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炎的马蹄声随着三十万大军的烟尘远去,留给伏鸿城的是一地狼藉和防线上的巨大空洞。
伏鸿城,外围三号滩涂阵地。
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抹布。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在海面上,没有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臭味和劣质火药燃烧后的刺鼻硫磺味。
“开火!装填!开火!”
“砰——轰!”
四门架设在滩涂制高点上的次元闪电炮依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惨绿色的粗大电浆束撕裂了灰暗的空气,直线切入前方两公里外的那片热带红树林中。
高温瞬间将红树林的枝干气化,留下几道焦黑的笔直通道。
然而,除了几声隐约的、像是什么庞大冷血动物吃痛后的“嘶嘶”声外,并没有看到成群的尸体,可能留下的尸体,但都被这中古战锤版的东南亚的茂密树木和丛林给遮蔽了。
埃斯基站在掩体后面,戴着单筒望远镜,那只因为魔力反噬还戴着精钢护臂的左手死死地扣着掩体边缘的水泥墙,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在金属下手套里发出摩擦的咯吱声。
“停火!别浪费次元石电池了!”
粗狂的吼声从扩音喇叭里传出。
几只浑身沾满油污和汗水的史库里炮手立刻停止了充能动作,其中一只鼠人甚至因为停得太猛,被溢出的闪电电到了脚趾,发出一声惨叫,但在埃斯基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立刻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打不着,根本打不着。”
埃斯基放下望远镜,旁边的伊丽莎白递过来一份刚才由信使鸟和黑魔法种子行驶传回来的侦察报告。
纸张上沾着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那是上一个试图靠近密林的隐刺刺客留下的唯一东西。
“我们的火力网覆盖了它们可能出没的滩涂,但是……”
伊丽莎白翻开报告,
“只要它们退进后面的雨林深处,或者是利用地势高低差躲在反斜面,次元闪电炮就成了摆设。”
埃斯基一拳砸在沙盘上。
“次元冲击加农呢?”
“拉上来了,但是效果一样。”
“能量团在接触到雨林那些富含水汽和魔力的古树时,很大一部分威力会被提前引爆,那是一种类似于我们在地下见过的那种洞穴黏团的天然屏障。”
伊丽莎白顿了顿。
“而且,由于卫炎带着那三十万人和十万我们的克隆炮灰走了,南方的防线出现了一个近三百公里的真空带。”
“蛇人的恐惧巨口已经开始向那边渗透。”
“我们建立的这几个沿海阵地,现在就像是被群狼围住的孤岛。”
“那就让舰队顶上去!”
埃斯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让格里克把所有的铁甲舰、巡洋舰,连同那些装了臼炮的破舢板,全都给我开到近海来!用舰炮洗地!把那片见鬼的半岛一点点削平!”
“舰队已经下达了战备指令。”
“但是,水深不够。”
伊丽莎白回答道,
“库雷什半岛边缘遍布暗礁和复杂的红树林根系,大型战舰如果强行靠岸,会被那些从水下钻出来的变异海蛇和剧毒藤蔓缠住船底。目前只有几艘按照你之前的指示就建造的浅水重炮舰能提供有限的火力支援。”
“那用飞艇!把臼炮搬上去!”
“不行。”
一个负责空军统筹的工程术士大着胆子插话了。
“半岛上空被它们布下了密集的毒雾防空网。”
“那种紫绿色的雾气不仅能腐蚀气囊的外壳,还会让鹰身女妖在吸入后三秒内骨肉溶解。”
“那些蛇人法师甚至能用魔法在空中制造水锥阵,我们的飞艇没有厚重的装甲,装载火炮后升力本就不足,强行进去,就是给它们当活靶子。”
埃斯基沉默了。
阴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瞳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蛇人切断了地下,隐蔽了空中,利用地形废掉了他的直射重火力。
更要命的是,由于十万人的缺口,这帮长着鳞片的怪物正试图切断伏鸿城阵地与天山,印地东北方向的最后联系,准备将他的部队彻底分割蚕食。
因为支援了妙影整整十万炮灰,黑暗之地战线和震旦北疆战线,又在以每年百万的数量吞噬他手里的兵力,以至于他甚至感觉自己目前的手里的兵力有点捉襟见肘了。
作为斯卡文鼠人,他居然需要思考在有限的兵力下如何打仗这件事情。
这让埃斯基烦躁不已,他来回踱步,
“莉莉丝那边……不可能回来。”
“她还在奥苏安的白塔里研究那些破石头。十年?三十年?等她回来,这边早该结束了。”
埃斯基烦躁地来回走动。
沉重的铁靴踩在血水和泥泞混合的地面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他需要火力,可以从天而降的,可以直接砸碎蛇人或者纳迦的防空网的,可以无视地形的火力!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伊丽莎白。
“赫卡蒂和卡哈赫现在在哪?”
“还在巍京,妙影的礼部在照顾它们。”
“叫她们回来。”
“不。不是回伏鸿城,叫她们回纳伽罗斯。”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去求那个老变态,马勒基斯。”
“黑方舟,我需要一艘黑方舟。”
埃斯基盯着沙盘上那个属于库雷什半岛的巨大缺口,
“我们自己的炮,无论是闪电炮还是新搞的冲击加农,都是瞎子打拳,直来直去,遇到那群躲在坑里、山后的蛇,根本没有用。”
一名军官想要反驳,但被埃斯基那根包裹着铁甲的左臂一把掀翻。
“闭嘴!事实就是我们推不动!但黑方舟不一样。”
埃斯基死死盯着桌面,
“那帮杜鲁齐!他们的水上破烂上有专门的供给法师使用魔法结构,并且建立了一个移动的奥术支点,为漂浮,移动和魔法攻击同时充能,可以从几百公里外进行的远程曲射魔法支援,精确的有效射程足足三百五十公里!”
“那种攻击能够直接越过对方的空中防御和地平线,从安全海域把精确制导魔法砸在那些蛇人头顶上的打击力量!”
“而且,不需要直瞄视线。”
“去,用最快的通讯方式,立刻联络巍京。”
“告诉卡哈赫,利用她跟那个巫王的床笫关系也好,利用纳伽罗斯现在的防务空虚也罢,给我搞一艘满载法师和海战魔法的黑方舟来!”
命令随着闪烁的魔法符文传递出去。
然后,就是漫长得让人发疯的等待。
这一等,就是一年。
事实上,高等精灵的龙舰上的魔法也有如此射程,甚至还更远一些,但埃斯基想不到让卡利斯之门的高等精灵们帮助自己的方法,也就只能这么耗着。
时间仿佛在伏鸿城东南一百公里的外围阵地上凝固了,只是不断有新填进去的尸体,和被溶解成绿水的护甲,在提醒着这场战争有多么惨烈。
新长出来的十万名克隆炮灰在三个月内就被填进了前线的坑道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些所谓的打洞机火炮在初期的确取得了一些战果,炸翻了几条倒霉的恐惧巨口。
但很快,蛇人祭司就学会了在地下构筑硬化淤泥层,特制的钻地弹往往卡在一半就爆炸,白白炸塌了自己的掩体。
每天晚上。
从远处的密林里都会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那些被拖进密林的氏族鼠甚至野兽人战俘,被当作了某种血腥仪式的祭品。
空气中永远飘荡着一股烧焦的硫磺味和腥臭的蛇涎味。
“三十公里。”
伊丽莎白疲惫的报着数据,已经麻木了。
“过去一年,我们向内陆仅仅推进了三十公里。每前进一公里,都要填进去数千条鼠命。”
埃斯基没说话,他的脸色比一年前更加苍白,伤势早已痊愈,生命之风的印记也早就消散了,但这股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的这口恶气,让他每天像是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他不是没尝试过全力出手将库雷什半岛或者天山夷为平地,但这些该死的蛇人法师联手,既然可以直接对他进行魔法反制,破解他的魔法!他不得不继续依靠部队来进行作战,而不是靠单体——在尝试了几轮,丢掉了几个尖牙首领之后,他意识到,战锤全面战争的单体抱团战法在这里居然没用!
(桌面规则允许这一点,只要施法者的破解骰多过对面施法者法术骰,那么,魔法效果就是,无事发生,在原着中,纳迦什被鼠人这一手恶心了几十年)
“黑暗之地那边?”
“艾金斯汇报,情况差不多。”
伊丽莎白翻过一页沾满灰尘的战报,
“没有足够的兵力支援,还是每年一百万,他们在火山灰平原上和混沌矮人的炮兵阵地反复拉锯,这一年多来,甚至被反推了两公里。”
“至于震旦那边,那三十万大军夺回了昆兰矿脉的外围,但那个你说过,叫陆展,或者是其他的化变神宗的人,用矿脉构筑了一种特殊的新晶石,以此构筑了坚固的结界,现在那边也变成了绞肉机,他们在不断问我们要剩下的炮灰。”
“给他们,把这批残次品再送去十万。”
埃斯基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反正留在这里也就是喂蛇,不如去填皓月林的坑。”
他感觉自己在这儿像个被锁链拴住的狗一样耗着。
第四年的初秋。
伏鸿城外海的风向终于变了。
原本常年笼罩的阴沉云层,被一种带着极致寒意的海风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艘犹如移动岛屿般的漆黑巨舰,出现在了水天相接的地平线上。
那不是船,那是一整座被连根拔起,被黑魔法倒悬在海面上的黑色堡垒——是欢乐遗忘宫号的姊妹舰,永恒悲痛宫号。
城墙高耸,顶端竖立着密集的塔楼和献祭凯恩的血肉祭坛,巨大的黑色风帆像是一只死去的蝙蝠张开的翅膀,遮蔽了下方的海面。
埃斯基为了它的通行还花了大功夫。
比如,它是如何穿过那道横亘在东西大洋之间的死亡防线——卡利斯之门的?
为了这事,埃斯基足足捏着鼻子跟洛瑟恩那边的凤凰王卡拉卓尔写了十七封加密信。
每一次都在试探,讨价还价。
最终,以承诺在战争结束后向奥苏安承诺了大量对斯卡文来说的不平等条约之后,换取了浩瀚洋之门的高等精灵守军在这艘黑方舟经过时,“恰好”集体休假并进行炮管维护的默契。
伏鸿城港口的防浪堤上。海水拍打着黑曜石的礁石。
当那艘黑方舟缓缓抛锚时,巨大的阴影直接将半个伏鸿城港口笼罩在内,那上面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即使是嗜血的暴风鼠也不由得后退了半步,更别提人类守卫们了,他们直接把老鼠和玉血族们护在了身前。
跳板“轰”的一声砸在码头上。
卡哈赫走了下来。
她依然是那副让人看一眼就不寒而栗的模样。
苍白的皮肤,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人类的情感,身上那套紧身的血红色战甲上,似乎永远沾着半干未干的血迹。
但和当年相比,她身上的那种属于纳伽罗斯的女主人,甚至夹杂着巫王气息的傲慢,愈发浓烈了。
她不是一个人走下来的,身后跟着整整两排戴着银色面具、手持长戟的黑暗精灵黑卫,每一个都散发着六亲不认的冰冷杀气。
“你看起来像条在下水道里待太久的病狗,父亲。”
卡哈赫停在距离埃斯基十步远的地方。
“你的嘴听起来你很想让我死了,但托你的福,没死成。”
埃斯基靠在一尊报废的炮管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个所谓的“女儿”。
“东西带来了?”
“一艘黑方舟。”
“五十名精锐的女术士。”
卡哈赫抬起下巴。
“马勒基斯大人说,看在血脉的份上,这是免费的。”
“但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他的。”
“用这艘船,我要伏鸿城三年内所有运往这边的异种奴隶中的两成,用来填满船上的角斗场。”
“可以。这里的战俘多得用来做饲料都嫌塞牙。”
埃斯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要点蛇人奴隶算什么,能把眼前的僵局打破,全要走他也不在乎,反正这些怪步他又不能自己用。
“现在。”
埃斯基站直了身子,指向不远处那片似乎永远笼罩在毒雾中的库雷什半岛丛林。
“让那艘黑方舟转个向。”
“对着那个方向。”
“三百五十公里射程的主战魔法,我要在一小时内,看到那片丛林的中心下起流星火雨。”
卡哈赫微微侧过头,
“如你所愿,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