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裴啸耳边炸响。
刹那间,许多原本觉得不可思议的细节,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为什么她不认他?为什么她眼神如此陌生,甚至带着厌烦?为什么她会嫁给别人,还安然地享受着如今的生活?
为什么她自称“姜翠娘”,举止气度与昔日的嘉宁郡主虽有相似,却又多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平凡妇人的鲜活与泼辣?
如果……如果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姜琉璃,不记得姜国,不记得他裴啸……那么一切,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巨大的希望伴随着更深的痛楚席卷而来。
裴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扶住旁边一个卖灯的摊架,才勉强站稳。
指尖深深掐进粗糙的木架里,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不过裴啸立马想起了一件事情。
若真是失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还有机会?
是不是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琉璃,还有可能回来?
裴啸的目光,晦暗不明。
缓缓松开掐着木架的手,裴啸的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回府。” 良久,裴啸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再看裴铮,也没有理会周薇和红远,转身,一步一步,朝着与那温暖灯火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喧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而决绝。
他需要弄清楚。
无论如何,他必须弄清楚。
——我是场景的分割线
几日后的午后,裴啸依约前往薛神医的宅邸进行针灸。
宅邸清幽,仆从将他引至庭院。
石桌旁,薛神医正与人手谈。
裴啸走近几步,目光首先落在那位对弈者身上。
那是一位身穿半旧灰色道袍的道士,长发以一根朴素木簪束起,侧影清癯。
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薛神医的方外友人。
然而,当裴啸行至近前,那道士似乎察觉到目光,微微侧首,执子的手悬在半空,随意瞥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裴啸的脚步骤然顿住。
那是一双极为出色的眼睛,而且这双眼睛……与姜琉璃,像了七八分!
只是姜琉璃的眼中曾经盛满的是明媚。
而眼前这双道士的眼睛,却像一潭古井——波澜不兴,仿佛能映照人心,却又拒人千里。
但这份血脉相连的痕迹,难以抹去。
电光石火间,这几日查到的蛛丝马迹在裴啸脑中疯狂串联。
姜国那位权势滔天却终生未嫁的镇国长公主姜凤仪。
她唯一的女儿,嘉宁郡主姜琉璃,身世成谜,宫廷记录语焉不详,只说是“遗腹子”,然则关于其生父的传闻从未止息,却始终无人能证实。
姜琉璃的容貌气度,确实承袭长公主居多,但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特质,不似纯粹的姜国贵胄。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浮现裴啸的心底:莫非……姜琉璃的生父,根本就是景国人?
所以,她才会在假死脱身后,隐姓埋名于景国!
裴啸的目光太过直白锐利,带着难审视与恍然,久久凝在薛岑礼脸上。
薛岑礼终于落下指尖黑子。
棋子落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打破了近乎凝滞的气氛。
他薛岑礼并未抬头,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缓缓道:“年轻人,我知道我长得不错,但是你一直这么看着我,好像不太礼貌。”
裴啸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道长,恕我失礼。只是……您的眼睛,很像在下的一位故人。”
“哦?”薛岑礼这才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裴啸,那眼神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随后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你说错了吧。是像你的故人,还是像你的……仇人?”
裴啸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设想过多种可能,却未料到对方竟如此单刀直入,一语道破那层不堪的窗户纸!
他面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紧盯着薛岑礼。
薛岑礼对他的神色变化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袍袖:“其实,说起来,贫道倒该感谢你。”
裴啸眉头紧锁,不明所以。
薛岑礼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若不是你手下那几位‘得力干将’,我女儿想‘假死’脱身,还没那么容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