那反而是破坏他们的繁衍生息,那会是他们全族的敌人。”

    顿了顿之后,看着脸色难看的贾不假,计老大接着轻声道,“要是真去和他们谈价钱,就直接会被他们认定是想要破坏他们的规矩,别说今后这条船还能不能继续做生意,我们恐怕根本走不远,就会被他们用小船围剿,船都会被凿沉,贾兄,不是我没恻隐之心,就是在这条江上必须守着江上的规矩。”

    贾不假沉声道,“没有任何办法?”

    计老大苦笑道,“没办法,我们这一条船上有更多的人命,而且贾兄,这些洞蛮里不仅有战士,也会有一些拥有稀奇古怪本事的人,比如在水中很久不用换气的,可以悄悄给你下毒的。我们是好心救人,他们会觉得我们是要灭他们全族生机,我们拼不过的。”

    顾留白一直安静的听着,他仔细的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看着和波斯商人交谈的计老大,他嘴角渐渐泛起一丝不容易被察觉的微笑。

    这条船从不捞尸,给多少钱也不捞是吧?

    敢情只捞活人,偷捞这种童男童女?

    口口声声说不能破坏规矩,不能阻止人家祭祀,生怕这条船被牵连,但船身上有个暗舱门怎么开了?

    有两个穿着鱼皮水靠的船工怎么就身上连着绳索就悄悄下水了?

    说那些洞蛮有人能在水中很久不用换气…说的是你自己手底下的人吧?

    计老大,你这是赶巧么?

    是不是每年都会乘着这时候,特地安排接活,来赶这么一趟,特地为了凑时间救人的吧?

    真是有意思啊,想不到就这样一条救急船上的船老大,却也拥有这般的侠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