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不相通(二)
“怎么?”玄臻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条斯理地问,“恨我?”
他这会儿眼中那满意的笑意终于漫了出来,如同毒蛇吐信。
谢观澜咬着牙根,牙龈几乎渗出血腥味。
玄臻却仿佛很享受谢观澜这种极力克制的痛苦,目光在他斑白的鬓角、憔悴的面容上流连,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畅快:“谢观澜,你就该永远是今天这个模样。
邋里邋遢,满头白发……挺好。我看着,甚好。”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淬着冰,“我看你还拿什么,勾得她放弃道统,迟迟不归,魂牵梦萦?”
谢观澜瞳孔骤缩。
“她”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他最痛的地方。
然而,就在这极近的距离,在对方毫不掩饰的恶意打量下,谢观澜也骤然看清了一些东西。
玄臻的白发,与自己的不同。
那是一种失去所有生机光泽的枯白,发根处甚至隐隐透出灰败。
玄臻脸上细密的纹路,在近距离下显得尤为深刻,不是岁月自然的风霜,更像是一种从内里透出的衰朽。
还有那浓烈香料也掩盖不住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一种难以言喻的“老”味——行将就木的腐败气息,他死了!
可是玄臻,只比自己大五岁而已。
“爹爹!”谢谨行一直关注着父亲,见两人对峙,忍不住上前一步,挡在谢观澜侧前方
年幼的脸庞上满是警惕,直视玄臻,“圣旨已接,国师大人还有何吩咐?”
玄臻的视线慢悠悠地转到谢谨行脸上,那打量货物的眼神让这个八岁的孩子极为不适。
但当玄臻面对谢谨行眉眼间那熟悉轮廓时,眼底的冰冷似乎波动了一瞬,旋即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却让人心底发寒:“倒是和你娘一样,生了张不饶人的嘴。”
谢谨行被他看得后退半步,硬撑着道:“国师此言何意?我父亲对陛下忠心耿耿,如今容颜憔悴,亦是为国操劳所致。倒是国师您……”
少年心性,加之维护父亲心切,他脱口而出,“您看上去,比我爹爹劳神费心多了,而且……”他皱了皱鼻子,终究没把“有股怪味”说完整,但嫌弃之意已然明显。
此言一出,周围将领兵卒皆屏息,孙齐更是倒抽一口凉气,暗道要糟。
谁知玄臻并未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
“孩子,你可知这世间,最难得的是什么?”玄臻捋了捋自己雪白枯槁的长发,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优雅,却更显僵硬。
他不再看谢谨行,目光重新锁死谢观澜,那里面翻滚着刻骨的嫉妒与怨毒。
“是少年心气。”玄臻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珍贵,炽热,却也……不可再生。”
他逼近一步,那浓重的香料混合衰老的气息,几乎要将谢观澜淹没,“你儿子,不亏是她的骨血,嘴毒,眼也毒。
她一句‘无拖无欠’,便散尽我半生修为,道心破碎……如今,你这好儿子,又一眼点破我寿元无多之相。很好,真是好得很。”
谢观澜心中巨震。
“无拖无欠”——原来她与玄臻之间,竟是以这种方式彻底了断?
他猛地将谢谨行彻底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玄臻的目光:“玄臻!谨行年幼无知,言语冒犯,你有任何不满,冲我来!与孩子无关!”
“冲你来?”玄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后退一步,道袍在风中拂动,却无端显得空荡。
他最后看了谢观澜一眼,那眼神带了彻骨的恨意。
“你儿子得了某人的庇护,我动不了他。”玄臻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四周,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恶意,“但你,谢观澜——”
他转身,向着营外走去,冰冷的话语,顺着风,狠狠钉在谢观澜的心上:“这辈子,你就烂在南境吧。”
“我要你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死生——”
“不复相见!”
随后玄臻的身影消失在辕门外,但那浓郁的腐朽香气却仿佛还在空中盘旋不去。
谢观澜站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那卷明黄的圣旨,指节捏得惨白。
即便阳光炽烈,但他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南境闷热的风吹过,卷起沙尘,迷了人眼,也带出了眼里的湿润。
似乎想到,谢观澜立马翻身上马,朝着附近最高的一处山峦狂奔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他立于最高处,朝北望去。
可他的眼神无法跨越那重重的阻隔,也望不见北地荒原上那座孤零零的无字碑。
南北永隔。
死生不见。
玄臻的诅咒,连同皇帝的圣旨,化作最坚固的囚笼,将谢观澜此生,牢牢地锁死在了南境。
而他魂梦所系,再无相见之期。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