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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4章 震惊古人很简单
    花厅里的气氛本已随着较量落幕缓和几分,听雨书院的柳氏却突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杜尚清身上。

    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杜先生方才点评丁公子的诗,字字珠玑,想来也是个中好手。

    只是不知先生自己动笔时,能否写出这般沙场豪气?莫不是平日里只擅风花雪月,到了军阵题材,就露了怯?”

    这话一出,满厅皆静。

    存道、修齐两家的山长立刻露出看好戏的神色——若能逼得这位“逍遥先生”当众出丑,也算扳回一城。

    周山长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解围,却见杜尚清抬手止住他,脸上反倒露出一抹淡笑:

    “柳先生说笑了。我不过是个说书人,哪敢在诸位才子面前班门弄斧?”

    他心里哪会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古人”在诗词上浸淫半生,自有其精妙之处。

    可他毕竟带着千年后的见识,随便一句化用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或是藏在字里的现代视角,都足以让这些沉浸在传统韵律里的文人耳目一新。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较量。

    就像方才柳氏激将时,他心里头闪过的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

    ——他们争的是平仄对仗、用典精巧,他随手拈来的却是历史沉淀下的悲悯与反思,这便宜占得毫无意义,甚至有些胜之不武。

    “先生过谦了。”

    柳氏步步紧逼,指尖轻叩桌面,“《天龙八部》里写乔峰血战聚贤庄,写虚竹破珍珑棋局,哪一处没有杀伐气?想必先生心中,定有丘壑。”

    沈砚也跟着附和:“正是!若先生不敢动笔,倒显得我们这些后辈唐突了。”

    杜尚清望着他们眼中的挑衅,忽然朗声一笑:“既如此,那我便献丑了。只是我这字,怕是入不了诸位法眼。”

    他走到案前,并未取笔,而是让人取来一方砚台、一柄小刀。

    众人正诧异时,就见他以刀为笔,蘸着墨汁,直接在铺好的宣纸上划写起来。

    刀锋落处,墨色淋漓,笔画时而如长枪突刺,棱角分明;时而如长鞭绕缠,婉转有力。不过片刻,一首七言短诗便已写就:1.《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诗短,却字字如锥,扎得人心里发沉。没有半句豪言壮语,只以“人未还”对“度阴山”道尽了征战背后的惨烈。

    尤其是最后一句,看似平淡,却藏着对“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无声叩问,比任何激昂的文字都更有力量。

    柳氏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原想逼他写些空泛的豪言,好借机嘲讽,没料到这短短二十几个字,竟比满堂的长诗都更见分量。

    存道书院的李山长捻须的手停了,望着那“人未还”三字,忽然想起早年随军所见的战场,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周山长望着诗稿,又看了看杜尚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位逍遥先生,哪里是什么只擅风花雪月的文人?

    这诗里的沧桑与悲悯,分明是真见惯了沙场的人才写得出来。

    “好一个‘不教胡马度阴山’。”周山长长叹一声,“先生这诗,才是真懂沙场啊。”

    杜尚清放下刀,淡淡道:“不过是听多了老兵故事,胡诌几句罢了。”

    他语气平常,可花厅里的人谁也不敢再小觑。柳氏脸上泛红,起身拱手:“先生才学,柳氏佩服。”

    其他几位山长也纷纷颔首,先前的不忿早已烟消云散。他们终于明白,这位能写出《天龙八部》的逍遥先生,绝非池中之物。

    杜尚清见众人还在为那首五言短诗怔忪,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罢了,既已露了锋芒,索性让这些人彻底开开眼界。

    他没再取刀,径直拿起案上的狼毫,饱蘸浓墨,略一凝神,笔走龙蛇。

    墨迹在宣纸上奔腾,如万马踏尘,转瞬便成一阕《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笔锋落定的刹那,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轻响。

    存道书院的李山长捻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沈砚凑上前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越念声音越颤。

    ——那“挑灯看剑”的孤寂,“吹角连营”的壮阔,“的卢飞快”的迅猛,最后落回“可怜白发生”的悲怆,层层递进,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头发紧。

    “这……这是……”

    听雨书院的柳氏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她写过闺怨,吟过风月,却从未见过这般将豪情与悲戚揉在一起的文字,仿佛亲眼见了一位将军从年少征战到白头,最终壮志未酬的一生。

    突然,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修齐书院的山长正用袖子抹着脸,老泪纵横。

    他望着词中“马革裹尸”般的意境,想起了戍边战死的父亲。

    ——那年秋天,爹爹也是这样“沙场秋点兵”,也是怀着“了却君王天下事”的壮志,最终只留下一具裹着白布的尸身,和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的容颜。

    “好一句‘可怜白发生’……”老山长哽咽着,“我爹……我爹临终前,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剑啊!”

    这话一出,满厅的赞叹都化作了沉默。

    那些笔墨较量的心思,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丁墨轩望着词稿,忽然明白了杜先生为何不愿轻易作诗——这般文字,哪里是用来较量的?分明是蘸着血与泪写就的人生。

    周山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颤:“先生这词,当刻在碑上,让后世学子都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壮志’,什么是真正的‘悲凉’。”

    杜尚清放下笔,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他本是一时兴起,没料到会勾动这般往事,心里反倒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文字于他而言,是千年文化里的瑰宝,于这些亲历过沙场离别的人而言,却是剜心的记忆。

    “不过是偶感而发,让诸位见笑了。”他淡声道,起身拱手,“时辰不早,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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