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潮1980》正文 第一千七百三十八章 价码
“查先生请讲。”宁卫民正襟危坐,严阵以待。“第一,无论是我的小说翻译再版,还是出漫画和连环画,又或者是拍摄影视剧,文艺底线不能动。你必须保证尽可能维系原作内容,不得擅自删改我作品的核心...路易斯·孔在管家的搀扶下缓缓落座,双手交叠于膝上,指节粗大,青筋微凸,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古旧的翡翠扳指泛着幽绿光泽——那是他从上海老宅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家传之物,玉质温润却暗藏裂痕,像极了他这一生对故土既眷恋又不敢靠近的矛盾。孔德启坐得笔直,脊背离沙发靠背尚有一拳距离,这是他从小被父亲训出来的规矩:在孔家,坐不靠背,站不斜肩,答话前必先垂目三秒。即便在美国长大,他也从未敢废这条。“这回,你母亲没拦你?”路易斯·孔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敲进空气里。“她……祝您安康。”孔德启顿了顿,把“她说您太固执,但固执是孔家人最可靠的美德”这句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父亲不爱听恭维,更不爱听转述母亲的话——哪怕那话是褒义的。路易斯·孔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抽动。“她还是老样子,把好莱坞的台词当圣经念。”他抬手示意管家退下,待厚重的橡木门合拢,才压低声音,“你刚进门时,我让监控调了你车后座的影像。”孔德启心口一跳:“……什么影像?”“一只黑色公文包,皮面有刮痕,拉链头是银色的。”路易斯·孔盯着他,“不是你常背的那只。”孔德启喉结滚动:“……上周在斯坦福法学院旁听了一门国际商法课,教授借了我一本手稿,怕弄丢,我特意买了新包装着。”“手稿?”路易斯·孔眯起眼,“哪位教授?”“罗伯特·卡恩,原纽约南区联邦法院法官,现在客座讲授跨国并购中的文化壁垒条款。”路易斯·孔沉默三秒,忽然从唐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传真纸,轻轻推到红木茶几中央。孔德启只扫了一眼,呼吸便滞住了。那是爱莲·福特经纪公司被LV、皮尔卡顿、欧莱雅三大巨头集体解约的公告原件,右下角还印着巴黎总部的鲜红公章。而就在公告空白处,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此非警告,乃判决。——宁】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那个单字,像一枚淬毒的印章,盖在整张纸的心脏位置。“宁?”孔德启喃喃重复,中文发音生涩却带着本能的敬畏,“宁……卫民?”路易斯·孔没回答,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墙壁。那里挂着一幅水墨《寒江独钓图》,画中老翁披蓑戴笠,孤舟浮于千尺冰河之上,钓竿细如发丝,却绷得笔直——鱼线那端,分明悬着一只半沉半浮的铜铃,铃舌未响,却似已震得整幅画纸嗡嗡作响。“你记得孔家祠堂供着的那尊青铜钟吗?”路易斯·孔忽然问。孔德启点头。他六岁那年随母亲回上海祭祖,见过那口铸于光绪二十三年的钟,钟身铭文斑驳,只余一句:“声不过三,过则断魂。”“当年你曾祖父敲过三下。”路易斯·孔的声音低得几乎成了气音,“第一下,送走满清;第二下,震散军阀;第三下……”他停住,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儿子,“震塌了上海滩所有洋行的玻璃窗。没人敢修,因为修了,第二天就碎。”孔德启后颈渗出细汗。他忽然想起,自己书房抽屉底层压着一份泛黄的《申报》影印本,上面赫然登着1927年3月22日的头条——《孔氏鸣钟,外滩惊雷》。当时他以为是父亲编的童话,原来真有其事。“宁卫民没敲钟。”路易斯·孔终于收回视线,端起青花瓷杯啜了一口茶,“他只是把钟杵递给了欧洲人。可你猜怎么着?那帮法国佬、意大利佬,比咱孔家人还懂怎么让钟声不响而震耳欲聋。”孔德启指尖发凉。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要查他的公文包——不是防他带枪带刀,而是怕他无意间卷入一场连欧洲巨头都甘愿当打手的棋局。而棋盘那头,坐着一个连名字都懒得写全的华夏青年。“他……知道您?”孔德启声音干涩。“他知道所有姓孔的人。”路易斯·孔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去年九月,他托人送过一件东西来。”他朝管家的方向轻叩两指。片刻后,管家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进来,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两行小字:【癸未年冬,沪上初雪。谢孔公赠钟杵,今以表还。】孔德启浑身一震。癸未年是1943年,正是上海沦陷最黑暗的岁月。而“钟杵”二字,竟与祠堂青铜钟遥遥呼应!“这表……”他伸手想触,又被父亲眼神止住。“是你曾祖父的。”路易斯·孔语气平淡,“1943年腊月,他把它交给一个穿蓝布长衫的年轻人,说‘钟杵在手,天下可安’。那人后来去了延安,再没回来。”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锥,“宁卫民去年送来这表,只附了一句话——‘钟杵未朽,钟声该响了。’”空气凝滞如铅。孔德启终于懂了父亲为何把自己关在这座地下城堡里——不是怕核弹,不是怕政敌,而是怕这口钟一旦重鸣,便再也收不住声。怕那声波荡开,震塌的不只是洋行玻璃,更是整个西方时尚帝国精心构筑百年的审美高墙。“他为什么选您?”孔德启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因为他查过孔家族谱。”路易斯·孔冷笑,“知道你曾祖父的钟杵,曾祖父的钟杵,曾祖父的钟杵……”他连说三遍,每遍都加重一分,“三代人,三根钟杵,全砸在洋人的脊梁骨上。宁卫民要的不是帮手,是要一根新的钟杵——能敲醒东方睡狮,也能震碎西方迷梦的钟杵。”孔德启猛地抬头:“所以您让我学商法?让我研究跨国并购?”“不。”路易斯·孔摇头,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他胸前口袋,“我要你记住:钟杵不在你手里,在你心里。当你看懂爱莲·福特被解约不是惩罚,而是宣判;当你明白宁卫民递出的不是怀表,而是请柬;当你意识到这场风暴里,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T台,而在人心深处——那时,你才算接过第一根钟杵。”窗外,人工湖面掠过一道银灰色闪电——那是美洲豹敞篷车顶棚自动闭合的反光。孔德启下意识摸向西装内袋,指尖触到那份罗伯特·卡恩教授的手稿封皮。他忽然记起教授昨天课堂上说过的话:“真正的并购,从不发生在签字桌上。它发生在对手相信你永远不敢亮剑的刹那。”原来如此。他低头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美国产的薄荷味护手霜还残留着淡淡清香。可就在这一刻,他闻到了另一种气味——铁锈混着陈年宣纸的微腥,那是青铜钟在时光里缓慢氧化的气息。“父亲,”他深吸一口气,中文发音依旧生硬,却多了一种奇异的力度,“下周,我要飞北京。”路易斯·孔没说话,只是慢慢摘下翡翠扳指,放在茶几上。玉色幽深,裂痕如游龙盘踞。“带上这个。”他说,“宁卫民既然送回怀表,说明他认了这桩旧账。那你去,就是孔家人去。”孔德启双手捧起扳指,冰凉的玉石贴着掌心,仿佛有血脉在纹路里重新搏动。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离开城堡,父亲都会塞给他一枚铜钱,说“落地生根”。如今这枚翡翠,比铜钱重千倍,也烫千倍。“还有,”路易斯·孔起身,管家立刻上前搀扶,老人却摆摆手,独自拄着乌木拐杖走向走廊尽头,“你母亲昨夜打电话来,说黛博拉·佩吉特的新片《东方月光》正在横店取景。导演是……宁卫民推荐的。”孔德启怔在原地。原来那场风暴,早已越过太平洋,在横店的青石板路上,悄然铺开第一道涟漪。他握紧扳指,翡翠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流的血里,确确实实奔涌着黄河水的温度。地下城堡的灯光忽然调暗三分,壁灯晕黄,将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寒江独钓图》上。画中老翁的钓竿,不知何时,竟与孔德启挺直的脊梁叠成同一条直线——细如发丝,却绷得笔直,直指画外万里山河。远处,城堡深处传来金属门缓缓滑动的闷响,像一声压抑太久的叹息,又像一口古钟,在无人敲击的寂静里,第一次,自己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