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想到姜小军那番对自己婚礼现场拍摄的描述,总有种虚幻的感觉,不是不好,而是过于“正确”了,正确得像另一场精心设计的大戏。
“过场?那不能够!我姜小军掌镜,就得有掌镜的规矩和排面儿。”
在茶室敲定补拍资金后,姜小军显然觉得五百万的“情谊”得用更实在的东西回报,便拍着胸脯把婚礼跟拍揽了下来。他越说越兴奋,小眼睛在烟雾后头灼灼放光。
带着那种惯有的、因急切而微微磕绊的调子,胳膊一伸,猛地一震,伸出两根手指头,“斯坦尼康,直接干两套!最新型号,跟拍主力。”
“那玩意稳呐,人动它动,跟溪水流过石头缝似的,又滑又稳。新郎迎亲,车队行进,新娘子出门、上车....啧,那裙摆拂过门槛的弧度,盖头下嘴角抿起的那一下……都得是流体舞蹈般的跟拍,一丝颠簸不能有,要的就是那种……仪式进行时的庄严流动感!”
“两台阿莱535,全高清电影摄影机,一台跟新娘,一台跟新郎,双机位,全程电影感!你那麟州老宅的院子,就是天然片场。早上梳妆,光影得是那种……从雕花窗棂斜插进来的、带着毛边儿的柔光,用1.2K的镝灯加柔光片模仿,色温控制在4500K左右,要拍出皮肤下血色流动的那种温润,不是傻白!”
“现场布光,不能靠天吃饭。麟州那地方,老院子,纵深好,但自然光乱。我调一组灯光过去,按室内戏给你布光!主光、辅光、轮廓光、眼神光,一点儿不凑合,小型聚光、柔光、轮廓光……都要有。”
“比如清晨梳妆,得是那种从雕花窗格斜射进来的、带着尘粒的暖光束,打在凤冠的珠翠上,得蹦出星星点点的光。我要的是特娘的油画质感!”
他掰着手指头,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李乐脸上,“轨道铺个几十米,升降机摇臂都给配上,就从甘肃片场拉过来,反正离得不远,一车的事儿。”
“从院门口到正堂台阶下。新娘下轿,脚踩红毡,一步一步往里走,镜头顺着轨道这么平滑地一送,那步伐的节奏,身段的起伏,背后亲朋的目光……全在这条轨道上了!”
“升降摇臂关键时候来一下。比如拜天地,三鞠躬,镜头从平视缓缓升起,带出高堂上父母欣慰的全貌,再往后拉,俯拍全景,那种天地祖宗、家族汇聚、礼成告天的氛围,唰一下就出来了!”
“典礼那场,中庭!我研究过了,格局方正,气场要足。堂前香案,主光源要正,要亮堂,但不能曝,得压得住场面,让人脸膛红润,眼神清亮;晚上宴席,灯笼烛火是气氛,但还得藏几组低照度的补光,确保推杯换盏时,每个人脸上的笑意都是饱满的,红晕是真的,不是喝出来的酱色!”
“特写镜头更不能少!交换戒指时,得有个45度侧上方的机位,用100mm微距头,焦点从戒指的切面慢慢移到你们交握的手指,再推到眼睛……眼神光!眼神光最重要,得专门用小型Kino Flo在侧面补,要那种含着水光、又亮得灼人的感觉!”
杨非在一旁点头补充,“收音更得讲究。不能光靠机器自带的话筒,得是电影级的!森海塞尔416,挑杆跟着,领夹麦、吊杆、环境采音……分轨录。”
姜小军点头,“对对对!!衣服摩擦的窸窣、心跳、连吸气声里的激动都得收进去。环佩叮当、脚步窸窣、仪式的唱和、甚至远处隐约的犬吠鸡鸣……这些都是时代的底噪,是这场婚礼独一无二的气。”
“后期拿到廖楠那边,他那套杜比环绕声系统做环境混音,5.1声道!出来的效果,你闭着眼听,身临其境!”
“服化道也不用你们操心,”姜小军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挥斥方遒的架势,“西影厂老底子,我熟!从戏服组调最好的师傅,妆容不是影楼那种,要有妆似无妆,但镜头下每一寸皮肤质感、毛发都得是完美的。头面、配饰,都得考究,哪怕一个穗子,也得是那个味儿!”
“总之,”他总结般一拍大腿,“从新娘凌晨开脸梳妆,到深夜宴散客归,全流程,电影级别记录。我当总导演,老杨和老赵掌机,灯光、录音、场记,全是我现在拍《太阳》的原班人马。”
“后期剪辑,按电影叙事节奏来,该铺陈铺陈,该留白留白,该煽情……嘿嘿,也绝不手软!”
“最后成片,不是那种流水账似的婚礼录像,是一部关于礼和情的纪实电影!”
李乐听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哪是结婚,这是在构建一个史诗长镜。
自己成了被架上镜头前的主演,供人全方位、无死角地“记录”下每一个毛孔的颤动。
他忍不住吐槽,“姜叔,您这是拍婚礼,还是拍《大明风华》加长版?我就结个婚,不是出演历史文献片。您这阵仗,是准备以后拿到戛纳威尼斯去?”
“你懂啥!”姜小军瞪眼,“人生大事,不就该郑重其事?用最好的技术,留下最真的情分,这叫尊重!钱我都说了不要你的,人我也拉来了,你就当配合艺术创作,不行?”
一直安静聆听的大小姐,却听得眼眸发亮,甚至微那是混合着新奇、被重视的满足,以及女性对“完美时刻”天然向往的亮色。
姜小军每说一个构思,她的睫毛便轻轻颤动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一分。
她并非不懂其中的夸张,但“姜小军掌镜”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枚带有魔力的徽章,超越了寻常婚礼跟拍的范畴。
这不再是简单的影像记录,而是一次被顶级导演的审美目光所凝视、所重塑的经历。那份独特性,对细节近乎偏执的雕琢,恰恰暗合了她对“仪式”本身某种隐秘的、不流于俗套的期待。
在她看来,琐碎的筹备是过程,而最终被铭刻的成果,才是值得长久凝视的纪念。
“我觉得……姜导演的想法,很有意思。那眼神光……具体怎么打呢?”她问得很认真。
“侧逆光位,加小型柔光箱,保证你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斑,但又不会过曝。泪光?那效果更好!”姜小军比划着。
“那轨道……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不会!运动镜头带出的空间感和时间流逝感,是固定机位比不了的。比如你从门口走向乐子那段,轨道跟着你慢慢推,景别从全景到中景再到特写,情绪一步步递进,观众……咳,亲友的代入感完全不一样!”
大小姐频频点头,甚至开始讨论某些环节是否可以用升格拍摄。
“比如交换戒指的瞬间,手指的特写,慢慢套进去……”
“对对对!升格配抒情音乐,那种时间的凝滞感,情绪的浓度就出来了!”
李乐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热烈讨论他的婚礼如何变成一部“作者电影”,嘬了嘬牙花子,“行吧行吧……您艺术,您最大。只要别让我拜堂的时候还得走位找光,敬酒的时候后面跟着个吊杆话筒就行。”
姜小军闻言,哈哈大笑,举起绿豆汤碗,“放心!绝对纪实!拍出最真的你们!”
李乐看着大小姐在灯下侧脸柔和的弧度,眼里闪动的神采,忽然觉得,若这场“电影”真能封存她此刻的期待与日后那个日子的所有温度,那么,配合一下姜大师的“艺术”,似乎……也不全是一件坏事。
那份期待,随着婚期临近,像渐次升温的炉火,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
而在几天后一个闷热的午后,这筹备乐章中第一个真切可触的、带着温度的高音符,终于从金陵运抵燕京。
。。。。。。
午后的蝉鸣嘶哑到了极致,仿佛在透支整个夏天的力气。
李乐接到电话时,正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上一段关于“礼物经济”的文献走神。听说东西到了,他合上电脑,走到院子里。
大小姐已经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他。阳光穿过叶隙,在她月白色的棉麻裙摆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她站得笔直,脖颈的弧度显得有些紧绷,双手在身前微微交握着,那是她紧张或极度期待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静静停在院门外。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浅灰色棉麻中式对襟上衣的男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随后是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士,圆脸,笑容温婉,盘着发髻,着黛青色香云纱衬衫。两人身上有股长年与丝线经纬打交道养成的、特有的静气。
在他们身后,跟随着两位年轻的助手,小心翼翼地从车里探出两个檀木匣。
大匣约四尺长,两尺来宽,通体是沉郁的紫黑色,木纹如流水暗涌,边角以黄铜包嵌,錾刻着缠枝莲纹,锁扣是精巧的云纹如意头,幽光内敛。小匣形制相仿,只是尺寸缩了一半。
曾老师已迎到门口,脸上是难得的、混合着期盼与一丝庄重的神情,瞧见人来,上前对这一男一女两位招呼着,“顾师傅,薛师傅,辛苦你们大老远跑这一趟。”
顾师傅带着点金陵官话的软糯尾音,笑道,“应该的,曾老师,东西我们安全送到了。按您当初的要求,八个月工期,一寸一寸赶出来的。路上仔细,没敢颠着。”
“诶诶,快进屋,外头热。小乐,搭把手。”
“哦。”李乐上前。
待衣匣被稳稳地抬进客厅宽大条案上。曾敏忙又请师傅们坐下用茶。
“茶不急,先请主家过目。”
付清梅摇着蒲扇,已从里屋出来,在靠窗的官帽椅上坐了,目光落在匣上。李乐一手一个,牵着闻声凑过来的李笙和李椽,站在稍远处。
大小姐则立在桌边,背脊比平日挺得更直些,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薛师傅和顾师傅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两双雪白的棉布手套,仔细戴上。
这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顾师傅从腰间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
李笙踮起脚尖,小手扒着桌沿,眼睛瞪得溜圆。李椽则安静地靠在李乐腿边,小脸仰着,满是好奇。
匣盖被缓缓揭开。一股混合着陈年檀木、真丝以及极淡防虫药材的、清幽沉静的气息,率先弥漫开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覆盖其上的数层素白软绸和淡黄色宣纸,而宣纸之下,隐约透出的,已是令人屏息的浓丽色彩与繁复光华。
薛师傅与顾师傅极有默契,一人一边,如同展开一幅珍贵的古画,将覆盖物一层层、极轻柔地揭去。
当最后一层宣纸被揭开时,匣内,竟自生出一种温润的、内敛的华光,仿佛蓄着一整个春天的明媚。
并非满室华光骤然迸射,而是一种内敛的、蓄势待发的辉煌,猝然撞入眼帘。
那正红,不是寻常所见喜庆的艳红,而是厚重如凝固的晚霞,又如深秋最醇的朱砂,红得雍容沉静。
金线织就的纹样,即便叠压着,也闪动着星星点点的、锐利而内敛的光芒,那不是浮夸的金,是沉甸甸的、有分量的金。
彩纬交织出的云纹、花卉、翟鸟轮廓,色彩绚烂到极致,却又奇异地和谐庄重,仿佛将最蓬勃的生命力与最严整的秩序,一同织进了这方寸锦缎之中。
仅仅是这惊鸿一瞥,已让见多识广的曾敏低低“嘶”了一声,老太太眯起眼睛,手里的蒲扇顿了顿。
李乐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件衣物,而是一段被凝固的、流光溢彩的时光,一部用丝线与金箔写就的无字史书。
大小姐站在最前面,距离那衣匣最近。当打开后,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背脊忽的挺直了,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悄然收紧。
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缩在那片渐次显露的辉煌上,粘在那片红与金交织的华彩上,一瞬不瞬。
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璀璨,有什么东西迅速积聚,在睫毛的细微颤动间,一种近乎恍惚的、被美直接击中的茫然涌了上来,接着,才慢慢沉淀为难以置信的欣喜和一丝……微怯。
那是远超她此前所有想象的真实呈现,是“嫁衣”二字所能承载的、最极致华美与庄重的实体,轰然降临。
这不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件华服,这是从故纸堆里、从时光深处走出来的一个庄严的梦。
李笙踮着脚尖,小嘴张成了“o”型,李椽则紧紧挨着姐姐,小手不自觉抓住了李乐的裤腿,仰着小脸,看看那华美的布料,又看看妈妈异常沉默专注的侧影,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对“无比美丽之物”的震撼与好奇。
“请衣桁。”顾师傅温声道。
两位年轻的助手早已将一具打磨得光润无比的衣桁安置在客厅中央空阔处。
两位师傅,一人托住衣衫肩部,一人捧起下摆,如同捧起一件无价易碎的珍宝,极其缓慢、平稳地将那件大衫从木匣中“请”了出来。
当嫁衣被完全展开,悬挂在衣桁上时,客厅里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屏息。
方才在匣中折叠,已是惊心动魄。此刻完全展开,才知其全貌何等恢弘夺目。
这是一件大袖、对襟、直领的衫,正红色的云锦地子,厚重,润泽,红光饱满,如同沉淀了数百个春秋。
通身织金妆花,前胸、后背、两肩,各织有一对巨大的、姿态威仪的翟鸟,双目以细小珍珠点缀,顾盼生辉。
左右两袖,自上而下,分别织有升龙、行龙纹样,龙身蜿蜒,鳞爪飞扬,以赤金、淡金、紫金等多色金线区分层次。随着角度变换,闪烁出梦幻般的翠绿与金紫光泽,鳞爪在光线流转间仿佛真能游动。
翟鸟之间、龙纹周围,填满了宝相花、缠枝莲、四合如意云等吉祥纹样,虽繁复至极,但布局严谨,层次分明,恍若将一片绚烂的云霞与璀璨的星空织就在了这方寸织物之上。
大袖宽广,袖缘织着精致的海水江崖与十二章纹小簇花样,领口、襟边的镶滚亦是一丝不苟,用的是更细密的金线牡丹缠枝纹。
下摆处是海水江崖与八宝立水纹,寓意福山寿海,透着动人心魄的静谧与威严。
这已不是一件简单的嫁衣,而是一件承载了礼仪、身份、祝福与极致工艺的微缩宇宙。
李乐看着这片内敛却又极致张扬的绚丽,脑海里莫名蹦出那句“章服之美谓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
眼前这袭衣裳,便是那“华”字最直观、最汹涌的注脚。他下意识地咂了咂嘴,没出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鞠衣。”薛师傅又从大匣中取出一件,双手展开,形制较短,玉色罗为地,上织小轮花 纹样,清新雅致,应是穿在大袖衫之内。
接着是贴里、大红素缎裙门无纹的马面裙,以及最后请出的霞帔,一条深青色绉纱质地、边缘织金妆花、饰有云龙纹样、末端垂着金玉坠子的华丽披帛。
从内到外,层层叠叠,构成了一个完整、考究的明制贵女大婚礼服体系。
每一件单独看已是精品,组合起来,更是气象万千,将“章服之美”诠释得淋漓尽致。
顾师傅轻咳一声,开始讲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严谨与手艺人特有的自豪。
“这套嫁衣,自去年秋末定下意向后,我们云锦研究所与薛师傅的工作室便联合动工,历时八个多月,方得完成。”
“地料用的是金陵本地的上等蚕丝,缫丝、炼染、牵经、穿综、挑花……每一步都按古法,不敢有丝毫马虎。最难的是这妆花与织金。”
“妆花是通经断纬,挖花盘织。您看这翟鸟的羽毛,这龙鳞,这花瓣的颜色过渡,”他指着衣袖上一片龙鳞,“从赤金到淡金,再到浅赭,用了七种不同色阶的金线和四种彩色绒线,在一寸见方内,要换梭数十次。”
“两位最好的织工,坐在大花楼木质提花机上,依照预先编好的花本,一人提拽经线,一人穿梭织纬,通力合作,一天也只能织出五到六厘米。”
“这还不是最难的,”薛师傅接口,指着大袖衫下摆的海水江崖纹,“这里的孔雀羽线,是选用孔雀脖颈下最鲜亮、韧性最好的绒毛,捻入真丝和纯金线中。”
“捻制的力道、角度稍有差池,便光泽不显或容易断裂。光是准备这些特殊线料,就花了将近两个月。”
“形制上,”顾师傅推了推眼镜,“我们主要参考了定陵出土的孝端、孝靖两位皇后礼服的纹样规制,以及明代荣昌公主大婚翟衣的样式记载,结合传世容像和文献,做了适合现代穿着的调整。”
“比如,皇后礼服是深青为地,织翟纹十二等,公主嫁衣可用大红,翟纹数量、尺寸有差。我们取大红,显喜庆,翟纹用八对,取双数吉祥,但尺寸、姿态的威仪不减。”
“明代服饰,尤其是礼服,等级森严,纹样、颜色、用料皆有定规。”
“比如这鞠衣,深青色,丝质,无纹,是衬在里面的,取承天景命的肃穆。”
“这云纹,是四合如意云。花,是宝相花、缠枝莲,象征富贵连绵、纯净高雅。”
“这翟鸟,是华虫之美,喻后妃之德,这龙纹,在公主等级嫁衣上可用,但爪数、形态有讲究,我们用的是行龙、升龙,威而不霸。”
“下摆的海水江崖,又称寿山福海,是宫廷服饰常用纹样,寓意江山永固、福泽绵长。”
他轻轻抚过衣料,“这不仅是做一件衣服,是在复原一段历史,编织一份祝福。每一根线,都带着织工的体温和祈愿。”
众人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衣物上沉睡的华彩与时光。
接着,薛师傅又从那个小一些的木匣中,取出一套衣物,“这是贴身穿的中单,按《明会典·舆服制》记载,玉色罗为之。我们选用上等临安四经绞素罗,质地柔软透气,织有极细的暗纹。穿在最里面,衬于外衣之下,取其忠诚、中正、洁净之意。”
“贴身穿最合适。领口、袖口都用同色丝线暗线锁边,不影响外观的平整。”
讲解完,客厅里静了片刻,似乎都在消化这套嫁衣所承载的惊人工艺与文化分量。
曾敏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满是赞叹与满意,她转头看向儿媳,温声道,“富贞,去试试吧。总归是要上身的,看看合不合体,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大小姐从震撼中回神,脸上罕见地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竟有些无措,语气里带着敬畏,“我……我这……能行吗?”
她看着那华美庄重到近乎有压迫感的衣衫,那一丝怯意愈发浓重,仿佛自己不足以承载这份厚重的华美。
付清梅笑了,用蒲扇轻轻一点:“傻孩子,衣裳再贵重,也是给人穿的。再怎么着,也就是套衣服,穿上!”
薛师傅也笑道,“李小姐,我们来就是要让您试穿的。这手工的东西,上身效果和挂着看不一样。长短、肥瘦、抬手转身是否便利,都得试过才知道。有不合适之处,我们记下,带回去调整,时间还来得及。”
大小姐看了看那嫁衣,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家人,尤其是李乐那双含着笑和鼓励的眼睛,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要去看阿妈穿漂亮衣服!”李笙立刻嚷道,迈开小短腿就要往里屋跑。李椽虽没说话,但也亦步亦趋地跟上。
李乐眼疾手快,一手一个捞了回来,“你们跟着捣什么乱?等着,等阿妈穿好了出来,给你们看个够,好不好?”
李笙在李乐怀里扭动,不依不饶,“阿妈有好看衣服,笙儿有么?”
李椽也仰着小脸,望着李乐,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姐姐的意见。
薛师傅在一旁忍俊不禁,“有的,都给小宝贝们准备了。小姑娘是一件樱花粉的提花绸小褂裙,小男孩是一件竹青色的暗纹绸短衫配裤子,都是好料子,绣了小小的如意和蝙蝠,讨个吉利。不过得等两天。”
两个孩子这才被安抚,尤其是李笙,立刻转嗔为喜,拍着小手,“要穿!要穿和阿妈一样漂亮!”
李乐弯腰,点点女儿翘起的小鼻尖,“等你长大了,这套衣服改改尺寸,就是你的。现在嘛,先让妈妈穿。”
李椽瞅瞅李乐,又看看那华丽的嫁衣,小声问,“阿爸呢?”
李乐哈哈一笑,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咱们男人啊,在这种时候,都是背景板。阿爸的衣服也有,不过可没这么花哨,就是件稳妥的衣裳,把你们妈妈衬得更好看就行。”
说笑间,大小姐已在曾敏和薛师傅的陪伴下,抬着衣桁,进了里屋。门轻轻掩上。
等待的时间,被期待拉得悠长。顾师傅继续低声讲解着一些织造上的细节,付清梅偶尔问一句,李乐心不在焉地听着,耳朵却捕捉着里屋细微的动静。
李笙耐不住,从李乐腿上爬下来,跑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听,被李乐捞回来。
终于,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曾敏和薛师傅,脸上都带着笑,随后,大小姐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
没有梳妆,没有佩戴任何头面首饰,她只是将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然而,正是这份“未完”,反而凸显了嫁衣本身惊心动魄的美,以及穿着者那清丽容颜与华服之间相得益彰的和谐。
大红色的织金妆花翟衣妥帖地包裹着她纤秾合度的身姿,如云霞披身,广袖垂落,行动间,翟鸟欲飞,龙纹潜跃,金彩流动,光华内蕴。
宽大的袖摆自然下垂,玉色中单的领缘在颈间露出一线清爽,深青鞠衣的肃穆被外间磅礴的金红稳稳压住,只余庄重底蕴。
深青色织金妆花霞帔从两肩垂下,绕过颈前,长长的帔子末端垂着金玉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马面裙的裙门端正,两侧百褶如静水微澜,行动间,隐约露出裙下大红翘头履的鞋尖。
没有繁复发型的挤压,没有浓重妆容的覆盖,她本来的面容反而在这极致华服的映衬下,显出一种清丽惊人的光彩。衣衫的厚重富丽与她本身的清冷气质奇异地融合,华美而不俗艳,透着一种沉稳的端凝气度。
脸上带着试穿新衣特有的、一丝羞怯的红晕,眼眸却亮似乎是将窗外整个夏天的光都盛了进去。
她望向李乐,嘴角抿了抿,眸光如水,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属于新嫁娘的忐忑与期盼,“好……好看么?”
李乐半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那些关于折腾、关于阵仗的吐槽,此刻全都烟消云散。他怔了好一会儿,却是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娘娘,万福金安啊~~~~~”
“哈哈哈哈~~~~”曾敏先笑出了声。付清梅也笑得用蒲扇掩住了嘴。顾、薛二位师傅忍俊不禁。连懵懂的李笙和李椽,虽不懂爸爸说什么,但见大人们都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大小姐先是一愣,随即,那羞赧终于化开,变成一抹粲然的笑意,眼波横流,嗔怪地瞪了李乐一眼。
笑声中,那套凝聚了无数心血、承载着无数祝福与古老仪礼的嫁衣,仿佛真正被注入了灵魂。
满室的光华,似乎都温柔地笼罩在了那个身着红装、亭亭玉立的身影之上。
那袭穿越时光而来的嫁衣,此刻,终于找到了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