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申纳斯转过身，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普罗米修斯，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你明白什么叫做‘困兽犹斗’吗？”
欧申纳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间让普罗米修斯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你可曾听说过兵法中的‘围三缺一’？”
欧申纳斯缓缓走到战术沙盘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看我们的损失吧。”欧申纳斯指了指屏幕上那一串触目惊心的战损数据。
“我们现在，已经损失了差不多一半的舰队。”
“如果我们现在强行堵死那个缺口，想要将敌人全部杀光，我们至少还得再填进去一百多支舰队，甚至更多！”
他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侍卫长，你觉得，为了将这群残兵败将全歼，让我们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段攸身形如鬼魅般在虚空乱流中穿梭，手中长剑激荡起漫天剑气，化作无数流光箭矢，呼啸着射向神族舰队。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并未发生，神族战舰表面泛起的金色光幕竟硬生生扛住了这轮突袭。
“啧！”
段攸咬碎钢牙，眼中怒火熊熊燃烧。他强行压下心头的不甘，手腕一抖，长剑归鞘，身形骤然暴退。
身后，数道粗壮的能量光束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掠过，虚空在那恐怖的高温下滋滋作响。
就在他回撤的刹那，敌军那几艘宛如移动堡垒般的超级重型战舰动了。
炮口幽光闪烁，紧接着，数道毁天灭地的紫色光柱撕裂苍穹，狠狠轰在大唐星球的防护罩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仿佛直接敲在段攸的心头。
他眼睁睁看着那原本就黯淡无光的光幕，在紫色光柱的肆虐下寸寸龟裂。
如同破碎的琉璃，最终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宇宙中。
“不……”
段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不敢去想那三千万老弱妇孺的下场，只能寄希望于那仓促布置的灵魂收集器。
能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内，留住同胞们最后的一缕残魂。
神识扫过，姜柔儿等女将已瞬移至战舰，段世民与段锐的舰队也成功击溃左翼，正掩护主力撤离。
段攸缓缓转身，目光死死锁定着神族舰队，尤其是那艘最为庞大的旗舰，将其每一处细节都刻入灵魂深处。
“今日之仇，我必百倍奉还！”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原本破碎的防护罩，竟然在一点点重组，重新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段攸猛地闭上双眼，神识如潮水般涌向那颗生死未卜的星球。
武威，段氏祖地。
段氏族老带着西凉各大世家的元老，盘膝坐在八卦阵眼之中。
他们面色枯槁，却眼神狂热，纷纷抬手拍向自己的天灵盖，磅礴的气血如怒龙般冲天而起，汇入阵眼。
“段家当代家主段御，甘愿献出老迈之躯，只求护住我家园！”
苍老的声音响彻天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颍川，荀氏宗祠。
荀爽带着汝南世家的族老们，同样坐化于阵中，气血燃烧，化作阵阵金光。
“荀家当代家主荀爽，愿与诸君一起，护我家园！”
邺城、辽东、巴蜀、荆襄……华夏大地，各大世家，儒释道三教。
无数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道场走出，踏入那早已准备好的八卦阵中。
“陈家当代家主陈硅，以我热血，护我河山！”
“田家当代家主田畴，毋宁死，也要护我家国！”
……
一声声呐喊汇聚成震天的战歌，无数道气血长虹冲破云霄，在两极交汇。
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守护光幕，将大唐星球紧紧包裹。
段攸感知着这一切，身躯剧烈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他知道，这是华夏最后的脊梁，在用生命为大唐续上一线生机！
那些苍老却又如同惊雷般的嘶吼，仿佛穿透了亿万公里的虚空，直接在段攸的脑海深处炸裂开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两行清泪混合着血水，顺着刚毅的脸颊肆意滑落。
“为什么……”
段攸嘴唇颤抖，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
明明，自己早已下了死命令，让所有贵族、世家、宗门的高层，无论老弱妇孺，必须跟随主力舰队撤离！
他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给了他们逃离这片死地的船票。
但这帮固执的老家伙，竟然抗命了！
他们没有选择苟且偷生，而是选择了留在这注定毁灭的星球上，坚守到最后一刻。
那一声声“护我家园”的呐喊，在段攸听来，不仅仅是在向不可一世的神族示威，更是在对他这个皇帝进行最残酷的嘲讽！
嘲讽他虽然贵为大唐天子，此刻却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在虚空中狼狈逃窜。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被屠戮，看着自己的帝国化为焦土。
他是灭国之君，是弃民之主！
段攸，曾有一万个理由厌恶他们。
在帝国的漫长岁月里，是这帮世家豪阀垄断资源。
是这帮宗门元老盘根错节，剥削底层百姓，甚至在朝堂之上与他分庭抗礼。
他恨他们的贪婪，恨他们的腐朽。
然而，就在这一刻，所有的恨意都在，所有的恨意都在那冲天而起的气血长河中烟消云散。
他们骨子里流淌着的，是这片古老土地赋予的硬气。
或许他们深知，以凡人之躯对抗神级舰队，无异于蚍蜉撼树、以卵击石。
但他们不能退，因为脚下的每一寸泥土，都埋葬着他们的祖先，都流淌着他们的血脉。
他们无法想象，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最终会沦为宇宙深处无人问津的尘埃。
段攸心如刀绞，他比谁都清楚，即便这些老家伙燃烧了自己的生命，将毕生的气血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八卦阵中。
这层临时的防护罩，在神族那毁天灭地的主炮面前，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自杀式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