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怪异的马帮行走在山道上。这是永昌城至阳苴咩城的驿道，全程三百多里，依山就势，穿峡越江，全长三百余里。在过往的数个月时间里，这里沿途已经设立多个驿站，成为了商贸往来的重要通道。许多艰险的路段已经经过多次整修，有些破损严重的危桥也已经换成了全新的铁索木板桥，但有些地方道路狭窄，且贴着悬崖，这却是改不了，所以即便是一直通行于此间的马队，在很多时候还是提心吊胆，掉落一两匹马和货物还是小事，就怕......安知鹿的脊背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却未松弦的硬弓。那股气息他太熟了——不是修为压境的威势，而是某种更冷、更钝、更不容回避的“存在感”，如同冬夜井口浮起的一层薄冰，看似静默，却能把人呼吸都冻住。他下意识地侧身半步，将安贵完全挡在自己身后，指尖悄然扣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一缕极淡的腥气混进松脂味里。顾留白没走近。他就站在巷口斜阳最盛处，青布直裰洗得发灰，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像是刚从千年寒潭底下打捞上来的两枚黑曜石，映着光，却吸尽所有光。“你倒会挑地方。”顾留白声音不高，尾音却拖得极沉，像锈蚀的铁链在石阶上缓缓拖过，“永昌城最热闹的市口，最清净的松荫，最……干净的故人。”安知鹿喉结微动，没应声。他盯着顾留白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轻轻搭在剑柄末端。顾留白从不虚张声势。他若抬手，必见血；他若招手，必索命。方才那一下轻飘飘的招手，不是招呼，是倒计时。安贵却在这时动了。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后襟沾上的松针和尘土，动作很慢，却异常平稳。他没看顾留白，只看着安知鹿的侧脸，忽然问：“知鹿哥，你当年在幽州雪原上，教我辨认狼群足迹时说过什么？”安知鹿瞳孔一缩。那年他十四，安贵十一。一场暴雪封山三日，他们跟着老猎户追一头伤鹿，误入狼群盘踞的断崖坳。天黑透时，老猎户被扑倒，安知鹿用削尖的松枝捅穿一只头狼咽喉，又把安贵死死按在雪窝里，用自己后背替他挡住第二只狼的扑咬。狼牙撕开皮肉前一秒，他喘着粗气吼：“记住！狼群踩雪，前爪深后爪浅——它要扑人，爪印必乱！”“爪印乱了，就不是狼群，是饿疯的孤狼。”安贵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安知鹿耳膜，“知鹿哥，你现在踩的，是哪一种印？”安知鹿没回头，可安贵看见他颈侧一条青筋突突跳了两下。风忽然停了。松针不再簌簌落，连远处酒肆里喧闹的划拳声也像被谁掐住了喉咙，骤然哑寂。只有顾留白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在斜阳下泛着玉石般的冷光。顾留白终于迈步。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枯草，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每走一步，安知鹿肩线便下沉一分，仿佛有千斤重担自天而降。可当顾留白距他们只剩七步时，安知鹿突然抬手，不是攻，不是防，而是猛地攥住安贵手腕，往自己身后一拽！“别说话！”他低喝，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安贵被拽得一个趔趄，撞在他背上。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他清晰感到安知鹿后心剧烈起伏，汗意蒸腾，竟比当年雪原上被狼牙撕咬时更烫。而就在这一瞬，顾留白的脚步顿住了。巷口光线陡然一暗。不是云遮日，是影子。一道巨大、扭曲、边缘不断翻涌黑气的影子，自顾留白脚下暴涨而出，如墨汁泼洒在青砖上，瞬间漫过整条巷道。影子里浮现出无数细小的人形轮廓，有的佝偻，有的持矛，有的跪伏——全是幽州战孤儿的面孔。那些面孔无声翕动，嘴唇开合的弧度，竟与安贵方才说“爪印乱了”时一模一样。安知鹿浑身血液霎时冻结。祖龙地宫的传承里，有一页残卷提过此术：非以真元催动，乃以“执念为薪，旧孽为火”，燃尽施术者半生因果，方能召来所害之魂的临终回响。顾留白不可能懂祖龙秘法，可他竟能复刻这等近乎同归于尽的禁术……除非——“你见过李氏机要处的地宫拓片。”安知鹿齿缝里迸出一句，声音干涩得像在吞砂砾。顾留白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左眼瞳孔深处，一点猩红如将熄炭火，幽幽明灭。“裴家二小姐书房第三格，樟木匣底衬的油纸里，夹着半张泛黄的‘阴枢引’手稿。她以为那是前朝风水师的废稿，抄来镇宅用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知鹿紧扣安贵的手腕，“可你忘了，当年替她整理旧籍的，是我。”安贵猛地抬头，看向顾留白。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长安暴雨夜，自己冒雨去裴府送药，顾留白撑伞立在垂花门外，青衫尽湿，却执意把伞倾向他这边，伞沿水珠连成一线，砸在青砖上，像一串未写完的省略号。原来那时伞下阴影里，早埋着今日的伏笔。安知鹿的手指在安贵腕上收紧，指节泛白。他盯着顾留白左眼那点猩红，忽然嗤笑一声：“所以你今日不是来杀我的？”“杀你？”顾留白摇头，短剑依旧未出鞘，可巷中黑影里万千孤儿的嘴唇，已齐齐转向安知鹿，“我若想杀你，去年你在朔方军营吐的第三口黑血，就该是最后一口。”他向前半步，黑影随之暴涨，几乎舔舐到安知鹿鞋尖，“我是来问你——当年你替我挡下裴家毒酒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会用你教我的‘观气辨踪’之法，顺着你留在安贵体内的气机种子，找到这里？”安知鹿呼吸一滞。那桩旧事他从未对人提起。裴家为逼顾留白交出静王府密档，假意联姻，实则在合卺酒中下了“锁喉散”。安知鹿当时只是个混迹裴府后厨的杂役，却因偶然听见婢女议论“顾公子饮毕必呕黑血”，深夜潜入药房，偷换了裴二小姐亲手调制的解药。他不知那解药里掺了玄庆法师炼制的“息脉香”，服下后三月内无法运使真气。后来顾留白虽解毒，却因此错过机要处围剿，致使其兄惨死。这桩恩怨，顾留白竟一直记得。“你记性真好。”安知鹿声音沙哑，却慢慢松开了安贵的手腕。他转身，第一次真正面对顾留白，目光扫过对方左眼那点猩红，又落回他脸上，“可你既知我欠你一条命，为何不让我还？”“因为你还不了。”顾留白声音陡然转厉，黑影中万千面孔齐齐张口，无声呐喊，“你欠的不是我顾留白一条命！是你身后这个为你活埋三十七具尸首、为你咽下八百句谎言、为你把整个永昌城变成活棺材的安贵！”安贵肩膀剧烈一颤。安知鹿却怔住了。他望着顾留白，又缓缓转头看向安贵。后者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发抖，可眼神却像初春冻湖上裂开的第一道纹，清亮，锋利，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澈。“活棺材？”安知鹿喃喃重复，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响，最终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他弯下腰，咳得肩膀耸动，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滴在青砖上，像几粒凝固的朱砂。“不错……这永昌城，确是我用尸骨砌的棺材。”他直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却亮得骇人，“可顾留白，你凭什么觉得，你就能推开这棺盖？”话音未落，他左手倏然抬起，掌心黑鱼轰然炸开！不是攻击，而是自毁！浓稠如墨的黑气裹挟着刺耳尖啸，逆冲而上，撞向头顶松枝。整株古松瞬间枯槁，针叶尽落，树干寸寸龟裂，簌簌剥落灰白树皮，露出里面森然漆黑的木质——那木纹竟天然勾勒出一座微缩地宫轮廓，殿宇回廊，纤毫毕现。顾留白瞳孔骤然收缩。安知鹿竟以自身气运为祭，强行激活了祖龙地宫在人间的“投影锚点”！这等手段，已超脱修行范畴，近乎献祭！“你疯了？！”顾留白失声低吼。“疯？”安知鹿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枯松簌簌落灰，“顾留白，你既知我欠安贵性命，可你知不知道——当年雪原上那头伤鹿，根本没死！它被我放走了，可它逃进的山谷，正是静王府密探埋伏的‘断喉坳’！裴家借那场雪崩，屠尽幽州最后三百战孤儿，只因他们怀疑，有人把祖龙地宫的‘阴枢图’藏在了孤儿身上！”他猛地指向安贵，声音劈开死寂，“而那个被我亲手塞进雪窟、用体温护住的十一岁孩子，就是唯一活下来的‘活地图’！”安贵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松树上。顾留白脸色第一次变了。他左眼猩红光芒疯狂闪烁，黑影中万千面孔开始扭曲、融化，汇成一条墨色长河，咆哮着冲向安知鹿——可那黑河尚未触及安知鹿衣角，便被一股无形巨力狠狠一扯，尽数倒灌进他脚下枯松根部！整株枯树轰然塌陷，地面裂开一道幽深缝隙，缝隙中隐约可见嶙峋白骨、锈蚀兵戈，以及无数双空洞凝望的眼睛……永昌城地底，竟真有一座沉睡的祖龙地宫！安知鹿站在裂缝边缘，衣袍猎猎，黑发狂舞，脸上再无半分昔日温和。他低头看着脚下深渊，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顾留白，你今日来，是要斩断我的因果。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死了，这地宫封印即刻崩解，幽州三十六州，一夜之间，尽成白骨平原？”顾留白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拔剑，而是伸向安贵。“安贵，”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过来。”安贵下意识想迈步，脚踝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安知鹿不知何时已蹲下身，五指如铁箍扣在他脚踝上，指腹粗糙，带着陈年旧疤的凸起。“别信他。”安知鹿仰头，脸上血污未干，眼神却亮得灼人，“他左眼那点红，是‘阴枢引’反噬的印记。他强行召唤地宫残魂，自己也快被拖进去了。他拉你过去，是要用你体内那条白鱼，做最后的‘定锚’——把你活生生钉在这地宫入口，永世镇守！”顾留白的手僵在半空。安贵低头，看着安知鹿扣在自己脚踝上的手。那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下隐约有黑气游走，像一条条即将破茧的毒虫。可就在这狰狞之下，他忽然瞥见一道极淡的旧痕——那是十二岁那年，他发高热抽搐，安知鹿用烧红的刀尖剜掉他后颈一块溃烂皮肉时留下的。疤痕早已平复，只余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粉痕。“知鹿哥……”安贵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教我辨狼迹时，还说过另一句话。”安知鹿指尖猛地一颤。“你说，最凶的狼，从来不怕猎人箭，只怕幼崽叫。”安贵弯下腰，与安知鹿平视，泪水终于再次滑落，却不再颤抖，“可你把我当什么？幼崽？还是……诱饵？”安知鹿扣着他脚踝的手，终于，松开了。就在这松开的刹那，顾留白动了。他没有扑向安知鹿，而是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影，直射安贵！短剑出鞘的龙吟未起，剑尖已至安贵眉心——可那剑尖悬停半寸，嗡嗡震颤，剑身竟浮现出细密裂纹！顾留白喷出一口鲜血，左眼猩红彻底熄灭，化为浑浊灰翳。他单膝跪地，短剑拄地，肩膀剧烈起伏：“安贵……快……进地宫……封印……只差……一步……”安知鹿霍然抬头，死死盯住顾留白后颈——那里，一道暗金色符文正急速蔓延，如同活物般吞噬着他的血肉！“玄庆法师的‘锁龙印’！”安知鹿失声，“他竟敢……”“他不敢。”安贵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他抬手，轻轻拂去顾留白额角血迹，动作温柔得像擦拭一件易碎瓷器，“可他必须敢。因为若不封印地宫，明日朝阳升起时，你安知鹿，就会是第一个被祖龙残念反噬、沦为行尸走肉的‘活祭’。”安知鹿如遭雷殛，僵在原地。安贵转身，走向那道幽深裂缝。他脚步很轻，青布鞋底踏过散落的松针，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走到裂缝边缘，他停下，没有回头。“知鹿哥，你总说往上爬，要爬到没人杀得了你才算尽头。”他望着深渊，声音随风飘散，却字字清晰，“可你忘了，最高的地方，从来都刮最冷的风。而风里……站不住两个人。”话音落，他纵身跃入黑暗。安知鹿连呼吸都忘了。顾留白挣扎着抬头，嘶声道：“拦住他！地宫核心是阴阳共生阵，他进去，白鱼会与黑鱼彻底融合，引发‘寂灭潮汐’——整个幽州，连同地宫里所有残魂，都将……”他没能说完。因为就在安贵坠入深渊的同一瞬，整条巷道的光影骤然扭曲！青砖、枯松、墙头野草，甚至顾留白喷溅在地的血珠，全都凝固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光晕。时间被硬生生掐断了一息。安知鹿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光晕中无限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鹿轮廓，鹿角狰狞，直刺苍穹。而顾留白的影子，则在光晕另一端，凝成一尊手持长弓的青铜神像，弓弦拉满，箭尖所指，正是那黑鹿心脏位置。——割鹿记。这三字如惊雷炸响在安知鹿识海深处。他猛然抬头，只见永昌城上空，不知何时已聚起厚重铅云。云层翻涌，竟隐隐勾勒出一头仰天长啸的巨鹿剪影。而云隙之间，一缕金光如箭矢破空，正射向巨鹿眉心！安知鹿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在割鹿。他才是那只被架在火上、等着被割的鹿。而真正的猎人，始终在云端。他踉跄一步，扑向裂缝边缘，嘶吼声撕裂喉咙：“安贵——！！！”深渊里，只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回应，像风掠过空谷：“知鹿哥……这次，换我教你辨认……风里的爪印。”裂缝轰然闭合。青砖复原，枯松重生，新绿嫩芽在枝头簌簌绽开。阳光重新洒落，温暖，明亮，仿佛刚才的生死撕扯，不过是一场幻梦。顾留白拄剑而立，左眼灰翳，右眼清明。他静静看着安知鹿跪在光洁如初的青砖上，肩膀无声耸动，像一尊被雨水泡透的泥塑。巷口，不知何时聚起三五个孩童，正好奇张望。为首的小丫头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糖丝晶亮，黏在她鼻尖上。她踮起脚，指着安知鹿，脆生生问：“阿叔，那人怎么哭啦？”无人回答。风过巷口，卷起几片新叶，打着旋儿，飘向永昌城外那一片苍茫起伏的幽州丘陵。丘陵深处，某座无名荒冢旁，新添了一捧湿润黄土。土堆前，斜插着一支褪色的蓝布头绳——那是安贵十五岁生辰时，安知鹿用旧衣边角亲手缝的。头绳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