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机场的候机厅，广播里女声用平板的语调播报着航班信息。
小李厨子陷在硬邦邦的塑料座椅里，长腿有些憋屈地伸展着，低头摆弄着手机，键盘被拇指按得咔吧直响。
曹鹏和其其格坐在旁边，一个低头翻着本厚厚的《自动控制原理》，另一个则耳朵里塞着ipod的白色耳机线，脚尖随着听不见的节奏轻轻点地。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挤了进来。发信人显示着那个不久前才存入的、略显拗口的名字。
李乐点开，嘴角就忍不住向上扯了扯。
信息是马圣发来的，似乎经过了一夜的发酵，觉得虽然互换了股份，但只从李乐手里抠抠搜搜弄来了三百万，语气里带着点夜不成寐的不甘和焦躁，“李，考虑一下？或者，你在你们那儿国内有没有认识……嗯，有远见、对颠覆性技术感兴趣的朋友？Roadster的早期预订名额，可以预留。投资的话，我们可以给非常灵活的条款。”
李乐咂咂嘴，拇指飞快地戳着按键，回复得毫不留情。
“亲爱的马总，你那Roadster，搁我们那儿，就属于三无产品，没目录，没3c，没牌照。买回去干啥？当个巨型手办摆家里看，还是半夜里偷摸开出去找个没人的路段过过瘾？连个妹子都不能带，要不，雇个拖车，全国到处赶场子，给楼盘开盘、土豪婚礼、或者二三线城市车展站台，跟一些野模站一起？”
信息发出去，几乎没停顿，第二条就跟上了，继续补刀，“至于投钱……我们那儿现在，风口在互联网，在金融，在房地产，在游戏。有想法的兜比脸干净，兜里有点儿的人，琢磨的是怎么做出下一个扣扣或者掏你钱包，创业，敲钟，割韭菜！！！”
“像我这样这样吭哧吭哧埋头搞铁疙瘩、鼓捣电池、还有你这种想把铁疙瘩送上天，还老爱你比烟花更灿烂，搞不一样的烟火，往硬科技上扔钱的，属于高风险长周期项目，鸡窝里找凤凰毛，九九成稀罕物。除非……”
李乐故意停顿了几秒，才把最后半句发过去，“除非你愿意只拿一小点股份，当个点缀性的小股东，让别人来掌舵，你只管闭门造车，或许还能踅摸一两个。你能接受吗？”
几乎是秒回，马圣的回复短促，带着被冒犯似的斩钉截铁和“道不同”的决绝，“那算了。拜拜。”
连个句号都懒得打，干脆利落，甚至能脑补出他发这条信息时，那副抿紧嘴唇、灰棕色眼睛里闪过“浪费时间”神色、随即把手机丢到一边、转身又扑到某个电路图前的样子。
李乐看着那俩字，嗤笑一声，把手机塞回兜里。这人......
“哥，跟谁聊呢？乐成这样。”曹鹏合上书，凑过头来。其其格也摘下一只耳机，眼睛好奇地往李乐手机上瞟。
“还能有谁，”李乐把手机一歪，给曹鹏看短信内容。
“马大圣，贼心不死，还想从我这儿，或者从咱们那儿，再榨点油水出来。逮着我这刚上钩的，还想让我再帮他发展下线。再介绍几个国内的有元人，去给他的Roadster添点香火钱。不过，这人能把拉投资的口气说的跟要债使得，也是个特例了。”
曹鹏瞄了眼，也笑了，“哥，你昨天跟他聊得……确实有些.....”
“空对空，画大饼，互相绑票呗。”李乐懒洋洋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反正咱那杨树林儿，算是跟特斯拉这艘到处漏水的船，用根细绳子拴一块儿了。绳子那头，还挂了Spacex这么个更大的炸比二踢脚。是福是祸，走着瞧。不过，到时候可以带着笙儿和椽儿去看看，要是可以，就让他把发射时间定在大年三十，给全国人民，读者老爷们刷大火箭。”
“哈哈哈哈~~~~”
广播开始催促他们这趟飞往洛杉矶的航班登机。人群开始蠕动，向登机口汇集。
三人起身，拎起简单的随身行李。其其格走在前面，曹鹏挨着李乐，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哥，你觉得他……他那摊子，有多大概率能成？”
李乐侧头看他，“哟，改观了？昨天不还说是草台班子，巧克力味狗屎么？”
“昨天是看表面。后来晚上跟斯特劳贝尔，还有他们那几个硬件工程师聊了聊。难是真难，要钱不多，要人，一专多能，都是硬扛。工具链老旧，测试流程有漏洞，供应商也看人下菜碟……但这帮剩下的人，好像都是为了个梦想干活，很纯粹。”
李乐听着，没说话，只是脚步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等快到登机口时，他才拍了拍曹鹏的肩膀，“你觉得能成，是吧？”
“概率比昨天刚下车时感觉的，高了那么一点。”
“嗯，有进步，知道用概率说话了。”李乐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声音里掺进点货真价实的“穷酸”味，“可我现在也紧巴啊，手头能动的活钱，大部分都给郭铿和安德鲁那边了。昨天答应马圣人的那点意思，还是找你嫂子临时拆借的。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借？”曹鹏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你们两口子还分这个”的困惑，“你和嫂子……还用‘借’？”
其其格也眨巴着眼看过来，显然同样好奇。
李乐乐了，一手搭着曹鹏的肩膀，往登机通道慢慢走，一边用一种过来人的、带点戏谑又认真的口吻说道，“你以为结了婚，钱就混成一锅粥，不分你我了？那才是埋雷呢。”
“没结婚，是俩人谈恋爱，你侬我侬，等两口子一起过日子，它不光是感情账，更是一本实实在在的经济账。而且这账，你得算，算得越明白，这日子才可能过得越好，越稳当。”
“你看身边，多少两口子，明明俩人都挣钱，日子却越过越拧巴？想攒钱买房、养娃，钱总莫名其妙从指缝溜走，还为鸡毛蒜皮的开销天天吵，冷战。为啥？不是没本事挣钱，是没把这婚姻里的经济底层逻辑捋顺。”
三人走过廊桥，机舱里冷气激得人一哆嗦。找到座位，放了包坐下，李乐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继续道，
“什么叫经济账？不是人心算计，是整合，是规划，是风险共担。你想啊，两个人，从两个独立的个体，变成要一起面对未来几十年风雨的利益共同体，没错，就是利益共同体，这词儿不难听，是现实。那你们各自的资源、收入、负债、未来可能的机遇和风险，是不是得摆到明面上，统合起来看，才能发挥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就说最基础的，共同生活开销，房贷、车贷、水电煤气物业、一日三餐、人情往来……这些是家庭的公共支出池子。往里放钱的时候，就不能分你的我的，得是‘我们的’。这就是笔糊涂账，越算越生分，讲究的是信任和默契，大体均衡就行，不存在谁吃亏谁占便宜。原则是，花这些钱得让家庭稳定，感情增值。”
飞机开始加速，引擎轰鸣声加大，强烈的推背感传来。李乐等飞机平稳爬升，噪音稍减。
“再往深了说，是分散风险。两个人，两个行业，收入结构不一样，抗风险能力就强。万一一个遇到坎儿，失业了，或者行业不景气，另一个还能顶住。这叫家庭的安全垫。”
“还有更长远的，比如养老、医疗、子女教育，这些长期的大额支出，更需要早早规划，利用复利，让时间成为朋友。算透了这笔长远账，才能心里不慌，才能有底气去追求点除了生存以外的东西。”
其其格听得入神，下意识地点点头。曹鹏则在消化这些话里的现实分量。
“刚说的是对内，但是，”李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这到了对外投资、个人发展这类事儿上，账就得另算了。”
“比如像昨天那种，我要动用比较大笔的资金，去投一个高风险、甚至看起来有点疯的项目。这笔钱，从家庭共同账户里出，就不合适。因为这不是家庭必要开支，也不是明确的家庭共同投资，它带很强的个人判断和风险偏好。”
“这时候，我就得跟你嫂子说清楚，投多少，为什么投，潜在风险多大，可能的回报是什么，失败了最坏结果家庭能否承受……这些，必须摊开来讲，得到对方理解和同意。”
“赚了，皆大欢喜，家庭资产增加，赔了，损失在我个人可控范围内，不影响家庭基本盘。这叫对家庭资产负责，也是对另一半的尊重。瞒着、哄着、或者理所当然觉得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所以我可以随便支配，那是埋雷，迟早要爆，一爆就是感情和经济的双重塌方。”
看着曹鹏有些恍然又有些挠头的表情，李乐笑道，“所以啊，我那不叫借，叫经过家庭投资委员会审议通过的战略性资金调配申请。”
“你嫂子是委员会主任兼主要出资方，她点头了，这钱才能动。手续可以简单，态度必须端正。明白不？这是把婚姻经营成增值的、抗风险的‘利益共同体’的高级玩法。你，且学去吧。”
对于李乐能把冲媳妇儿要钱，说的这么大义凛然，曹鹏心里“噫~~~”了一声，又下意识看了看身旁的其其格。
其其格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学到了”的表情，忽然胳膊肘捅了曹鹏一下，促狭道，“听见没？曹委员？以后家庭内部资金调动，记得打报告！上次你借我二十块钱买那个鼠标，说发了奖学金就还，这都过去俩月了，利息怎么算？”
曹鹏顿时窘住，支吾道，“那、那能一样吗？那是……那是内部临时周转！属于共同基金里的紧急弹性支出！”
“弹性支出也得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这是信用体系建设的基础！”其其格不依不饶，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看着两人斗嘴，李乐哈哈一笑，心里却掠过一丝没出口的念头。
脑海里闪过的，是另一幅画面，大约两年后，寒风凛冽，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押上自己所有的房子、股票，在华尔街和沙山路之间疲于奔命，低三下气地敲开一扇扇挂着冰冷标识的投资机构大门，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电动汽车和可持续能源的未来，却一次次被礼貌地请出去，或者得到些杯水车薪、附带苛刻条款的“施舍”。
那时候的马圣，眼里还会有今天这种混合着疲惫与狂热的锐光吗？还是会蒙上一层更深的、属于困兽的阴郁？
虽然不指望这翻脸不认人的玩意儿能铭记于心，但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来的有意义，至于以后成人嘴里的“天使”还是“鸟人”，呵呵呵。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眼下这一番东挪西凑、辗转腾挪的布置，能不能在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奏效，零七年啊……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年份。
一个多小时的航程，短得只够打个盹，看几页杂志。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时，已是下午。走出航站楼，七月的南加州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干燥，热烈，带着天使之城特有的，酒色财气的微醺气息。
一辆黑色的萨博班安静地停在临时停车区，车窗降下，露出三松洛杉矶分公司派来的司机礼貌而克制的笑脸。
“李先生。”
“辛苦了。”
“应该的。”
“对了，那栋宅子在哪儿？”
“比弗利，原来是大小姐来治病时候用的，大少爷和孙秘书前些天刚住过一段时间。”
“嗯？”听到“孙秘书”仨字儿，小李道长的心中的八卦之火冒出了一个小苗苗，“哦~~~那他现在人呢？”
“去了新罕布什尔，有家面板厂的新车间要投产。”
“哦，行吧，还以为能见他呢。”
三人上车，冷气瞬间驱散了门外的热浪。车子平稳地驶上高速公路，两侧是熟悉的、属于洛杉矶的疏阔与散漫，棕榈树、低矮的建筑、巨幅广告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褪色。
“哥，咱们直接从旧金山回国多方便，还绕道来洛杉矶干嘛？”其其格扒着车窗看了会儿，忍不住回头问。
李乐把自己扔进宽敞的后座，“你以为我想绕啊？你嫂子派的活儿。她那个珠宝公司，不是刚弄了个高端线么，在这边搞了个发布会主题的秀，请了不少这边的名人、明星来站台捧场。”
“她现在在首尔，盯着那边年中股东大会，就把我抓来当壮丁，说是镇场子，其实就是去当个吉祥物，露个脸，表示东家属很重视。”
“有明星？”其其格眼睛一下子亮了，扒着前座的靠背，“都有谁啊？唱歌的？演电影的？”
“反正有拿过小金人的影帝影后，有格莱美拿过奖的唱歌的，还有几个正当红的电视剧脸。有些是品牌长期合作的代言人或挚友，有些是明码标价请来撑场面的友情出席。说白了，名利场一场秀。正好，带你们去开开眼，感受一下资本主义上层建筑的浮华。”
“对了，你嫂子特意交代了，在这边给你们俩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钱她出，算是……嗯，算是提前给你们备下回国参加我婚礼的战袍。好好挑，别给她省钱，反正我估摸着，最后也是走公司的品牌推广预算。”
“真的？谢谢嫂子！”
“你谢她不谢我？”
“你又没钱。”
“也是。”李乐说着，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棕榈树和低矮建筑，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你知道洛杉矶凌晨四点钟是什么样子吗？”
“啊？”其其格没听清后半句。
曹鹏倒是反应过来了，接口道，“那不是抠比说的那句话么？”
“嗯，这次也有他。”
“哇？抠比！活哒！”其其格兴奋地抓住曹鹏的胳膊摇晃了一下，大辫子一甩一甩，“得见见！合影！要签名！”
“那是得合影，以后，见一面少一面了喽。”李乐嘀咕一句。
“哥，你说啥？啥一面？”其其格没听清，追问道。
“啊？没事。我说，见明星也就那么回事，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到时候别跟小粉丝似的冲上去要签名，记住，那边，你是东家，咱是花钱的爷！”
“才不会呢！”其其格皱皱鼻子，但眼里的期待光芒丝毫未减。
车子驶入比弗利山庄区域，街道变得整洁静谧，两旁树木掩映着一栋栋风格各异的豪宅。最终，萨博班拐进一条林荫道，停在一家外观并不张扬、但门廊设计极具现代感的褐色大门前，两下喇叭之后，门自动打开了。
开进去，到了一栋白色的四层透着包豪斯风格的建筑前，李乐下车，眯眼看了看这个带着喷泉，草坪，泳池，棕榈树丛，一眼能看到山下大半个天使之城的院子，冲曹鹏和其其格说道，“一会儿你们俩自己玩吧，我不跟着当Steve，不过别跑太远，注意安全。”
“哦，哥，那你干啥？是去日落大道还是好莱坞？”
“我？我溜达，玩的就是西海岸，药药~~~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啊六月六啊看谷秀啊春打六九头~~~s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