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的笑容在风中凝固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掐住了咽喉。她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原本盛满笑意的眼睛,缓缓地、一寸寸地暗了下去,如同夕阳沉入深渊的最后余晖。
天衍站在原地,掌心微微发烫。
他知道,刚才那一句“他能成为天上第一,是是有没原因的”,已经彻底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信任。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失望??那种来自千年来并肩作战、共历生死的战友,在最关键时刻选择背道而驰的冰冷刺骨的失望。
可他不能回头。
八道同证,缺一不可。这是亘古小陆自开天辟地以来,唯一一次有可能让八位神王同时踏破至低之路的机会。而一旦失败,不只是寿元耗尽、境界崩塌那么简单,更可能引来“天轨反噬”,魂飞魄散,连轮回都不得入。
所以,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他也必须走到底。
“你真的以为……”天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空气,“我是在等?”
茉莉轻轻抬眼。
“我不是在等。”他说,“我是不得不忍。”
风忽然停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句话的回音。
“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布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和秩序牧心联手,准备借邱途之手逼我现身?”天衍一步步向前走,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都会裂开一道细纹,如同大地承受不住某种重量,“你让老白叛变,是为了切断我对‘时间线’的预判;你放任?姬与?日萝靠近邱途,是为了制造内乱假象;你甚至故意激怒我,让我出手??因为你清楚,只要我动手,辉命就会动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而你最狠的一招……是让我看起来像个懦夫。”
茉莉嘴角微扬,依旧笑着:“可你不就是个懦夫吗?不敢打,不敢杀,不敢承担责任。你说你要证道,可你连一条路都没踏上。千年过去,你还在这儿讲道理。”
“我不是讲道理。”天衍摇头,“我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你们所有人都相信??我真的不行了。”
空气猛地一滞。
茉莉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天衍继续道:“只有当我彻底被否定,被抛弃,被当成累赘的时候,那个人才会出现。”
“谁?”茉莉问。
“那个真正掌控‘秩序途径’的人。”天衍缓缓闭上眼,“不是秩序牧心。他只是个替身,一个用来吸引火力的傀儡。真正的主人……一直藏在幕后,操控着整个局势。”
众人皆惊。
就连一直沉默的老白,瞳孔也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辉命皇女终于出声,声音冷冽如霜,“秩序途径有主?可我们明明看到牧心执掌权柄!他调动法则,镇压异端,统御万律??这难道还不够真实?”
“够真实。”天衍睁开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但正因为太真实,才更像是伪造的。”
他抬起手,指尖轻点眉心。
刹那间,一幅虚幻的画面浮现于半空??那是无数条交织的时间线,在某一点上突然断裂、重组,形成一个诡异的闭环。而在闭环的核心,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面容不清,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是我从三年前就开始推演的结果。”天衍低声道,“每一次我试图踏入‘秩序图途径’,都会触发一段记忆残片。起初我以为是心魔作祟,直到我发现……这些残片并非来自我的过去,而是来自‘未来’。”
“未来?”?姬皱眉。
“对。”天衍点头,“有人在用未来的规则,逆向篡改现在的因果。而这个人,正是利用‘秩序途径’作为媒介,不断修正历史,确保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茉莉的脸色变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年天衍始终不肯全力出手??不是因为他弱,而是因为他怕打破那个闭环,导致更大的灾难降临。
“所以你一直在拖延?”她喃喃道。
“我在收集证据。”天衍看着她,“而现在,我已经找到了最关键的线索??老白的背叛,并非出于自愿。”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老白。
老白依旧垂手而立,面无表情。
但他的右手,却在微微颤抖。
“你记得五年前那次闭关吗?”天衍看向老白,“你说你在参悟‘命运织机’的本质,结果出来时却失去了三年记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以你的天赋,不可能毫无收获。除非……有人强行抹去了那段经历。”
老白终于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天衍:“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看到了你留在时间线上的‘血印’。”天衍轻声道,“那是你在意识即将被吞噬前,用最后的力量刻下的警告。只有经历过相同痛苦的人,才能察觉。”
老白沉默良久,终是苦笑一声:“原来如此……难怪我一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原来我不是忘了,而是被人偷走了。”
“是谁?”茉莉厉声问。
天衍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漆黑的虚空。
“还记得我说过的‘真正主人’吗?”他缓缓道,“他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他在‘秩序图途径’本身之中??他是一个由无数失败者的执念凝聚而成的存在,被称为‘守门人’。”
“守门人?”鲁诚皱眉,“从未听说过。”
“当然没听说过。”天衍冷笑,“因为他只出现在每一个试图证道者的梦魇里。他会伪装成你最信任的人,告诉你该怎么做;他会化作你内心深处的恐惧,逼你放弃;他甚至会亲手帮你扫清障碍,只为让你走到最后一步时,心甘情愿地献上灵魂。”
一片死寂。
“所以……牧心已经被他控制了?”?日萝声音微颤。
“不止是他。”天衍环视众人,“还有你们所有人??包括我。我们的每一次选择,每一个念头,或许都在他的计算之中。八道同证看似是我们共同的愿望,实则可能是他精心设计的献祭仪式。”
“荒谬!”辉命怒喝,“若真如此,我们岂非全是棋子?那还谈什么自由意志?什么证道?”
“正因为有自由意志,这场博弈才更加凶险。”天衍凝视着她,“正因为我们觉得自己在选择,所以才会心甘情愿地走进陷阱。而守门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从不出手杀人??他只是引导你,自己杀死自己。”
风吹过,卷起尘埃。
茉莉忽然笑了,笑声凄厉而尖锐:“好啊!真是好极了!原来我们拼死拼活,到头来不过是在给别人铺路?那你告诉我,天衍,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跪下来求他放过我们?还是干脆自杀,省得麻烦?”
“不。”天衍摇头,“我们还有一条路。”
“哪条?”
“打破闭环。”
“怎么破?”
“斩断时间。”
众人一震。
“你要逆溯时间长河?”老白震惊道,“那是禁忌!一旦失败,整个‘亘古小陆’都会崩塌!”
“我知道。”天衍平静地说,“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八个人,八种本源之力,共同点燃‘逆时火种’。只要能在瞬间穿透三层时间壁垒,进入‘初始之刻’,就能找到守门人诞生的源头。只要在他成型之前将其抹除,闭环就会瓦解,秩序途径也将重归自由。”
“可那样做……意味着我们要放弃现有的修为。”?姬沉声道,“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也许。”天衍点头,“但至少,我们会活得像个人,而不是某个存在的提线木偶。”
许久,无人言语。
最终,是老白先动了。
他走上前,单膝跪地,将手掌覆在天衍的手背上:“我信你一次。哪怕这一次,会让我万劫不复。”
紧接着,?姬也来了。
“我追随曦月的脚步,也追随你的信念。”她低声说。
?日萝紧随其后,眼中燃烧着决绝的光:“我不愿再被命运摆布。”
辉命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迈出了那一步:“就算只为证明我还拥有选择的权利,我也愿意赌这一把。”
鲁诚深深看了天衍一眼,叹道:“你这家伙……总是做些让人看不懂的事。但我相信,你不会拿整个世界开玩笑。”
七个人,围成一圈。
只剩下茉莉,孤零零地站在圈外。
“你不进来?”天衍问。
茉莉望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如果我说……我不想改变过去呢?如果我说,我宁愿继续活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至少那里还有希望,还有我能掌控的一切?”
“你可以留下。”天衍轻声道,“但我们不会再等你。”
茉莉怔住。
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远去??不是力量,不是地位,而是那份曾经坚不可摧的羁绊。
“你知道吗?”她喃喃道,“我本来……是可以跟你一起走的。”
“现在也不晚。”天衍伸出手。
茉莉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像多年前那个初遇的春天。
她 wаг forward,握住了那只手。
“好吧。”她说,“那就让我们……重新开始。”
八道光芒冲天而起,汇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时间开始倒流,星辰逆转,山河重构。整个“亘古小陆”发出哀鸣,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而在那光柱中央,天衍闭上双眼,心中默念:
“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们。”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散去。
原地已空无一人。
唯有风中残留着一句话的余音:
“那就让她们献上忠诚吧??这一次,是对自由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