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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潮1980》正文 第一千七百四十章 欣赏
    跟着林炳坤走进陆羽茶室二楼包厢,还没等林炳坤上前介绍,坐在屋里的主人就已经听到了动静,率先从座位上起身,含笑向门外望来。宁卫民连忙快走两步,微微躬身致意,“霍老先生,早。震霆先生,早。”...电梯门在顶层缓缓合拢,金属门映出几人含笑的倒影。姚培芳指尖还悬在半空,刚按下八楼按钮,听见宁卫民那句“黄世仁和穆仁智”,肩膀微微抖动,唇角压不住地上扬。她侧过头去,目光掠过宁卫民腕上那块表——不是劳力士,也不是百达翡丽,只是一块上海牌老式机械表,表带磨得发白,玻璃面有道细如发丝的划痕。她忽然想起前年在东京银座,宁卫民陪她去看一场古董钟表展,讲解员指着展柜里一枚1958年产的上海牌A581机芯说:“这是新中国第一块自主设计的细马表,误差每天不超过十秒。”当时宁卫民没说话,只是站在玻璃前看了足足三分钟,眼神像在读一封故人来信。电梯无声上升,数字跳至七楼时,姚培芳开口,声音轻却清晰:“宁总,有件事我本该昨天就汇报,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衬衫袖口,“昨天下午,《力王》的海外发行合同,麦灵芝导演亲自送来了最终版。条款基本按您之前定的框架走,但有一条新加的附录——关于内地院线分成比例的补充说明。”宁卫民颔首,没接话,只是从双肩包侧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页,用一支蓝黑墨水钢笔写下几个字:**“三七开?还是四六?”**姚培芳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迅速接上:“是四六。我们四,他们六。但附加了两个条件。”她语速放慢,一字一句,“第一,所有内地票房收入,必须由港方指定的第三方审计公司——普华永道香港分所——进行季度核验,结果同步抄送我们;第二……”她略一停顿,抬眼看向宁卫民,“必须以人民币结算,且汇率锁定为当日中国银行公布的中间价,不得浮动。”宁卫民笔尖微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淡蓝。他没抬头,只问:“麦导怎么说?”“她说这是查先生的意思。”姚培芳声音沉了些,“查良镛先生今早约了您明天上午十点,在中环长江集团大厦见面。他特意让林炳坤转告,‘《笑傲江湖》电视剧的音乐版权、主题曲演唱权,以及后续所有衍生品开发,宁生若有意,尽可一并谈’。”电梯“叮”一声停在八楼。门开,走廊地毯厚得吸音,空气里浮动着雪松与檀香混合的气息。姚培芳领路走向自己房间,高跟鞋踩在羊毛绒毯上,悄无声息。宁卫民落后半步,两名助手安静跟随,脚步落在地毯上像两片羽毛落地。推开8023房门,姚培芳没开灯,径直走向落地窗。窗外,维多利亚港正被夕阳镀上一层熔金,中环摩天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碎光,像无数把微小的刀锋斜插进海面。她拉开窗帘一角,海风裹着咸腥气涌进来,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查先生这手棋,走得比我想的快。”宁卫民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一艘缓缓驶过的天星小轮,“《笑傲江湖》电视剧还没播,他就押宝到音乐和衍生品上……培芳,你觉不觉得,他其实在等一个信号?”姚培芳心头一跳。她转过身,背靠冰凉的玻璃,晚风拂过她后颈,激起一阵细微战栗。“信号?”她下意识重复。宁卫民终于看向她,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对。他在等内地市场真正打开的信号。”他抬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去年《力王》在内地试映,虽然只在北影厂礼堂放了一场,可消息还是漏出去了。查先生知道,观众反应很热烈。但他更清楚,热烈不等于能卖票——没有发行渠道,没有放映牌照,再好的电影也是废胶片。所以他想确认一件事:我们能不能,把《笑傲江湖》的片子,真正放进北京、上海、广州的电影院?不是礼堂,不是文化宫,是挂着‘XX电影院’牌子的、卖票入场的正经影院。”姚培芳呼吸微滞。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内地电影发行长期由中影公司独家垄断,地方院线层层审批,一部港产片要进入主流放映体系,难如登天。而宁卫民若真能撬动这扇门,不止是《笑傲江湖》,未来所有合作都将脱胎换骨。“所以查先生给的不是橄榄枝,”她声音低下去,“是考卷。”“不。”宁卫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锋利的笃定,“是投名状。”他转身走向房间中央的沙发,放下双肩包,从里面取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火漆印封着,印纹是朵极简的梅花——姚培芳认得,这是宁卫民私人印章的样式,只用于最核心的文件。他没拆,只是将文件袋推到茶几上,推到姚培芳面前。“打开看看。”姚培芳迟疑一秒,指尖触到火漆印微凸的纹路,温热的。她小心掀开一角——里面是几张薄薄的纸,抬头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广播电影电视部”的红章,日期是七天前。最上面那份文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同意试点引进境外优秀影视作品开展院线放映工作的批复》(广发字〔1991〕247号)。她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纸张边缘,指节泛白。“这……这怎么可能?!”她声音发紧,几乎破音,“部里批文?!”宁卫民靠进沙发,身体放松,却像一张拉满的弓。“怎么不可能?”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个月前,我在北戴河见过一个人。他问我,如果内地院线想引进一部港产武侠剧,除了内容审查,最缺什么?我说,缺一个敢第一个吃螃蟹的发行商,也缺一个能把政策语言翻译成生意逻辑的人。他说,那你就来当这个翻译吧。”姚培芳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谁?”宁卫民没答,只是抬手,轻轻敲了敲茶几上那份红头文件的右下角。那里印着一个名字——“陈立平”,旁边缀着职务:广播电影电视部电影局副局长。姚培芳浑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陈立平!那个去年在北影厂讲座上,公开批评港产片“过度商业化、缺乏人文深度”的铁腕副局长?那个曾亲手毙掉三部合拍片立项申请的“守门人”?!“他……他怎么会……”她声音颤抖。“因为他也看过《力王》。”宁卫民终于说出答案,语气平静无波,“就在北影厂那场试映之后。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锁上门,用录像机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到力王徒手撕裂钢板那段,他把录像带暂停,盯着屏幕上的血迹看了十分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姚培芳震惊的脸,“然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年轻人愿意花两块钱,排队两小时,就为了看一场‘不讲道理’的暴力美学。因为那暴力底下,有东西在烧——烧的是规矩,烧的是憋屈,烧的是三十年没喘匀的那口气。”姚培芳怔住,久久不能言语。窗外,最后一抹夕照沉入海平线,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星子坠入人间。她低头看着手中那份红头文件,纸张薄如蝉翼,却重得几乎托不住。原来宁卫民这趟赴港,并非单枪匹马闯关,而是早已在千里之外埋下伏笔,悄然撬动了体制最坚硬的基石。“宁总……”她声音沙哑,“这份批文,是试点,对吧?”“对。”宁卫民点头,“首批试点城市,只有五个: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珠海。每家影院,每月限映一部境外影片,且必须排在黄金时段之外。但关键在于——”他指尖点了点文件末尾一行小字,“‘试点期暂定一年,视效果评估后决定是否扩大范围及调整政策’。”姚培芳瞬间领会。效果?什么效果?票房?口碑?还是……舆论反响?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所以,查先生的《笑傲江湖》,必须成为这个‘效果’的标杆?”“聪明。”宁卫民赞许一笑,随即收敛神色,“培芳,你马上做三件事。第一,今晚十二点前,把这份批文的复印件,连同我们拟定的《笑傲江湖》内地发行方案,加密传真给查先生秘书。重点标红两点:一,我们承担全部宣传物料制作费用;二,我们负责协调首批试点城市所有合作影院的排片谈判,确保开画日覆盖全部五城。”姚培芳飞快记下,笔尖沙沙作响。“第二,”宁卫民身体前倾,声音压低,“联系徐克。告诉他,《纵横四海》的内地发行权,我们全盘接下。条件只有一个——他必须说服周润发、张国荣、钟楚红,亲自为《笑傲江湖》录制三十秒的内地版推广视频。视频里,周润发说‘令狐冲的酒,咱们内地人也能喝’;张国荣说‘东方不败的剑,咱们内地人也看得懂’;钟楚红说‘任盈盈的琴声,咱们内地人也听得见’。”姚培芳笔尖一顿,几乎刺破纸背。这哪是推广?这是赤裸裸的站台!三位顶级巨星为一部尚未播出的电视剧造势,等同于向整个内地市场宣告:港产武侠,不是土味,是潮流!“第三,”宁卫民直起身,目光如炬,“明早九点,你带我见阿霞。我要她立刻启动‘新港湾停车场管理有限公司’的注册流程——不是收购,是全新注册。注册资本,一千万港币。股东结构……”他稍作思索,报出两个名字,“阿霞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大船娱乐占股百分之四十九。”姚培芳愕然:“停车场?现在?”“对,就是现在。”宁卫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港城的停车场,是现金奶牛,更是信息枢纽。每一辆进出的豪车,每一个停留的车牌,每一次深夜的加时停车……都是数据。阿霞的停车场女王称号,不该只停留在租金上。她得学会,把车流变成人流,把车位变成端口,把水泥地变成流量入口。”姚培芳心脏狂跳。她忽然明白,宁卫民要的从来不是一间酒店套房,不是一个电影分成,甚至不是一份部里批文。他要的,是港城这台精密机器的底层代码——停车场是传感器,电影院是显示屏,而查良镛、徐克、陈立平,都是他精心校准的齿轮。“宁总,”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已恢复沉稳,“阿霞那边没问题。但……注册公司需要验资报告。一千万港币,这笔钱……”宁卫民从双肩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卡面朴素,没有任何logo,只有一串烫金数字。“民生银行,港币账户。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的钱,够注册,也够买下铜锣湾时代广场地下三层全部停车位的十年经营权。”姚培芳看着那张卡,指尖冰凉。她忽然想起机场初见时,宁卫民穿着白衬衫帆布鞋,拎着双肩包的身影。那时她以为那是低调。此刻才懂,那根本不是收敛锋芒,而是锋芒早已内敛成鞘——鞘里藏的不是刀,是整座港城的经纬。她伸手,郑重接过银行卡。金属边缘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姚培芳去开门,门外站着酒店服务生,托盘上放着一杯柳丁汁,杯沿插着一片青柠。“姚小姐,这是阿霞女士吩咐送来的,说宁先生路上辛苦,先润润嗓子。”服务生退下后,宁卫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甜清爽的果汁滑入喉咙,他望向窗外彻底亮起的璀璨夜景,忽然说:“培芳,你知道启德机场为什么叫‘启德’吗?”姚培芳摇头。“因为最早建机场的地方,叫启德滨。”宁卫民声音很轻,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滨者,水边也。启德,就是开启德行之地。可后来飞机越飞越高,跑道越修越长,人们只记得这里是吞吐千万旅客的钢铁巨兽,却忘了它最初的名字,是水边一片谦卑的滩涂。”他放下杯子,杯底与玻璃茶几相碰,发出清越一声轻响。“港城也一样。人们只看见霓虹,看见高楼,看见富豪们挥金如土。可真正的港城,在那些被水泥覆盖的旧码头,在那些凌晨三点还在擦玻璃的清洁工,在那些挤在唐楼里练粤语发音的内地姑娘……那里才有活水。”姚培芳静静听着,没说话。她只是默默将那份红头文件仔细抚平,重新装回牛皮纸袋,火漆印朝上,端端正正放在宁卫民手边。窗外,维港夜色正浓。一艘游轮缓缓驶过,船身灯火通明,宛如流动的星河。而岸上,无数窗口次第亮起,像大地睁开的眼睛。宁卫民没再开口。他只是拿起钢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启德之德,不在云端,而在滩涂。”**笔尖停驻,墨迹未干。楼下大堂,酒店旋转门无声开合,又一批衣香鬓影的旅客涌入。而八楼这间海景套房里,寂静无声,唯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和窗外永恒不息的潮声。姚培芳知道,风暴已在平静之下奔涌。而眼前这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把整座港城,当成一张待落笔的素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