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三人走到船舷边,杜尚清率先跃下,足尖点在小艇上,只激起一圈微澜。
齐柏紧随其后,身形利落,落地时稳如磐石;
连平日里看着憨实的齐樟,也纵身一跃,动作虽稍显生涩,却也稳稳站定,脚下的小艇不过轻轻晃了晃。
青年校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原以为这两位少年只是将军的亲眷,没料到竟有这般轻功底子。
尤其那看起来木讷的少年,下盘竟如此扎实。
他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将军请。”
小艇掉头划向永安水军的大船。
齐柏悄悄碰了碰杜尚清的胳膊,低声道:“爹,这司徒镇是什么来头?永安水军跟咱们又没有交集,怎么突然会请咱们喝酒?”
杜尚清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了便知。”
齐樟没说话,只是后背靠了靠,贴紧了身后插着的哨棒,眼神警惕地扫过对方大船上的水兵。
——那些人虽站得整齐,眼神里却透着股久经风浪的悍劲,比漕运司的兵卒难缠多了。
登上大船时,一名身材魁梧的络腮胡将军已立在甲板上等候,正是永安水军统领司徒镇。
他见杜尚清走来,朗声大笑:“杜将军,久仰大名!白松山一战,天下皆知,司徒某佩服得很啊!”
“司徒将军客气了。”杜尚清回礼,“今日之事,多谢将军解围。”
“解什么围?不过是恰巧路过,见卫家那小子太横,想替将军说句公道话罢了。”
司徒镇拍着他的肩,力道不轻,“走,舱内说话,我这船上有从海里捞上来的鲜鱼,下酒正好!”
两人并肩往船舱走,齐柏、齐樟跟在后面,与司徒镇的亲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甲板上的水兵们都在忙碌,却时不时偷眼打量这几位不速之客,眼神里带着好奇。
进了舱内,酒菜已摆好,果然有几盘银光闪闪的海鱼,还冒着热气。
司徒镇亲自给杜尚清斟酒:“杜将军,咱们虽分属南北两军,却都是吃这碗水上饭的,也算是同僚吧!来,咱们兄弟先喝一个。”
杜尚清端起酒杯,没喝,只看着他:“司徒将军有话不妨直说。末将只是一个小小的偏将可不敢与将军称兄道弟啊!”
司徒镇哈哈一笑:“爽快!我就喜欢将军这性子!”
他猛地一拍大腿,笑得更响了,酒液都溅出了杯沿:“我来问你,杜兄弟是不是出身铁旗军?”
杜尚清点点头,自己出身铁旗军,确实不假,按照派系来说自己确实是属于铁旗军的旁支。
见杜尚清点头,他放下酒杯,眼神陡然亮起来,带着几分追忆:
“想当年,俺也是铁旗军的一员,只是后来朝廷收编了永安水军,俺这才调去了南方。
当年俺一直跟着滕老将军在西北戈壁拼杀,少将军滕云就站在我左手边,那杆铁枪使得,真是出神入化!”
他忽然凑近,声音压了些,“杜兄弟可还记得,庆州城那一战?
咱们被蛮族困了七天七夜,最后是少将军带着三十骑,从后山悬崖摸下去,烧了蛮族的粮草营,才解了围!”
杜尚清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眼底泛起暖意:“怎么不记得?那晚我们探马营举着铁旗在北营坚持了一天一夜,眼睁睁看着少将军的人马像道闪电扎进敌营,火光照红了半边天。”
“可不是嘛!”
司徒镇猛地灌了口酒,眼眶有些发红,“后来老将军被奸臣构陷入狱多年,少将军又过早离世……唉!
铁旗军一度陷入危机之中,不少弟兄们各奔东西,我还以为这辈子再遇不上老弟兄了!”
他抓起酒壶,给杜尚清和自己都满上,举杯道:“将军,论辈分,你我都是滕老将军的兵;论年岁,我痴长你几岁,咱们这算不算是过命的兄弟?”
“算!怎么不算!”杜尚清眼中也热了,举起酒杯与他重重一碰,“干了这杯,以后你我就是兄弟!”
“砰”的一声脆响,两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烫,却把那些埋在心底的铁血记忆都勾了上来。
齐柏和齐樟站在一旁,虽听不懂他们说的旧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络感染,只觉得舱内的气氛都滚烫起来。
司徒镇又给两人满上,感慨道:“当年铁旗军的弟兄,要么解甲归田,要么散落各营,能在京城再聚,真是天意啊!”
“我此次入京,就是想找寻当年的老兄弟们,为少将军贡献力量。”
杜尚清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急切:
“兄长说的这位少将军,可是当年滕老将军流落民间的那位?他……如今在哪里?你们可有见过?”
当年铁旗军受挫,滕老将军入狱待罪,直到三年前边境告急,才被陛下重新起用,官复原职镇守北境。
老将军总记挂着老太君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叮嘱的话,要想尽办法寻找到这位少将军。
司徒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我们素未谋面,不过我京中堂兄倒是远远见过几次。
据说这位少将军文武双全,一手枪法深得老将军真传,连当年铁旗军的旧部见了,都说是‘活脱脱第二个滕铮’。”
他呷了口酒,续道:“如今更是了得,跟着滕老将军在北境历练,深得将士信任,上个月还亲自率军击退了蛮族小股突袭。
我原想着这次入京,无论如何要托人递个帖子拜访,没承想前几日北境急报,老将军命他连夜巡查防线去了。”
司徒镇叹了口气:“说来也是缘分浅,终究是错过了。”
杜尚清望着窗外起伏的江面,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北境防线……滕老将军重新挂帅,少将军在旁辅佐,想来父子同袍,定是一段佳话。
“总有机会见的。”
杜尚清端起酒杯,与司徒镇轻轻一碰,“老将军刚毅,少将军勇猛,铁旗军的人,骨头硬,缘分也不会浅。”
舱内的酒气混着窗外的水汽,竟生出几分盼头来。
齐柏在旁听着,悄悄将“少将军”三个字记在心里——能让父亲和司徒将军这般惦记的人,定不是寻常人物。
而远处的夜色里,仿佛已有铁旗重展的影子,在江风里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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