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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8章 打狼的
    八月的妙峰山,绿得有些莽撞,像是打翻了一整个春天的颜料缸,又经了夏雨的反复涤荡、烈日的层层烘焙,那绿便不再是单纯的葱翠,而是泛着油润光泽的、沉甸甸的墨绿与苍青。

    山势并不峻峭逼人,是燕山余脉特有的敦厚雍容,由近及远,颜色也由清晰的碧色渐次淡下去,融进天际那抹被暑气蒸得发白的灰蓝里。

    阳光穿过高处的林隙,不再是锐利的箭矢,而成了毛茸茸的光瀑,倾泻在蜿蜒的山道上、嶙峋的怪石上,以及那些不知名的、开着细碎白花的灌木丛间。

    浮动着松针、腐殖土和某种不知名野花混合的清冽香气,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涧水洗过一遍。

    蝉鸣是有的,却不像城里那般撕心裂肺,而是从这漫山遍野的浓绿深处,四面八方、高高低低地涌来,汇成一片浩瀚而沉静的声浪背景,反倒衬得山涧的水声愈发清晰灵动。

    就在这一片苍翠欲滴的静谧深处,一处因雨季丰沛而形成的小小山涧旁,景致却迥异。

    一道白练似的水流从两三丈高的岩壁上跌宕而下,虽无“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磅礴,却也激溅起团团雪沫似的水花,轰隆隆的声响在岩石与树木间撞出回音,清凉的水汽随风弥散,将方圆十几步内的暑热驱赶得干干净净。

    水潭边,大大小小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透过树隙的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就在这水声潺潺、光影迷离的水潭边,却传来一声,“郭铿!反光板角度再低一点!对,就那个方向,把水面的反光给我勾到她裙摆上去!要那种……湿漉漉的、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光一样的感觉,懂不懂?”

    田有米的声音穿透水声。她换了一身更方便山野行动的卡其色多袋工装裤配黑色紧身背心,亚麻灰的短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鼻梁上架着墨镜,正半蹲在一块干燥的巨石上,手里那台哈苏h2d的取景框几乎贴住了眼睛。脖子上还挂着另一台徕卡m6,像个全副武装的猎人。

    被她点名的郭铿,今天彻底沦为“苦力”。那身精致的衬衫和西裤早就换下了,此刻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色t恤,裤腿卷到小腿肚,站在潭水里,手里举着一面硕大的银色反光板,小心翼翼地按照田有米的指令调整角度,额头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镜片上也被溅上了些许水雾。

    “是是是,田老师,月光,湿漉漉,你是我的月光……”他嘴里应着,声音里听不出半点不耐,反倒有几分乐在其中的殷勤。

    而在郭铿身后,一块突兀而起、一米多高、表面湿滑的青黑色大石头上,站着今天的“背景板”,李乐。

    一身浅米色的亚麻质地的宽松衬衫,同色系的休闲裤,裤脚随意地挽起一截,赤脚踩在微凉的石面上。这身打扮本应显得闲适洒脱,可此刻他的姿态却透着一股子僵硬的紧绷。

    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不是看向镜头,也不是看向未婚妻,而是有点发直地盯着脚下石头与水面之间那不过尺许的距离,以及潭水下那些清晰可见的、滑溜溜的卵石。

    听到田有米的喊声,他梗着脖子,没敢大幅度转头,提高音量嚷道,“有米姐!我能下去了不?我觉着……这石头它有点滑!而且吧,我好像……恐高!”

    声音在山涧的水声轰鸣里,显得有点单薄,甚至带了点可怜的颤音。

    “下去?你下去个屁!”举着反光板的郭铿先乐了,拖长了那口沪海腔调,“依港笑伐?一米多,恐啥个高?侬立了上头,背景要有背景的觉悟,晓得伐?老实立好,覅动!表情放松点!你这哪是拍婚纱照,你这是要就义啊?忍一忍,马上就好!”

    李乐原想再嘟囔两句“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行你上来”,可眼风一扫,正好对上石头下方,大小姐仰起脸望过来的目光。

    大小姐今天是一身简洁的乳白色丝质及膝连衣裙,款式修身,并无过多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丝带。

    长发被松松地绾起,颊边垂下几缕微卷的发丝。

    脸上化了比日常稍浓、却依旧清丽的妆容,尤其是眼妆,在田有米的要求下加深了些,此刻在透过树冠的斑驳光影和水面反光的映衬下,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仿佛蕴着两汪晃动的春水,波光潋滟。

    她正微微仰着头看他,嘴角噙着一丝温柔又略带调侃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他难得的“窘态”。

    李乐立刻闭了嘴,吸口气,努力挺直腰背,试图做出点“临水独立、风度翩翩”的样子,可惜脚下石头湿滑,他不敢做大动作,那姿态便显得有些僵,配上他强作镇定的脸,莫名有种滑稽的认真。

    田有米从取景器里看着,嘴角翘了翘,“好!李乐,头再往左偏一点点,对,别太多!眼神别看我,看你媳妇儿脚边的水面!想象那里有条鱼!富贞,对,就这样,裙摆再提起来一丢丢,哎对,脚尖轻轻点一下水,笑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突然发现水很凉,激了一下,然后又觉得好玩的笑!”

    田有米语速飞快,手中的快门声清脆而果断,咔嚓,咔嚓,连着几声。她时而蹲下,时而侧身,不断变换角度,像一只敏锐的豹子在围捕最佳的光影。

    “行了!下来吧!”终于,田有米直起身,挥了挥手,如同将军下达了收兵令。

    李乐如蒙大赦,几乎是“出溜”一下就从石头上滑了下来,溅起一片水花,脚步有些踉跄地蹚水走到岸边。

    大小姐已经从溪水里走出来,抬手给李乐擦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轻声问,“热吧?”

    李乐握住她的手,摇摇头,咧嘴一笑,“迪丽不热。心静自然凉。”心里却想着,总比上辈子在沙滩上,顶着能把人晒脱皮的烈日,穿着带着汗味的西装,摆弄那些现在想起来都起鸡皮疙瘩的造型,舒服多了。

    “德行。”大小姐轻嗔,轻轻把他衬衫领子理了理,指尖拂过他颈侧,沾了点湿意,是汗,也有瀑布的水汽。

    这时,田有米大手一挥,声震山谷,“这一组过!换造型!换场地!助理,服装准备!化妆师,补妆!郭铿,收拾反光板,咱们往山道那边挪!”

    她说的“造型”,其实更多是指补妆和整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头发和衣物。

    旁边树下,跟着的化妆师、服装助理早就候着了,闻言立刻提着箱子、捧着衣服围了上来。有人给大小姐披上薄外套,有人蹲下帮她擦拭脚上的水迹、穿鞋,化妆师则拿着粉扑和散粉,小心翼翼地给补妆,重点关照那被水汽和汗水微微晕开的鬓角。

    而李乐,没人管。瞧见拎着反光板,额头也见了汗的郭铿,递过去一瓶水,“你这助理当得,够专业的啊。

    郭铿接过水,灌了几口,又瞧着李乐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笑道,“知足吧你。有米拍片,讲究个自然、抓拍,大部分时候就是让你们自己玩,她来捕捉。”

    “你试试那些影楼流水线的摄影师,摆个造型不折腾死你?让你笑你就得咧嘴露八颗牙,让你深情对视你就不能眨眼,胳膊抬多高,下巴收几分,都有标准。那才叫受罪。”

    “我知道。”

    “你知道?”

    “呃,我有个朋友.....”李乐舌头一转,“去年结婚,拍婚纱照,在琼岛,棚里拍了三套,外景跑了两处,从早上五点折腾到晚上九点,笑肌都僵了,回来躺了两天,说比连开一周的会还累。发誓说这辈子再也不想拍照了。”

    “你哪个朋友?”

    “就……一普通朋友。哎,那边,”他指着瀑布上游,一片被竹林掩映的、蜿蜒向上的石阶小径,“那地方景色不错啊,曲径通幽的,拍个竹林山间小径的感觉,肯定好看!有米姐,是吧?”

    田有米正检查着刚才拍的照片,头也不抬:“用你说?下一个点就是那儿。”

    李乐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说说笑笑,吵吵嚷嚷间,一行人收拾妥当,离开了水汽氤氲的山涧,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蜿蜒向上的小径,向山腰处走去。

    路是古旧的石阶,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

    果然如郭铿所说,田有米的拍摄方式,与其说是“摆拍”,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

    她很少去指挥李乐和大小姐做什么具体的、程式化的亲密动作,更多是营造场景和氛围,然后捕捉两人在其中的自然状态。

    扛着相机,或前或后,或远或近地跟着。

    有时候,她会让李乐停下来,指着某个方向,“看那边,对,就那棵歪脖子树,想象一下,嗯……想象那树上结了金子。”

    李乐哭笑不得:“树上有金子我还站这儿干嘛?我早爬上去摘了。”

    大小姐在一旁掩嘴轻笑。

    田有米按下快门,嘴里念叨,“行,就要这个表情,又贪财又无奈,很真实。”

    有时候,她会快走几步,赶到他们前头,蹲在石阶转角,镜头对准相携而来的两人,“诶,对,就这么走,不用看我。李乐,跟你媳妇儿说句话,随便说什么都行。”

    李乐便偏过头,对大小姐小声说:“她说树上能结金子,你信吗?”

    大小姐眼睛弯弯的,也小声回:“我信你能把它忽悠下来。”

    “咔嚓”,田有米按下快门,看着取景器里两人相视而笑、眼波流转的瞬间,满意地点头。

    “李乐,你走前面,沿着这条小路,慢点走,不用回头看……富贞,你隔着他五六步的距离,跟着,对,手里,随便干什么都好……”

    竹影婆娑,光影斑驳,明明灭灭。四周是竹叶特有的清苦香气,和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他们脚下踩碎枯叶的细微脆响。

    李乐依言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熟悉的、轻盈的脚步声,嗅着风中传来的、她身上淡淡的香水与竹林清气混合的味道。

    大小姐跟在后面,起初还记着田有米的指令,指尖拂过路边一丛蕨类植物毛茸茸的叶片。但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所吸引。

    肩部被透过竹叶的光斑打出柔和的光晕,随着步伐微微耸动。她忽然想起他抱怨恐高时,那强作镇定又隐隐发怵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起。

    就在这时,李乐似有所感,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回眸望来。

    那一瞬,阳光恰好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清晰而柔和的光边,将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的眼神里没有刻意营造的深情,只有看到她时,自然而然流淌出的、混杂着询问与默契的温和笑意。

    大小姐猝不及防地对上这目光,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那抹原本因回忆而生的笑意还凝在嘴角,眼里却已漾开一层更柔软、更真切的光晕。

    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偏了偏头,迎着他的目光,让那笑意在眼底彻底化开,像竹叶上的露珠,颤巍巍地折射着晨曦。

    “咔嚓!”

    田有米不知何时已迂回到侧面一个稍高的土坡上,手中的徕卡快门声轻快得像一声赞叹。

    她看着取景器里定格的画面:男子回眸的瞬间光影,女子抬眼含笑的自然回应,竹径幽深,光影如诗,所有元素恰到好处地凝结,没有摆拍的痕迹,只有一段流动时光中被悄然截取的真挚切片。

    “噫.....美滴狠!”田有米低声道,迅速调整参数,又抓拍了几张两人相视一笑后,李乐转回头继续前行,大小姐低头抿嘴、脚步轻快地跟上的连续画面。

    拍摄在一种近乎漫游的状态中进行。田有米像个贪婪的采风者,被山间变幻的光影和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松弛互动所吸引。沉默地跟着,像山间一道安静的影子。

    只有当光影恰好,当两人的姿态、神情、互动,自然流露出某种动人的意味时,她才迅速举起相机,捕捉下那一刻。

    可能是李乐伸手为大小姐拂开垂到眼前的竹枝,可能是两人在古旧的石拱桥边稍驻,只看远山,可能是大小姐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微微踉跄、被李乐一把扶住腰时瞬间的依靠,也可能是路过一处山民废弃的、爬满藤蔓的石屋时,李乐靠在斑驳的木门边,大小姐则坐在门槛外的石墩上,随意地说着话,远远地用长焦镜头捕捉那些细微的表情和手势。

    李乐起初那点“被迫营业”的无奈,早已烟消云散。山风清凉,景色宜人,身边是挚爱之人,摄影师又是极懂抓取神韵的田有米,整个过程竟比预想中轻松愉快得多。

    大小姐更是沉浸其中。只感受光影、微风,和身边人手掌的温度。在李乐那些插科打诨里,她时常忍俊不禁,那些笑容,格外生动鲜活,都被田有米收录进镜头。

    其他的几个助理则背着器材,提着杂物,偶尔根据田有米简短的指令,调整一下反光板的角度。

    而“买口锅”,左手矿泉水,右手驱蚊液,不断地在田有米身边伺候着,让李乐对老郭家出了这么个“玩意儿”感到悲哀。

    就这么走走停停,拍拍照,看看景,倒真不像是来完成一项“任务”,更像是呼朋引伴、携家带口的一次山野漫游。

    阳光渐渐升高,温度也上来了,但走在山林的浓荫里,并不觉得燥热,反而有种沁人的凉爽。

    不知不觉,一行人沿着明显是近年才铺设的、仿木质的栈道缓缓下行,栈道顺着山势蜿蜒,一侧是陡峭的山壁,爬满青苔和蕨类,另一侧则是逐渐开阔的山谷视野。

    当最后一道弯转过,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而平缓的谷地,如同被群山温柔环抱的掌心,蓦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而山谷之中,是色彩。

    是大片大片、汹涌澎湃的、属于玫瑰的色彩。

    如汪洋恣肆、泼洒天地。

    炽烈的红,娇嫩的粉,纯洁的白,神秘的紫,温婉的橙黄……各种色系的玫瑰依着地势起伏,或成垄成畦,规整如锦绣;或依山傍石,烂漫似云霞。

    花瓣上沾着清晨未曦的露珠,在晌午愈发炽烈的阳光下,折射出千万点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

    馥郁的、甜蜜到近乎醉人的香气,被暖风裹挟着,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有了形状,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嗅觉。

    这正是北峪村世代经营、已有上百年历史的百亩玫瑰园。八月盛放,堪称绝色。

    在这片极致浓艳的色彩面前,方才一路行来的苍翠山色、幽静竹林,都仿佛成了为这最终华章铺垫的序曲。

    众人一时都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望着,任由那磅礴的色与香冲击着感官。田有米举着相机,怔怔地望着这片仿佛不属于人间的绚烂,眼里闪着被极致之美攫住的兴奋光芒。

    “太美了……”大小姐喃喃道,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花海,眸子里映满了缤纷的色彩。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李乐的手。

    田有米放下相机,深吸一口那醉人的花香,果断道,“换衣服!就穿我带来的那套!”

    一番忙碌后,李乐和大小姐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小姐是一袭及踝的烟粉色真丝吊带长裙,款式极简,面料柔软垂顺,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长发彻底散开,披在肩头,只用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别住鬓边。妆容也被补得更清新,眉眼愈发柔和。

    李乐也换了身更休闲的米白色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松开了两颗,袖子随意挽到手肘。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柔美,一个闲适,与身后那片怒放的、充满生命力的花田,奇异地和谐。

    “怎么拍?”大小姐抚了抚裙摆,看向田有米。

    田有米正低头调试相机,闻言头也不抬:“你们俩,随便。就沿着田埂走,看到喜欢的花,停下来看看,闻闻,说说话,聊聊天,不用管我,也不用管镜头。就当是……就当你俩自己溜达到这儿,来看花的。”

    这要求倒是简单。李乐牵起大小姐的手,迈步走进了田埂间的小径。花枝比人还高,瞬间将他们半掩在缤纷的色彩与芬芳之中。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合着青草与花瓣的气息。阳光穿过花枝,在他们身上、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四周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大小姐被他逗笑,任由他牵着,踏入了花田边缘松软的泥土小径。

    一开始,两人还多少有点不自在,知道镜头在某个地方跟着,脚步和神情都带着点表演的痕迹。但很快,眼前这片过于盛大、过于直接的美,便攫住了他们全部的心神。

    田有米说得对,就当是来看花的。

    沿着花田间狭窄的田埂慢慢走,目光流连于触手可及的绚烂花朵。

    李乐偶尔会停下,指着一朵开得特别繁复的复色玫瑰给大小姐看,大小姐则微微俯身,轻嗅其香,侧脸在花畔的线条温柔美好。

    “这品种,叫朱墨双辉,老品种了,香味最正,用来窨茶、制酱最好。”

    “好香……比花园里那些月季香多了。”

    “那是,食用玫瑰和观赏玫瑰,本就不是一回事。这里的玫瑰,是能吃的,能入药的。”李乐弯腰,避开尖刺,小心地折下一朵半开的、鹅黄色的玫瑰,花瓣柔软得像婴儿的肌肤。

    轻轻拂去花心一只忙着采蜜、对此番“劫掠”毫无察觉的小蜜蜂,将那朵花递到大小姐面前。

    “喏,这个颜色衬你。”

    大小姐接过,指尖捻着花茎,低头轻嗅,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阳光穿过花瓣,在她脸上映出柔和的光斑。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她横了他一眼,那一眼在漫天花海的映衬下,娇媚不可方物。

    李乐看得心头一跳,嘴上却道,“我这算偷,不算借。”

    再往前,鞋底沾上了湿润的泥土,裙摆拂过带露的草叶。

    有时并肩,有时李乐稍前半步,细心地为她拨开斜逸出来的、带刺的花枝。

    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走着,看蜜蜂在花间忙碌,看蝴蝶蹁跹而过,听远处山涧隐隐的水声,和风吹过花田时,那一片沙沙的、温柔的絮语。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花香醉人,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变得缓慢而黏稠。

    “你说,”李乐忽然开口,,“等咱们七老八十了,笙儿和椽儿也大了,会不会也嫌咱们烦,把咱们送到这种山清水秀的‘养老院’来?”

    “那也得是你先嫌我烦。”

    “我哪敢?小的只有鞍前马后,端茶送水的份儿。”

    “贫嘴。”大小姐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很轻,“那说好了,真到那时候,哪儿也不去,就找个这样的地方,盖个小院子。你种花,我画画,谁也不许嫌谁烦。”

    “还得养条狗。”李乐补充。

    “再养几只鸡,吃鸡蛋。”

    “种点菜,自给自足。”

    “笙儿和椽儿逢年过节回来闹腾几天。”

    “平时就咱俩,清静。”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勾勒着遥远而模糊的图景,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历经世事、尘埃落定后的温暖与笃定。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摇曳的花枝上,仿佛已携手走过了许多光阴。

    李乐低头,看着大小姐在花影里愈发柔和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映出的璀璨花色和点点金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饱胀的、近乎酸楚的柔情。他抬起手,用指背极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大小姐察觉,抬眼望他,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模样。没有羞涩,没有闪躲,只有一片澄澈的、全心全意的信赖与爱意,如同这山谷中毫无保留盛放的玫瑰。

    田有米的快门声,在花田的各个角落,轻轻地、不时地响起。她像一只机敏的、善于隐藏的猫,有时蹲在花丛后,有时站在稍高的土坡上,有时甚至爬到了田边那棵老槐树的矮枝上,寻找着最独特、最不经意、也最动人的角度。

    那是任何摆拍都无法企及的生动。

    不知何时,田有米已放下了相机,抱着手臂,远远看着花田中依偎低语的两人。郭铿站在她身边,轻声问:“不拍了?”

    田有米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够了。最好的,已经在这里了。”她指的是自己的眼睛,也是指那两颗在玫瑰花海中,自然而然贴近的心。

    “暂时收工!”

    李乐和大小姐闻声,从一片开得正盛的粉白色玫瑰丛后转过身来。

    “拍完了?”李乐扬声问,语气里带着点如释重负,更多的却是意犹未尽。

    “嗯,够了。”田有米开始收拾器材,“光线开始有点硬了,再拍下去效果反而不好。而且,”她瞥了李乐一眼,戏谑道,“某些人恐怕也到极限了,再让他装深沉、扮潇洒,该露馅了。”

    李乐不以为意,哈哈一笑,拉着大小姐往回走,带着花根的气息。

    阳光依旧明亮,但已从之前的灼热,变得温煦,给整片花田,给花田中走来的两人,都镀上了一层融融的、蜜糖色。

    。。。。。。

    妙峰山的苍翠在身后叠成渐次淡去的屏风,一下到山脚的平缓处,那滞重的暑气便重新裹了上来。蝉声也换了调门,嘶哑中透着股倦意。

    一群人沿着村里新修的柏油路往鲁达家去,路不宽,两旁是些老树,蓊蓊郁郁的,在地上投出大团大团的浓荫。远处谁家院子里飘出炒菜的香气,黏稠地浮在午后的空气里。

    正走着,左边一条窄巷里,猛地炸开一片童声的喧腾。

    “冲啊!占领碉堡!”

    “三班向左,二班跟我来,一班从右边包抄.....”

    “堵他们后路,缴枪不杀~~~~”

    脚步杂沓,竹竿木棍磕碰着土墙,“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还没等李乐他们看清,就见一队约莫七八个“小兵”从巷口呼啸而出。

    打头的是个黑瘦小子,举着根缠了红布条的竹竿当旗,后面跟着的,高矮胖瘦都有,个个脸上糊着汗水和泥道子,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们“呼啦啦”冲过路面,卷起一阵裹挟着尘土和童稚汗味儿的小旋风,旋即又一头扎进了对面的巷子。

    紧接着,追兵也到了。

    又是七八个娃,喊杀声更烈。这群孩子手里拿着木刀、木剑、塑料金箍棒,甚至还有举着个破锅盖当盾牌的。

    跑在队伍偏后位置的,一个扎着两根倔强羊角辫、头顶那撮呆毛迎风飞扬的小丫头,格外显眼。

    一手挥舞着根细竹条,另一只手拽着个眼睛大大、脸蛋跑得红扑扑、额发湿漉漉贴在脑门上的小小子,嘴里清脆地喊着,“快!追上他们!抓俘虏!诶,阿爸,阿妈!”

    两拨人马风一般刮过,巷口短暂地空寂下来,只余飞扬的尘土和远处隐约的“战吼”。

    李乐眨么眨么眼,瞅瞅大小姐,“你刚听到啥了?”

    大小姐一脸疑惑的回道,“刚才……是不是有人喊阿爸,阿妈?”

    “我也好像……听到了?”

    李乐目光追向孩子们消失的巷口,“嗯,很耳熟……”

    随即,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笙儿!”

    “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