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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备遁
    德拉曼静静地听着,脸上温和的笑意纹丝不动。

    深深地看老刀巴一眼,眼神深邃难明。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听不出喜怒的赞许:“好!说得好!不愧是本王最信任的鹰!”

    站起身,踱下王座台阶,走到老刀巴身前,亲自伸手,虚扶一下老刀巴的手臂:“既然你不愿受俗务所累,那本王便允你所请。自今日起,你便是这舍王府的暗影卫统领!执掌王庭禁卫暗桩,监察内外!除本王外,无需听命于任何人!王庭之内,你可……来去自由!如何?”

    这权力不可谓不大!

    暗影卫统领,执掌禁卫与最隐秘的耳目,监察百官,直达天听!

    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心腹中的心腹!

    而“来去自由”四个字,更是将信任推到极致!

    老刀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承受不住这“天恩浩荡”。

    “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额头死死抵住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声音哽咽的激动与惶恐:“吾王天恩!老奴……老奴万死难报!此身此心,永为吾王鹰犬!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愿为吾王耳目,洞察奸邪!愿为吾王爪牙,涤荡乾坤!”

    一连串的效忠誓言涌出,充满绝对的忠诚。

    德拉曼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笑容依旧:“起来吧。本王信你。”

    “谢吾王!”

    老刀巴这才颤巍巍地起身,依旧保持着极度恭敬,缓缓倒退着,准备离开令人窒息的王座大殿。

    德拉曼站在原地,目送着老刀巴融入阴影般的佝偻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晃动的珠帘之后。

    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就像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只剩下刺骨的冰寒与一丝阴鸷。

    并未回头,只是对着空旷而华丽的大殿,轻唤了一声:

    “来人。”

    珠帘微动,一个黑色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德拉曼身侧三步之外,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此人气息内敛,与殿中的阴影融为一体。

    德拉曼的声音冰冷不带温度,每个字都像是淬毒:

    “你,亲自带一队‘影牙’。”

    “盯死老刀巴。”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接触何人,去往何处……本王都要知道。”

    “若有……”德拉曼的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机,“若有任何一丝……可疑之处,无论证据确凿与否……”

    顿了顿,声音阴沉:

    “就地格杀!无需回禀!”

    “遵命!”黑影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执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任务。

    话音未落,身影已无声无息消失在殿角的阴影里,从未出现过。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德拉曼一人独立于空旷的王座之前,高大的身影被摇曳的烛光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冰冷的地面和墙壁上,显得格外孤独而……危险。

    缓缓转过身,重新登上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王座,手指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兽首。

    信任?

    呵……在这座用鲜血浇筑的王庭里,信任是比任何更奢侈的毒药。

    需要老刀巴的爪牙,更需要时刻警惕这爪牙是否会调转方向,噬向它的主人。

    需要那“鹰”的锐眼,更需要确保锐眼永远只为他一人搜寻猎物。

    王座冰冷,人心更冷。

    德拉曼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那里,隐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包括他刚刚派出去的。

    西境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戚福这条毒蛇……究竟藏在哪里?又在谋划着什么?他派出的探马……真的还能如期归来吗?

    阴霾,悄然掠过德拉曼看似坚不可摧的自信眉宇。

    离开冰冷刺骨的舍王府,老刀巴佝偻着背,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德拉曼看似“恩宠”的封赏,温和表象下淬毒的试探,舔舐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裂土封疆?执掌权柄?”

    老刀巴心中冷笑,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冻结四肢百骸。

    德拉曼发现了什么?

    一定是!

    否则不会用如此直白的“恩典”来试探他的贪婪,更不会在最后看似随意的“信任”眼神里,藏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这个新王,比他想象的更可怕,疑心更重!

    身后如影随形、融入市井喧嚣的“尾巴”,老刀巴在踏出门时就已察觉。

    是“影牙”,德拉曼豢养的最顶尖、最无情的猎犬。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张无声的死亡宣告书。

    命比残秋的枯叶还薄。

    老刀巴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此刻,任何一丝异常的举动,一个多余的眼神,甚至一声不合时宜的叹息,都可能成为“影牙”手中利刃出鞘的信号。

    必须像最精密的傀儡,每步都踏在预设的、忠诚的轨迹上,不能有分毫偏差。

    像真正的、刚从王恩浩荡中走出的老迈忠仆,步履蹒跚地穿过喧闹的街市,最终回到位于王城边缘、毫不起眼的铁匠铺。

    门发出刺耳的呻吟,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些如芒在背的窥视目光——“影牙”们此刻必然潜伏在铺子周围,将这里围成无形的铁笼。

    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熟悉的铁锈和煤灰气味。

    哑巴——跟随他多年、面容被炉火熏得黝黑、天生失语却心如明镜的汉子——无声地迎了上来,端着一碗浑浊的劣酒,眼神中带着询问。

    老刀巴看都没看那碗酒,猛地一挥手将其推开,浑浊的酒液泼洒在积满煤灰的地面。

    布满老茧和灼痕的手,死死抓住哑巴结实的小臂,力道大得让对方眉头一皱。

    昏暗的光线下,老刀巴的眼神锐利,带着绝望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凑近哑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声,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走!立刻!马上!”

    哑巴黝黑的脸庞瞬间绷紧,眼神凝重。

    “去雾隘!找杜马!”

    老刀巴的声音压得更低“告诉他……天变了!风……要往北吹!”

    松开哑巴的手臂,动作快如闪电解下腰间跟随他半生、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的佩刀,塞进哑巴手里。

    这刀,是信物,更是他身份的象征,杜马一见便知真假。

    紧接着,从怀里摸出半张早已准备好的、边缘参差不齐的陈旧兽皮,拔出靴筒里另一柄不起眼的匕首,直接在粗糙的皮面上刻划起来!

    刮擦声在寂静的铁匠铺里显得刺耳。

    用的是只有杜马和他才懂的暗记!

    刻完,抓过炉膛旁的黑灰,狠狠抹在刻痕上,让凹痕里填满炭黑,字迹瞬间显现,清晰而诡异。

    他将兽皮也塞给哑巴。

    “让他……留意‘狼’的动向!必要之时……不惜一切代价……联络!给予……必要的……帮助!”

    老刀巴急促地喘息着,停顿充满难以言喻的焦灼,“记住!不惜一切!此物……关乎……生死存亡!”

    重重地拍了两下哑巴厚实的肩膀,力道沉得在托付自己的性命和毕生的希望。

    哑巴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佩刀和带着炭灰腥气的兽皮密信,又抬头看向老刀巴布满沟壑、写满决绝与托付的脸。

    没有丝毫犹豫,只是狠狠地点了点头,眼神坚毅!

    随即转身,融入阴影的豹子,悄无声息地闪进铺子后堂,去准备远行的行囊。

    老刀巴看着哑巴消失的方向,紧绷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抽空最后一丝力气。

    扶着冰冷的铁砧,才勉强站稳。

    心里清楚,自己该准备逃遁了。

    德拉曼的杀心已起,王庭已成虎穴龙潭。

    现在绝不能走!

    他若一动,“影牙”的刀立刻就会落下!他需要时间!需要哑巴这步暗棋安全抵达雾隘,需要杜马领会他的意思并做好准备!

    需要……用自己这个注定被舍弃的“饵”,尽可能多地拖住德拉曼的目光,为哑巴争取一线生机!

    哑巴是他最后的、最隐秘的、也是唯一可能不被“影牙”重点关注的希望。

    这个沉默的汉子,天生失语,身份低微,多年来只在这铁匠铺打铁,没人知道他与自己的真实关系。

    让他去送信,是绝境中唯一的选择!

    铁匠铺外,市井的喧嚣隐约传来。

    铺内,炉火早已熄灭,只有冰冷的铁器和弥漫的绝望。

    老刀巴缓缓坐到冰冷的石墩上,闭上眼,更像一尊等待最终审判的石雕。

    耳朵捕捉着铺子内外哪怕最细微的声响——他在等待,等待哑巴安全离开的信号,也在等待……随时可能降临的、来自“影牙”的致命一击。