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方舒回到售楼部门口,李乐又随口问了句,“像今天这种看房团,或者自己找过来的国内客户,你们这边一个月能见多少?”
方舒解开安全带,捋了捋鬓角被空调吹乱的头发,想了想,“从零二年往后,特别是这两三年,确实是越来越多,几乎每个月都有团,散客更是不计其数。”
“不光是蒙特贝洛,整个南加州,尔湾、橙郡、亚凯迪亚、帕萨迪纳、圣马力诺……甚至比弗利和贝莱尔,都有国内来的买家,出手阔绰的也大有人在。买什么的都有,从几千万上亿的豪宅庄园,到几十万、十几万的小公寓、联排。”
“你别看这儿现在还有点荒,往东边圣盖博谷那边走走,好些个社区,华人人口比例都快过三成了。超市、餐馆、补习班、KtV、理发店……全是中文招牌,你在那儿生活,一句英语不会说,完全没问题。有些老移民开玩笑,说现在去那边某些plaza,感觉比回国去某些地方还像国内。”
李乐笑道,“那看来,这丑国梦的门槛,对有些人来说,也不算太高。”
方舒闻言笑了笑,语气里染上一点复杂的意味,“不过,您别看这边买豪宅的、一掷千金的新闻热闹。其实更多过来的,是另一拨人。圣盖博谷那边,还有洛杉矶市里的丁胖子广场那一带,您知道吧?”
李乐点点头,“不有句话么,西边丁胖子,东边法拉盛,是吧?”
方舒点点头,“呵呵呵,差不多,那边是好多国内来的人,下了飞机的第一站,都聚集在那找日结零工的地方,我们都管那边叫人才市场。”
“天不亮就聚满了人,等着工头来挑,装修、搬运、餐馆后厨、清洁……什么活儿都干。住呢,十几个人挤一个公寓,打地铺。赚的是美元,但花的每一分都得掰扯,汇回家乡,或者攒着,指望哪天也能在这边买个安身立命的小窝,或者把身份黑转白。”
她轻轻叹了口气,很快被售楼处里隐约传出的、西装男激昂的讲解声盖过。
“有时候想想,也挺……魔幻的。同一个城市,一边是挥金如土,买房置地就像买白菜。另一边是起早贪黑,汗珠子摔八瓣,就为了最基本的生存,或者那个遥不可及的身份。都是来做梦,可这梦跟梦的差别,比马里布的海景豪宅跟丁胖子广场的水泥地差别还大。”
“说实话,”方舒看向李乐,圆脸上露出一丝与她年龄和职业似乎不太相称的、略显疲惫的透彻,“我看那些在丁胖子广场等活儿的,很多年纪也不大,也有膀子力气,脑子也不笨。他们那股子吃苦的劲头,要是在国内,未必不能过得挺好。何苦漂洋过海,来受这份洋罪,看人脸色,前途未卜的。”
李乐听着,没接话。
他想起刚才在样板间窗外看到的那一幕,那位荧幕上光彩照人的女主持,与她身旁那位富态的男人。那或许也是“梦”的一部分,只是包装更为精美,代价或许更为隐秘。
“都是为了奔个前程,活法不同而已。”李乐最后只是笑了笑,语气平淡,“谢了,方经纪。回头有需要,再联系。”
方舒也恢复了职业性的笑容,“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下车,关上车门,转身走向售楼处。背影在加州午后的强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很快融入了那栋努力营造着“家”的愿景、却终究只是一桩生意的建筑里。
李乐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往比弗利的方向。他方向盘一打,拐上了另一条路,开始在蒙特贝洛新区周边更广阔的区域漫无目的地转悠。
车窗放下一条缝,热风裹挟着干燥的尘土和隐隐的沥青气味灌进来。
道路两旁,景象不断重复,又微妙变化。
和刚才那处地产一样的大片大片的空地,被简易围栏圈着,推土机和挖掘机忙碌在荒草间。
插在地上的项目规划牌,被晒得有些褪色,上面效果图里的绿树成荫,与眼前空旷的黄色土地形成刺眼的对比。
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得如同棋盘般建好的新宅,涂料鲜艳,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反射着统一的光泽。
街道是崭新的,沥青黑亮,人行道砖红得整齐划一。
许多房子前挂着“待售”或“即将上市”的牌子。一些院子里,象征性地摆着几件户外家具,空无一人。偶尔能看到一两户似乎已经入住的,门口停着车,窗台上摆着盆花,但更多的,是那种无人气的、等待被填满的空洞。
巨大的广告牌矗立在路口、荒地边缘。
“零首付!”
“历史低利率!拥有从未如此轻松!”
“以租养贷,坐享房产升值!”
“信用分数不佳?我们也有方案!”
“别再付房租了!今天就来拥有你自己的家!”
李乐慢慢开着车,目光扫过这些景象。这片土地,仿佛一个巨大的、亢奋的工地,正在昼夜不停地生产着关于“家”的标准化商品,以及附着其上的,关于安定、升值、乃至阶层跨越的承诺。
他甚至在一个更大的十字路口,看到几个不同楼盘的销售摊位扎堆竞争。
西装革履的销售们,拿着厚厚的楼书,向等红灯的车窗里热情地递送。
有人摇下车窗接过,有人漠然摆手。绿灯亮起,车流涌动,带走短暂的喧嚣,留下那些销售们依然站在烈日下,等待着下一波潜在的机会。
李乐想起了之前在弗里蒙特,在湾区,同样如火如荼的房产中介,想起了旧金山市区,那些针对年轻科技新贵的、号称“智能”“奢华”的高层公寓广告,也想起了更早时候,在纽约、在波士顿看到的类似场景。
细节或有不同,内核却如此一致,借贷容易,门槛一降再降,仿佛房子不是需要毕生积蓄和审慎决策的重资产,而是超市货架上触手可及的消费品,先享用,后付款,而且,永远会升值。
股票市场也是一片欢腾。车载收音机调到财经频道,主持人语速飞快地报着一串串再创新高的指数,分析师用乐观的语调谈论着“新经济模式”、“房地产的稳健基本盘”、“消费拉动增长的美利坚韧性”。
听众热线里,打进电话的普通市民,兴奋地分享着自己通过“次级抵押贷款”套现,转而投入股市,赚了多少多少,计划着用这笔钱再换大房子,或者买那艘心心念念的游艇。
一片繁荣。蓬勃的、自信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繁荣。普通民众的消费欲望被前所未有的低利率和宽松信贷点燃、放大。
他们换更大的房子,开更贵的车,购买最新的电子产品,进行一次又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商店里总是挤满了人,餐厅需要提前数周预订,购物中心的停车场都是来购物的车,所有人似乎都相信,这种建立在不断上涨的资产价格和随手可得的信贷之上的好日子,将是永恒的新常态。
乐观情绪像加州无处不在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耀着每一个角落,驱散了所有关于“负债”、“风险”、“可持续性”的阴霾。
未来,在大多数人的想象中,是一条笔直上升、铺满玫瑰的康庄大道。
但李乐握着方向盘,穿行在这片由崭新房屋、巨幅广告和消费主义热情构成的景观中,却清晰地感到一股寒意,正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这寒意,并非来自眼前的景象本身。景象甚至可称热烈。它来自这景象背后,那套精密运转又隐含脆弱性的逻辑链条。
他看到那些“零首付”、“放宽信贷标准”的广告,想到的是无数份评估宽松、甚至可能含有虚假信息的贷款文件,正在被批量生成、打包、评级,然后像魔法一样,变成各种光鲜亮丽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出售给全球渴求高回报的投资者。
感觉到那种普遍的、对资产价格只涨不跌的坚定信仰,以及建立在信仰之上的、肆无忌惮的加杠杆行为。
链条的起点,是那些原本可能无力负担的购房者,被“拥有自己家园”的梦想和轻易获得的贷款所诱惑,签下了他们或许并不完全理解、也未必能长期承受的契约。
繁荣是真的。消费旺盛是真的。乐观情绪也是真的。
这繁荣像一株被催肥的植物,根茎浸泡在过度充裕的、名为“债务”的营养液里,枝叶疯长,花朵娇艳,一种系统性的、弥漫在空气里的燥热,一种集体性的、对风险视而不见的亢奋。
他眼前浮现出马圣那间杂乱而充满焦灼的车间,那些为了一个近乎偏执的梦想而熬红眼睛的工程师;想起在杨树林实验室里埋头计算、调试数据的侧脸,想起自己账户上那些需要精打细算、拆东墙补西墙的资金调动。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节奏,沉重、缓慢、充满不确定性,与眼前这片轻盈、欢快、仿佛点石成金的消费盛宴格格不入。
可偏偏,后者所依赖的金融体系,所滋养的普遍乐观情绪,又为前者那样的冒险与创新,提供了看似无穷无尽的资本燃料和市场幻觉。这是一个奇特的共生,也是一场危险的狂欢。
李乐把车开进了一家target超市的停车场。
超市里冷气充足,灯火通明,货架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人流如织,购物车里堆放着大包装的食品、成打的饮料、各类日用百货,以及许多明显非必需的物品:最新款的电子玩具、装饰性的家居用品、打折的时装……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人们神色轻松,彼此交谈着假期计划、孩子的夏令营、刚刚下单的新车。
耳边是欢快的流行音乐,混杂着烤鸡的香气、人们的笑声,以及一种物质极大丰富所带来的,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世界第一大经济体,第一强国的自信。
李乐推着车,他拿起一盒牛排,看了看价格,20美刀一磅,这个品质的,在伦敦得25镑,扔进车里。
走过电子产品区,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巨大的平板电视,兴奋地讨论着“无息分期”的购买方案。
一位丈夫正拿着一台pS4,对身旁似乎有些不耐烦的妻子说,“就买了吧,反正信用卡这个月还有额度。”
他来到生鲜区,挑选着蔬菜。
旁边一对老夫妇,购物车里东西不多,但老爷子正仔细对比着两种酸奶的价格,老太太则小声嘀咕着,“鸡蛋又涨了五分钱。”他们的谨慎,在这片丰饶的海洋里,像两块不起眼的、沉静的石头。
那些包装精美、来自墨西哥或智利的反季节水果,价格不菲,依然不乏问津者。
肉类区的冷柜里,大盒的、经过腌制的牛排、猪排码放整齐,旁边广告牌上写着“轻松享用餐厅级美味”。
拿了晚上要做的菜,又拿了一瓶看着不错的红酒。身边一个穿着工装裤、手上还沾着些许油漆点的年轻男人,正用和身边朋友确认晚上派对要买的啤酒数量,他身边的购物车里,除了酒水,还有一台崭新的、价格标签尚未撕掉的游笔记本电脑。
通道尽头,一名超市员工正热情地邀请顾客品尝新出的“热带风味”奶酪蘸酱,旁边立着牌子,“用本店合作信用卡购买满100美元,立减20!”
经过杂志区时,瞥见财经杂志封面上,一位笑容满面的经济学家,标题是“为什么房地产泡沫是个神话?”,另一本大众刊物,则在教人“如何利用房屋净值实现财务自由”。
李乐像个冷静的观察者,穿行在这片物质的盛宴中。他注意到,很多人购物似乎并不太在意单价,更关注“总量”和“折扣”。那种“反正有信用卡”、“反正可以分期”、“反正下个月工资就来了”的松弛感,弥漫在空气里,比冷气更无处不在。
排队结账时,前面一位胖胖的中年男人,正用手机大声谈论着他刚买的“投资房”,“……没问题,租客已经找好了,租金覆盖月供还有剩。房价?肯定还得涨!我打算用这套的净值,再去贷点款,看看能不能在拉斯维加斯再搞一套……”
李乐默默地听着,扫码,付款,接过装得满满的塑料袋。
走出超市,热浪重新拥抱上来。李乐把东西放进后排座,起身时,目光扫过周围。
车辆穿梭不息,许多是体型庞大的SUV或皮卡,油老虎般的排量在油价已然不低的2006年夏天,似乎并未影响它们的销量。
车窗上贴着“支持我们的军队”或某个球队标志的贴纸。
一辆崭新的、漆水锃亮的丰田凯美瑞驶入,开车的是个年轻女孩,副驾上扔着好几个刚买的购物袋,她正对着手机笑容灿烂地说着什么。
不远处,一家“家居与园艺中心”的巨大门口,人流同样络绎不绝。
人们推着装载着盆栽植物、烧烤炉、户外座椅甚至小型充气游泳池的平板车出来,脸上洋溢着改善居住环境、享受夏日闲暇的满足感。
卖场外墙的广告牌上,除了商品促销,赫然还有一行醒目的大字,“让您的家更值钱!咨询我们的合作伙伴,获取最优房屋净值贷款(hELoc)方案,实现您的梦想改造!”
眼前的一切,构成了一幅鲜活动人的2006年丑国生活画卷,充沛的商品,便捷的信贷,旺盛的、近乎无节制的消费欲望,以及对未来持续繁荣的、深入骨髓的信心。
房价在涨,股市虽有小波动但趋势向上,工作似乎不难找,贷款容易得像是银行在派发糖果。
每个人都相信,明天会更好,更大的房子、更酷的车、更豪华的度假、更早的退休……这一切,都可以通过“聪明的”财务杠杆和“永远上涨”的资产价值来实现。
无数个这样的超市,无数个这样的购物车,无数份这样的贷款合同,无数个关于“更美好生活”的炽热梦想。它们共同构成了这架庞大、精密、似乎永不停歇的消费与增长机器。
然而,李乐知道,或者说,他基于另一种记忆和经验,深刻地感觉到,这机器运转所依赖的润滑剂——信心、信贷、以及对资产价格永远上涨的信仰——并非无穷无尽。当某个环节出现裂痕,当某个意外戳破了那层乐观的薄膜,当“房价永远涨”的神话被证伪,当那些被层层打包、分散到世界各个角落的“次级贷款”突然变成坏账……
这架机器会发出怎样的噪音?这璀璨的光海,是否会骤然暗淡,甚至燃起一场席卷一切的大火?
那隐匿在丰盛商品、宽松信贷和普遍乐观之下的,一丝冰冷的、金属摩擦般的风险气息。那是一种系统性的、结构性的寒意,与加州傍晚依然温暖的空气格格不入。
这片建立在债务沙滩上的繁华城堡,或许只需要一次不算太大的潮水冲刷,就可能露出其下狰狞的基底。
“透支未来的狂欢。”李乐嘀咕一句,拉开车门。
发动车子,驶入归途的车流。后视镜里,target超市明亮的灯火,以及更远处那片新城区的轮廓,渐渐融入洛杉矶浩瀚的、不眠的灯火海洋中。
。。。。。。
夜晚的比弗利山庄有种被精心调过音量的寂静。蝉鸣是背景里的白噪音,远处偶尔驶过的车灯将树影投在百叶窗上,像皮影戏里一晃而过的幽灵。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晕在米白色地毯上圈出一小片暖黄。
曹鹏和其其格的房间门缝里,隐约传来“为了部落!”的激昂呐喊和“集火那个治疗!”的急促指挥,混杂着魔兽世界厚重的背景音乐,是另一个世界的战鼓,另一个维度的、无忧无虑的喧嚣。
另一个房间里,李乐从那个半旧的旅行袋深处,摸出一个笔记本。褐红色的塑料皮,边缘已磨得发白起毛,正面印着褪色的烫金字,“长安铁路分局一九九五年度职工篮球比赛留念”。
前面十几页是些杂乱无章的记录,有潦草的电话号码,有某年某月某日“田胖子欠晚自习凉皮一碗,一块五,马大姐欠菜夹馍两个,两块五.....”的流水账,有“卤蛋调料配方(改良版)”的鬼画符,甚至还有几页用圆珠笔画的不成样子的国足亚洲杯首发阵容,大概是当年看球时瞎琢磨的。
直到本子后半,字迹才变得清晰、规整起来,是用各种颜色的笔——铅笔、蓝黑墨水、甚至还有红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数字、代号、时间节点和箭头勾连的简图。
纸页有些已经卷了角,散发着旧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
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这一页的抬头,用蓝黑钢笔重重地写着“丙戌·贰零零陆”,下面则是分季度、甚至分月列出的事项,旁边有铅笔打的勾,或画的问号,还有一些用红笔标注的、显然是后来添加的调整意见。
字迹潦草却有力,有些地方甚至力透纸背。
李乐的目光落在“q3 (Jul-Sep)”这一栏。原计划里,十月份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启动前奏?”,评估流动性,试探性建仓/增持cdS(尤其Abx.bbb-及以下,盯紧cdo平方?)”。
而在七月的位置,原本只简单标注了“观察期,确认信号,巩固离岸结构”。
李乐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十月”那个红圈上摩挲着,窗外,更远处洛杉矶downtown的灯火在天际线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那光晕此刻在他眼中,仿佛不是璀璨,而是一种虚浮的、过度曝光的苍白。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想了想,找到那个标记着“安德鲁”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有节奏的“嘟——嘟——”声,仿佛信号正穿过大西洋底冰冷幽暗的海沟。响了七八声,就在李乐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李……” 安德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被从深度睡眠中强行打捞上来的沙哑和鼻音,以及一丝压抑着的、属于凌晨被吵醒之人的愠怒,“你知道现在伦敦是几点吗?”
“早上六点零……七分。”李乐看了眼墙上指向十一点十分的钟,算得飞快,“太阳还没晒屁股,但勤劳的腐国人民该起床了。一日之计在于晨嘛,安德鲁。”
“去他女王勤劳的腐国人民,”安德鲁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点压抑的怒气开始冒头,“包括我,在经历了昨天一场和银行那些穿三件套的吸血鬼们长达五小时的、关于一个该死的主权基金赎回条款的拉锯战之后,享有在周六早晨至少睡到七点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基本人权!尤其是当这位人民的上司,正在距离他八千公里外、阳光明媚的加利福尼亚享受假期的时候!”
“假期?”李乐嗤笑一声,换了个更瘫的姿势,脚跷到书桌上,“我这是深入敌后,考察民生,体验资本主义世界的糖衣与炮弹。糖衣有点齁,炮弹引信咝咝响,听得我睡不着,只好找你这个同样睡不着……哦不对,是没得睡的同伙,唠唠。”
“睡不着你可以数羊,或者起来给自己煎个蛋,而不是打电话把一个刚刚睡了不到四小时的、为你管理着数以亿计资产、头发每天都会少十五根的人吵醒,就为了唠唠?”
安德鲁显然彻底醒了,怨气在越洋电话里滋滋作响,“而且,根据我们上周五下午,你的周五上午,最后一次通话的纪要,下一次‘唠嗑’应该是在三天后,讨论指南针的过度业务,而不是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本该属于睡眠的清晨。”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安德鲁,坐这比生意,最不值钱的就是计划。”李乐语气不变,目光却落回笔记本上“十月初”那几个字,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我这边,闻到点不一样的味道。觉得我们那个计划里,原定的前奏起调节点,是不是……有点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是安德鲁深深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的气息声。这是他从睡眠模式切换到“华尔街交易台”模式的标志性动作。
“味道?”安德鲁的声音瞬间清醒了许多,虽然依旧沙哑,但那种属于顶尖交易员的、锐利的专注感已经透过电波传了过来。
“你在加州,闻到的是红酒橡木桶的味道,还是硅谷服务器过热的焦糊味?和我们的节点有什么关系?你想干什么?”
“时间点。”李乐用指尖点了点笔记本上“十月”那个红圈,“我想把原定十月份开始的那波主要布局动作,提前。就这个月,七月,开始执行。”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安德鲁可能下了床,走到了窗边。
“李,我们去年秋天、今年春天反复推演过时间线。模型是基于违约率滞后数据、房价环比变化、杠杆率累积速度,还有最重要的,丑联储政策转向的可能窗口。现在所有的,已经发生的事件都和我们的预测一样。”
“十月是个相对保守但稳妥的节点,市场情绪会出现第一道明显的裂痕,流动性还相对充裕,我们可以从容地、分批次地建立和加大头寸,而不会过早暴露,或者因为市场噪音付出不必要的溢价成本。”
安德鲁语速很快,列举着理由,“现在提前到七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要在市场普遍仍沉浸在Goldilocks(金发姑娘经济)幻觉里的时候,就大举押注其崩溃。”
“cdS的保费,虽然比去年底今年初高了,但相对于危机全面爆发时的价值,现在买入仍然算是便宜,可问题是,我们的资金占用周期会拉长至少三个月。额外的保费支出、抵押品占用,还有机会成本。更重要的是,市场在真正恐慌前,可能会有反复,甚至短暂的死猫跳,这会增加我们头寸管理的难度和风险。”
安德鲁顿了顿,似乎在查看什么,李乐能听到隐约的纸张翻动或键盘敲击声。
“而且,我们多个离岸实体和经纪商通道的热身才刚刚完成,大规模资金调动和头寸建立的隐蔽性测试,原计划是八月到九月逐步进行。”
“提前到七月,合规层面的压力,操作上的仓促……李,给我一个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不能是我感觉,我需要逻辑,需要数据,或者至少是强有力的、非量化的观测信号。”
李乐安静地听完安德鲁连珠炮般的质疑。
他知道安德鲁的谨慎是对的,那是职业的风险本能。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前却浮现出弗里蒙特新区那些崭新却空置的房子、target超市里推着满载购物车的人们脸上那种松弛的消费狂热、地产中介方舒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隐忧、还有那位女主持人摘下墨镜时灿烂却与周遭环境略显突兀的笑容……
“……这么说吧,安德鲁,这儿就像一个派对,音乐震天响,酒水管够,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舞池中心最靓的仔,房产经纪是那个最卖力的dJ,告诉你下一首更嗨。”
“但我觉得,音响的低音炮已经在杂音了,酒保倒酒的手有点抖了,最关键的是,我瞅见后门那边,好像有人开始偷偷检查消防通道是不是被堵死了。虽然绝大多数人还在嗨,觉得派对能通宵。”
“安德鲁,数据,模型,违约率曲线,房价指数……你那边有最实时的,我相信你每天都在盯着。但我这边,过去这几周,从东海岸的匹兹堡铁锈带,到西海岸的硅谷和这里,我看到的,是模型之外的东西。”
“继续,”似乎消化了一下李乐这一长串的比喻,安德鲁说道。
李乐往后一靠,脚翘得更高了些,“我看到的不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温度,是情绪,是一种……系统的体感。”
“所有人都相信房价永远涨,相信只要用房子抵押就能随时掏出钱来享受生活,相信那些包装精美的mbS和cdo是绝对安全的资产。这种相信,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一种集体性的认知失调。”
“人们谈论的不是商品价格,而是如何用home Equity Loan(房屋净值贷款)去实现下一个消费梦想,地产中介的话术里,家的情感属性越来越少,资产和杠杆的工具属性越来越强。”
“安德鲁,你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是什么吗?”李乐自问自答,“不是所有人都开始怀疑的时候,而是几乎没有人怀疑,甚至嘲笑那些零星怀疑声音的时候。市场一致性预期强大到可以暂时扭曲现实,但现实的重力终会回来。我感觉……这种一致性预期的裂缝,可能比模型预测的来得更早、更猛烈。它不是慢慢扩散的,可能是在某个阈值被突破后,以一种雪崩的方式呈现。”
“我们之前的计划,是基于‘理性’的危机演进时间表。但我担心,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场‘非理性’繁荣后的‘非线性’崩溃。当音乐停止时,抢椅子的游戏会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惨烈。”
“我想提前三个月,不是去赌崩溃的具体日期,而是去‘买保险’。在大多数人还觉得根本不需要保险的时候,把保费付了。现在多付三个月保费,换取的是在雪崩开始时,我们已经稳稳地坐在了滑雪缆车的顶端,而不是还在山脚下租雪具。”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安德鲁轻轻的呼吸声,以及或许是他又吸了一口烟的微弱气流声。李乐知道他正在快速权衡,用他那颗经历过多次市场周期、见识过人性贪婪与恐惧的顶尖金融头脑,重新评估着感觉与模型、成本与风险敞口之间的复杂平衡。
“非线性崩溃……”安德鲁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的意思是,触发点可能前置,且崩溃的斜率远超我们模型的中值预测?”
“只是一种直觉,基于对这里社会情绪和普通人金融行为的观察。”李乐坦诚道,“我知道这无法量化,也未必准确。所以,我不是要求你立刻把所有筹码推上去。”
“而是启动我们为十月节点准备的那套预案,将试探性建仓的规模和速度,提升到实质性布局的级别。”
“重点还是Abx的bbb减以下指数、那些结构最复杂的cdo的cdS,还有,可以开始悄悄物色一些流动性相对差、但一旦出事就会要命的区域性银行或房贷机构的信用衍生品。股票空头和看跌期权方面,也可以把计划提前。”
安德鲁听完,电话里又传出一阵轻微的呼吸声,好一会儿,“李,我需要提醒你,你要求的是外科手术式的精准和幽灵般的不可追踪。”
“十月份,市场注意力可能会被三季度财报和中期选举分散。现在七月,暑假季,交易量相对清淡,任何非常规的大额或频繁的otc交易,都可能像夜里的手电筒一样显眼。那些投行的风险控制部门不是吃素的,尤其是对指向性过于明确的定制化cdS需求。”
安德鲁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计划的底层逻辑是心理和市场博弈。我们现在提速,是在和整个市场的乐观情绪对赌。”
“你说的都对,安德鲁。”等安德鲁说完,李乐才开口,“资金、隐蔽、机会成本、市场博弈……都是硬骨头。但我觉得,有些骨头,现在不啃,等它长硬了,就硌牙了。”
“你刚才说,市场注意力分散。我觉得恰恰相反,正因为现在是暑假季,看起来风平浪静,那些真正敏感的家伙,才可能悄悄调整姿势。等十月份,大家都回来了,眼睛都瞪大了,有些位置,就不好占了。至于那些投行的风控……”
李乐笑了笑,那笑容透过电波,似乎都能让安德鲁感觉到一丝狡黠和冷冽,“他们现在忙什么呢?忙着把更多的NINJA贷款(无收入、无工作、无资产)打包成AAA的cdo,忙着给那些明显还不起月供的人推销诱惑利率的次级贷款。”
“忙着在内部赚取天文数字的承销费和交易佣金。他们的风险模型?那些模型假设房价永远上涨,违约率彼此独立。我们自己人搞出来的那些玩意儿,你信吗?”
“我们提前,不是蛮干。是微调。把原来十月份准备下的注,分出一半,现在,七月份,就悄悄摆上桌。不追求单笔巨大,而是通过我们那十几个离岸实体,像洒水一样,均匀地、小额地、通过不同的经纪商,去购买那些针对最烂的、2005年下半年和2006年初发行的bbb-级mbS和cdo的cdS。”
“保费是比去年贵了点,但跟未来可能出现的赔付比,跟整个系统如果真的像我们推演的那样嘎嘣一下相比,贵吗?”
“资金压力呢?”安德鲁问,“提前行动,意味着我们的现金消耗速率要加快。虽然早期一些cdS头寸已经有浮盈,可以部分释放抵押品,但保费是实实在在流出的。”
李乐笑了笑,“资金是紧,但我们可以动用在红空和坡县那边的一些短期流动性。郭铿那边东南亚的布局基本完成,可以回笼一部分。达历桑德罗在东京的套息交易,也有利润可以暂时挪用。”
“安德鲁,我们不是在和市场对赌,我们是在和物理学对赌。你往弹簧上压的力超过了它的弹性极限,它崩断是时间问题,不是心情问题。我现在觉得,这个时间,可能比我们模型里最激进的推演,还要提前一些。”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隔着大洋的呼吸。
然后,李乐听到安德鲁似乎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有些无奈,也有一种被挑战、也被点燃的、属于顶尖操盘手的锐利和审慎。
“我需要七十二小时。”安德鲁说,“重新跑一遍压力测试,重点是现金流在提前布局下的承受极限。调整我们与那二十三家经纪商的沟通策略,评估哪几家目前对定制化cdS需求最贪婪、也最不小心。”
“协调郭铿和达利桑德罗,确定可调动资金的精确数字和到位时间。还有,你坚持要针对的‘Abx.bbb- 指数’,它才推出几个月,流动性是个问题,我们需要找到最有效的切入方式……”
“你同意调整了?”李乐问。
“我没有同意,”安德鲁纠正道,声音里有一丝无奈的妥协,以及更深处的、对李乐这种近乎直觉的某种信赖,“我只是同意,用七十二小时来评估,将十月初的预案,修改为七月中下旬开始试探性前置部署的可能性。以及,评估这么做的综合成本和风险溢价。我会让研究部立刻筛一份清单出来,重点关注那些扩张最激进、底层资产最不透明的。”
“最终决定,需要看到评估报告后,由我们两人共同做出。”
“成。”李乐爽快道,“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七十二小时,我等你消息。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评估的时候,顺便算算,如果我们现在开始,额外多买点贝尔斯登和那俩兄弟的看跌期权,成本会增加多少?我觉得这俩伙计,舞跳得最嗨,鞋带好像也没系紧。”
安德鲁在电话那头似乎叹了口气,又似乎低笑了一声。
“李,有时候我真怀疑,你那些社会人的直觉,是不是某种未被科学发现的、针对金融系统脆弱性的特异功能。我会顺便评估的。现在,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去煮杯该死的咖啡,然后开始我这注定忙碌的早晨。再见。”
“就知道你能搞定。”李乐也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对了,早起别忘了喝杯好的咖啡,我报销。”
“我会记在账单上的,双倍浓缩,外加我的精神损失费。”安德鲁没好气地说,“保持线路畅通,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曹鹏和其其格房间里隐约传来的“为了艾泽拉斯,上啊”的呼叫声。
李乐把手机扔到桌上,枕着手,目光投向窗歪缀着稀疏灯火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