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性难移(三)
老侯爷深深地看着眼前风姿挺拔的孙儿,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撇开其他恩怨不提……郑氏,确实将你们兄妹教得很好。知节守心,比读多少圣贤书都紧要。”
何氏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瞬间苍白:“侯爷!星然!你们不能……那是云舟,是你们的骨肉至亲啊!侯爷,您就忍心……”
老侯爷站起身,他不再看满脸惶急的老妻,声音低沉而决绝:“正因是骨肉至亲,才更不能辱没门楣,祸延家族。
谢云舟走到今天这一步,何氏,你扪心自问,是否‘功不可没’?溺子如杀子,古训不虚。”
他转向门外,语气不容置疑:“自今日起,你便在后院小佛堂静心修行吧,无事不必出来了。
府中中馈,暂由大管家代管。待星然成家,便交由他的媳妇主持。”
“至于谢云舟——”老侯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我会亲自主持,将他从平阳侯府谢氏族谱中除名。
从此以后,他姓的可以是天下任何地方的谢,但绝不能再是我京城平阳侯府的谢。我谢家百年清誉,不能毁于一人之手。星然,”
老侯爷看向长孙,目光沉重而带着托付:“你是御史,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谢家……担得起。”
谢星然躬身,深深一礼:“孙儿明白。”
他知道,祖父这道命令,不仅是切割,是惩处,更是对家族未来的保全,也是对他为官之道的最后、也是最坚定的支持。
那一夜,平阳侯府的书房烛火亮至天明。
而千里之外洛城的库房里,金银依旧沉默地堆积着,映照着主人醉生梦死的笑容,浑然不觉,命运审判的铡刀,已悬于头顶,寒光凛冽。
谢星然上呈的弹劾奏疏与洛城贪墨案卷,以惊人的速度在朝堂掀起波澜。
他大义灭亲倒是让他在皇帝面前刷了一波好感度。
皇帝御笔朱批,将此案交三司严查,并特意在朝会上赞了谢星然一句:“御史风骨,当如是。”
谢家也没有因此受到任何的牵连。
当然为了一个谢云舟就灭了谢家确实不值得,毕竟谢观澜还忠心耿耿地守着南境。
到最后被追责就是只有谢云舟这一脉,而且老侯爷在事情爆出来之前,就已经把这个儿子除族了。
如今谢家二房打头的名字是谢星然,不是谢云舟。
换言之,谢云舟犯事时,理论上已非平阳侯府之人。
这一手“切割”,快、准、狠,既保全了家族清誉,又彰显了门户自肃的决心,让人挑不出错处。
——我依旧是场景的分隔线
秋日的洛城,正是舒爽时节。
谢云舟刚用了早膳,正琢磨着今日要做什么。
官邸大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等仆役通传,一群面色冷硬的官差已径直闯入内堂,为首者手中高高托着一卷盖有朱红大印的公文。
“谢云舟接旨!”
谢云舟被这阵仗唬得一怔,心头掠过一丝不祥,但语气依旧倨傲:“何人擅闯本官府邸?成何体统!”
那官差头目冷笑一声,也不与他废话,朗声宣读公文——罢免官职,流放北境!
听到这些,谢云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不可能!”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花架,瓷器碎裂声刺耳。
谢云舟不停摇头:“你们弄错了!我是平阳侯府的二爷!我儿子是御史谢星然!我女儿即将嫁入伯府!你们敢拿我?!”
另一名官差将一封薄薄的信函掷在他脚下,语气讥讽:“谢云舟,看清楚了,这是你‘家里’的信。”
谢云舟颤抖着手捡起,信抽出信纸,寥寥数语,是平阳侯府大管事的笔迹,语气公事公办,告知他已被家族除名,往后言行与平阳侯府再无瓜葛,望他“好自为之”。
落款处,没有父母钤印,只有宗族祠堂的标记。
“不……这不是真的……父母不可能这么对我……星然他是我儿子!知夏她是我女儿!”谢云舟捏着信纸,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你们假传消息!你们……”
“假传?”官差头目不耐地打断他,眼中满是不屑,“谢云舟,你还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实话告诉你,你这摊子烂事,就是你儿子谢星然亲自参奏的!铁证如山!至于平阳侯府,”他嗤笑一声,“老侯爷深明大义,
早就清理门户了!你现在就是个罪民,跟平阳侯府没半个铜板的关系!好了,废话少说,误了押解时辰,谁也担待不起!
这路上还得走几个月呢,若赶不上在入冬前到北境,大雪封路,死半道上可怨不得别人!”
说罢,他一挥手:“拿下!脱去官服!”
差役一拥而上,不由分说扯掉谢云舟身上的官服,被连拖带拽地押着他出了官邸。
官邸外,已围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和商贾。
此时,往日里送礼送得最勤快一个富商撇撇嘴道:“还侯府的嫡次子呢!连着三五个人了,就属他最贪,要不是他拿得太多了,我们何至于这么快就.....”
“听说年轻的时候,就是纨绔,估计是被勾着露出了本性!”另外一个富商不以为然地道。
这些低语,或清晰或模糊地飘进谢云舟耳中。
他茫然地抬头,望向四周那些或讥诮、或漠然、或快意的面孔,望向他曾挥霍无度、醉生梦死的繁华长街,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暖风熏人的洛城,原来从未真正属于过他。
锁链叮当作响,押解的队伍开始移动。
身后的官邸、库房里的金银、温柔乡里的软语……都在秋日的阳光下迅速褪色、远离。
谢云舟猛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城门,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前路漫漫,寒霜已降。
他的梦,早就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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