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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9章 美好的梦
    她们很多是南越将领、官员的女儿,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学习。

    对她们来说,外面的世界是陌生的,那个即将成为丈夫的男人,可能只在画像上见过。

    未来会怎样?不知道。

    她们只是被父辈、被这个国家,推上了棋盘,成了联姻的棋子。

    父母们红着眼眶,拉着女儿的手叮嘱个不停。

    女儿们则强忍着眼泪,努力做出坚强懂事的样子。

    韩星河走到车队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里也堵得难受。

    “孩子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都别怕,人总要长大,总要离开家。”

    “永远记着,南越是你们的根,是你们的娘家,到了那边,不用卑躬屈膝,但也要懂得经营。”

    “受了委屈,就写信回来,本王,还有你们在南越的父兄,永远给你们撑腰。”

    “咱们南越的姑娘,不欺负人,但也绝不能被人欺负。否则……”

    韩星河笑了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咱娘家人,可是很记仇的。”

    梁梦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显得坚定。

    “大王放心!我……我一定不会给南越丢脸的!”

    “我们也不会!”其他少女也纷纷应和,带着稚气的誓言在风中飘散。

    最难受的,是那些来送行的少年郎。

    张虎(张辽子)、徐盖(徐晃子)、何宝(何曼子)……

    他们和这些女孩年纪相仿,很多是青梅竹马,一起在南越的阳光下奔跑嬉戏长大。

    少年情愫,朦胧美好。

    或许彼此父母也曾笑谈过结为亲家。

    如今,眼睁睁看着心仪的姑娘穿上嫁衣,走向别人的花轿。

    几个小伙子,平时训练场上摔打流血不吭一声,此刻却哭得稀里哗啦,毫无形象。

    徐盖抓着马车栏杆,哭喊着:“我不管!我不要她们走啊!大王!你把她们留下吧!”

    张虎脸上也有泪痕,但他咬着牙,说道。

    “大王说的道理,我可能还没全懂……但我知道,大王做的决定,都是为了南越好。我相信大王!”

    韩星河走过去,拍了拍这些少年的肩膀,手感还有些单薄。

    “男儿何患无妻?”韩星河看着他们,目光复杂。

    “她们是你们心里最干净的那块地方,是年少时最美的梦,梦之所以美,有时候就是因为……它只是梦。”

    “有些东西,放在记忆里珍藏,比握在手里变质,要好得多。”

    “爱而不得,不可怕,可怕的是爱而得到,却眼睁睁看着那份美好,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磨得面目全非。”

    徐盖抽噎着,似懂非懂。

    张虎则用力点头。

    “你们,”韩星河加重了语气。

    “是南越未来的栋梁,你们的肩膀上,将来要扛起这个国家的安宁和繁荣。”

    “个人的情爱得失,在国家利益面前,需要让步,这就是现实,也是我今天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课。”

    “成长起来吧,把你们的本事练好,把你们的兵带好。”

    “将来,如果那个朝廷,那个我们扶上去的皇帝,或者他的子孙,昏庸无道,祸害百姓……”

    “那你们就取而代之!”

    “只有我们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让所有人害怕,这片土地,我们的家园,才能拥有真正的、长久的和平。”

    “因为和平,从来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是让人不敢招惹你,才换来的!”

    少年们怔怔地听着,眼中的悲伤渐渐被一种滚烫的东西取代。

    那东西叫责任,叫野心,或者叫别的什么。

    韩星河说完,转身走向另一边。

    孙尚香站在那里,没有穿嫁衣,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抱着胳膊,看着这离别的场面,眼神有些飘忽。

    “尚香!”韩星河走到她身边。

    “这次送亲,你随我一起去江东吧,顺便,回趟娘家看看。”

    孙尚香瞥了他一眼,小声嘟囔,语气带着点委屈。

    “我可不是大哥主动送来的……是被某人硬要过来的好吧。”

    韩星河摸摸鼻子,嘿嘿干笑两声:“过程不重要,结果都一样嘛。”

    孙尚香却没笑,她看着那些登上马车的少女,又看看那些痛哭流涕的少年,忽然低声道。

    “这次的名单……为什么没有我?”

    她转过头,盯着韩星河,脸颊微红。

    “难道父王……真要我当那个‘儿媳妇’?”

    韩星河愣了一下:“不然呢?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我的大小姐,你可别这时候又改主意啊!”

    孙尚香脸更红了,有些烦躁地踢了下脚边的石子。

    “高露和我同岁,都被你嫁出去了。她们都走了,我以后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了。”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独和迷茫。

    韩星河怔了怔,放缓语气:“那你就去找她们玩啊,梁梦在江东,高露在徐州,武安佳在益州……天南地北,你都可以去。”

    “我安排最精锐的骑兵保护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只要南越还在一天,就没人敢给你脸色看,你可以吃遍天下美食,看遍天下风景,南越的钱,你随便花,我就怕你花得太慢。”

    孙尚香听了,并没有开心起来,反而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种近乎自嘲的表情。

    “你什么都给我,什么都依我,什么都为我安排好……就让我吃喝玩乐,当个无忧无虑的废物。”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有些吓人,直视韩星河。

    “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就算将来……”

    “真的当了那个王妃,也会被你的大臣们看不起,说我德不配位,弹劾废黜!”

    韩星河被她问得有些懵,也有些恼火。

    “我对你这么好,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还不知足?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孙尚香沉默了下来。

    城门口,最后一辆马车也缓缓启动,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吱呀的声响。

    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远处值守的卫兵。

    风吹起孙尚香额前的碎发。

    她忽然抬起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却执拗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每天醒来,想吃什么,马上有人做好送来。”

    “想去哪儿玩,车马随从立刻备好。我发脾气,摔东西,捉弄人,所有人都让着我,哄着我,从不会真的生气。”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对我这么好?好得让我觉得……”

    “我只是一个被精心打扮、放在锦缎上的傀儡,一个……用来和亲的棋子。”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你对我这么好,好得毫无道理……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我真的会……会奋不顾身地喜欢上你啊!”

    “我也是个女孩,我也会做梦,也想被人真心实意地喜欢,不是因为我爹是孙策,不是因为我是‘和亲的公主,就只是因为我这个人。”

    “我也会腻啊……腻了这种被安排好的一切,腻了这种混吃等死的日子……”

    说到最后,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划过白皙的脸颊。

    然后,在韩星河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孙尚香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双臂却箍得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

    韩星河彻底僵住了。

    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大脑一片空白。

    鼻尖传来少女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某种花草的清新气息,还有泪水咸涩的味道。

    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温热和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这丫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安慰?拒绝?讲道理?好像此刻说什么都不对。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肩头的衣料。

    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群山之后,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

    送亲车队扬起的尘土,在夕阳的光晕中,如同一条条金色的飘带,伸向远方未知的天地。

    而在更远的北方,黑色的秦旗之下,新的帝国正在默默整合着力量。

    平静的表面之下,无声的潮水,正在悄然汇聚。

    下一次惊涛拍岸之时,不知又会卷走多少人生,淹没多少爱恨。

    韩星河望着北方,手臂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在孙尚香颤抖的背上,拍了拍。

    像是安慰。

    也像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